《溺水的诗经》皙尔尔

10、是嫌弃他老了？

　　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程雨柔跪在祠堂内，看着香燃尽了又添了新，周而复始，直到香鼎里的香灰满了，她才就此罢手，缓缓起身
　　“外公，对不起，扰了您的安宁，只是四太公若是再不清理，程氏恐将为人鱼肉，阿柔不孝，怕是保全不了您要的满族和睦”
　　程雨柔捂着膝盖一瘸一拐地才走到了祠堂门口，打开了门
　　天色渐晚，温雨廷站着原地看着她终于走了出来，
　　“卿卿……”温雨廷看着她一步一步挪动着，跪了这么久，怕是双腿已经疼的麻木了，他伸出手想要搀扶她，却被她甩开了手，她一步步扶着回廊的墙，倔强的还像个孩子
　　只见须臾之间，她的腿腾空了，温雨廷从她背后将她打坐抱了起来，程雨柔挣扎着，却奈何不过他的力量“乖，把你送回房间我就走了”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走不了”
　　“不劳费心，请您离开”
　　“您？你好像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我小叔叔了，要再叫一声吗？”温雨廷的唇贴在她的耳朵上，刻意亲昵地有些下流，程雨柔脸上却还是没什么表情，冷漠地像颗石头
　　温雨廷大跨步地抱着程雨柔从院子里穿回程雨柔的房间，她的房间距离祠堂不算近，期间经过大大小小不同的回廊，来往的佣人们看到温雨廷抱着程雨柔，个个眼珠子要掉下来了
　　“温总身为客人这样对主人，于礼不和”
　　“你在意吗？”
　　“程家人自然在意”
　　“是吗？”
　　程雨柔用力推了推温雨廷的胸膛，想要下来，温雨廷的脊背绷直了些，后背的伤口疼得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别乱摸，回房间我随你处置，如何？”程雨柔看了他一眼，随即用力推开了他，从他的怀里摔了下来，随即扶着墙蹒跚着进了自己的房间
　　右手打开门的一刻却被人拉住另一只手
　　“你真的不想跟我说些什么吗？”程雨柔侧了侧脸，却还是没有回头“谢谢您”
　　温雨廷听到这个您字后槽牙磨了磨，反手将她的房门关上，房间里昏暗的光，只能微微看清彼此的脸，墙上透出的人影仿佛缠绵在了一起，这般微弱的夕阳像是他们之间再也无法复原的关系，日薄西山，最是凉人，自知情深，却难如初
　　“您？我是谁？”温雨廷一步步逼近她，程雨柔步步后退，直到撞上背后的斗柜，她再也退无可退
　　“我是你的谁？”温雨廷的距离停在距离她不足五厘米处，他的逼问透着暧昧的危险，仿佛下一秒就会擦枪走火
　　“温总与我阿舅是故交，与我父亲是表兄，自然是——我的长辈”程雨柔的手心渗出了汗水，昏暗的房间里，气温湿热，似乎每一次呼吸会将屋子里温度上升数十度，难以忍受的灼热感席卷着程雨柔
　　“当年喜欢我的时候，你可曾想过我是你的长辈啊”程雨柔被这句话堵死，当初，的确是她鬼迷了心窍，她承认，可是如今的她却只想躲得远远的，再不相见
　　“温总，请您离开”说罢，程雨柔轻轻转过身去，摸索着胡桃木斗柜的棱角想要逃离
　　“你现在对我您来您去的，是嫌弃我老了？”温雨廷靠近她，轻轻拉动程雨柔黑色的衣袖
　　“侄女不敢”
　　程雨柔的这句话彻底激起了温雨廷强烈的占有欲，他将程雨柔捉住，将她安放在自己的腿上坐在软塌上，紧紧地将她禁锢在怀里
　　“还没闹够吗？我现在后背好疼，哄不动你，今天换你来哄一哄我吧，一次就好”
　　“侄女不敢”她依旧机械而冰冷
　　“还记得当初你每天小叔叔地叫我，现在不叫了，是真的要把我当叔叔了，是吗？”他猛地咬上她的耳垂，惊得程雨柔所有的毛孔仿佛要打开，汗毛竖立
　　“现在，真的很想听你再叫一声小叔叔，就像当初那样”他仔细嗅闻着她颈间的味道，贪恋无比
　　“我现在是不是老了，年老色衰了，你要学那陈世美，始乱终弃吗？”
　　程雨柔依旧想逃，对于他这般的玩弄，她早应该已经失去了知觉才对，是啊，他是温雨廷啊，论算计人，谁也敌不过他
　　“你好好看看，我可有跟五年前有什么不同？”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可有哪里长了皱纹，老了，丑了？”
　　程雨柔的手抚在他的双颊上，四目相对，程雨柔的手缓缓放下，眼泪吧嗒一声从左眼眶掉了下来“没有，你没变，变的人怎么可能是你？”
　　程雨柔转头逃避，却被温雨廷扳过脸，狠狠地吻了上去，她的眼泪混着她身上的味道像极了开瓶过后泛酸的红酒，深吻过后，程雨柔无比平静地看着温雨廷，好像这没有发生过一样，如同一潭死水，随之而来的是阵阵恶寒
　　“你还喜欢我吗，卿”程雨柔挣扎着又要逃，却被握得生疼，温雨廷轻啄她的下唇
　　“是喜欢的，对吗？”
　　霎时，程雨柔的眼神似尖刀般，身体往后倾斜躲闪他的轻薄
　　“温总，你有妻有子，轮不到我喜欢”她淡淡的笑了一下，随即离开他的温度
　　“那若是我喜欢你呢，我只喜欢你一个，你愿意吗？”程雨柔不愿再沉溺于这种谎言里，挣扎着从他的怀里逃了出来，离得两米远
　　“温总，我会让仆人帮您安排客房，请便吧”程雨柔说完，便摘下胸口的白花，丢到梳妆台前，她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无力，镜子里的她又失去了活人身上的气息，温雨廷终究退了几步，最后，只得无奈地离开了
　　程雨柔的卧房里，她坐在床边用桃木梳子梳理着长发，乌黑的头发掉落下来，握在掌心
　　“来人”
　　“小姐，有什么吩咐吗？”仆人走进来
　　“阿舅回来了吗？”
　　“还没有”
　　“他回来的时候过来告诉我”
　　“是”
　　程雨柔将衣服的纽扣缓缓解开，随后，将染上男人味道的衣服丢进了垃圾桶，浴室里传来了水声，她今日实在是太累了，可惜现在还不能休息
　　夜晚来临，一辆宾利停在南山脚下，车窗缓缓落下
　　“是她吗？确定？”
　　“是，我们的人看到程小姐和一个男人下了车，进了程家庄园”
　　“男人？”车子开走了，那张脸突然笑了一声，摸着手上的戒指“柔儿，你还是回来了”
　　夜已经深了，程雨柔坐在前厅等着程云飞回来，手上的茶已经凉了七分，沉入茶底的茶叶色泽也变得浑浊起来
　　“阿柔，在等我？”程雨柔看着程云飞身上带着些酒味儿，像是刚应酬回来的样子
　　“这么晚回来，看来的确很忙”程雨柔端起那杯茶，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她却想尝尝这口凉透的陈茶该是何滋味
　　“我知道，这不就要去祠堂罚跪吗？”程云飞看着她手里握着的茶皱了皱眉“你现在不能喝茶”说着便要将她手中的茶杯夺过，程云飞靠近之时，程雨柔闻到了他身上女人的香水味道，衣领处有明显的口红印记，手上的茶猛地泼了过去，一脸茶水的程云飞酒意散了不少
　　“你干嘛！”
　　“给你醒醒酒”程雨柔脸上的怒气很重“清醒了吗？醒了就坐下”
　　“什么事？”程云飞抹了抹脸上的水，领带松了松，却又拉回原状，倒在椅子上，十分疲惫
　　“今天，你没来”程雨柔意有所指，看得程云飞心里发毛
　　“公司出了些事，我走不开，何况，你也知道那些老家伙不喜欢我，我何必自讨苦吃”
　　“你没来，不知道外公泉下有知，会不会心寒”
　　“父亲最在乎的是你还有程氏，比起一场做给活人看的忌日，他更希望我做点实事”程云飞这番回答滴水不漏，程雨柔面色如常，却转了话锋
　　“程氏现在的状况如何？”程雨柔的询问有些古怪，程云飞原本半躺着的身姿突然坐了起来，酒意散去了九分
　　“还不错，怎么了？”程云飞纳闷，她向来是不过问程家生意上的事的，今日怎么这么突然
　　“用集团的账户打给我一笔钱”
　　“钱不够花了？不对啊，你的卡没有上限，况且还有基金会，你怎么会缺钱花？”程云飞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要钱，程雨柔自小养在程家，吃喝用度不用她开口，她性子又冷，不爱出门，更不爱买什么东西，钱财对她而言只是每月停留在银行卡上的数字而已
　　“还债”程雨柔低着头，似乎是有些不愿提及
　　“怎么，你在西国除了治病还去了赌场？”程云飞这般调侃着，除了赌场需要还债，他也确实想不出其他的了
　　“医疗费，去还给他”这个他显而易见指的是谁
　　“害，这点钱儿姓温的他又不缺”程云飞盘起了二郎腿，松了一口气
　　“那是他的事，我不欠任何人”
　　“阿柔，有些事欠着，总比什么也不欠好，何况那个人欠你那么多，总要讨回一些，才算公平，你说对吧？”程云飞的语气打量着什么主意程雨柔不用想也知道他什么意思
　　“给还是不给？”程雨柔的眼神有些冰冷，且十分地不耐烦，她没有心情去算计别的，尤其是她不要的一颗心
　　“钱是小事，不过我觉得，他不会接受的”
　　“明天”程雨柔不想再多浪费口舌，直接给了期限和方式
　　“好，明天我把支票给你”程云飞答应的倒是十分爽快，像是买了一张知道电影情节的电影票
　　“不早了，早点去祠堂罚跪，还有，洗干净你身上的女人味，也不妨想想，那种消失不见的女人”程雨柔走出了前厅，程云飞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喃喃道
　　“消失不见的……我的阿南，你现在会在哪儿啊……”他的领带揪了下来，纽扣被他拽掉了几颗，身上的绷带稍不注意就又被崩开了，血液渗了出来，今天遭受的刺杀，是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了
　　程雨柔走着走着，喃喃自语“幸好，真是幸好～”
　　后院的园林布置面积广袤，程雨柔从记事起这里经常会有客人来走走逛逛，温雨廷已经好多年没有再踏进程家了，再次回来，他还是一如既往喜欢这园子，记得第一次在这里，他便遇到了画画的程雨柔，那时候的程雨柔也不爱说话，只不过没这般死气沉沉，温雨廷还记得他对她第一句话说的是
　　“你画的不好”程雨柔只是看了他一眼，只顾画自己的，温雨廷自知是扰了这女孩儿的作画心境，便走开了，后来跟随程云飞拜访程老爷子的时候，才知道这个女孩就是程老爷子最疼爱的外孙女——程雨柔，他们初次相遇便是一场美丽的错误，温雨廷勾唇，脑海里的记忆涌现
　　“父亲，这是温雨廷”程老爷子自然是知道的，温家独子“温家的儿郎生的全是这般俊朗吗？哈哈哈”
　　“程伯父谬赞了”
　　“你父亲移居海外可还好？”
　　“父亲一切安好”
　　“你的父亲是个有抱负的，他们那一辈的，你父亲是翘楚的人物了”温雨廷礼貌地微笑，这时候程雨柔端着茶来给程老爷子敬茶
　　“外公，这是今年的新采的茶，尝尝看”程雨柔一进来，温雨廷的目光就停留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移不开眼“她是？”
　　“这是我姐姐的女儿，姐姐去世之后就一直养在父亲身边，阿柔，这是你温叔叔，或者你叫温舅舅也行，不对，还是得叫叔叔，你只有我一个舅舅”
　　“嗯”程雨柔只是点点头，却完全没有理会温雨廷的意思，温雨廷却觉得这个丫头有些意思，明明是那么小的年纪，却是个记仇的主儿
　　后来的他们不知道，只是从那一眼开始，那不为人知的‘情’字怎么就生了根，不过是喝了一杯茶，茶水中带着你的倩影，便觉得这杯茶，怎么多了股淡淡的清甜气息
　　阔别五年，温雨廷再次来到程府还是觉得那么不真实，如今物是人非，凄凉二字也不仅仅是个形容词，程老爷子去世了，程氏也开始要走转型期的下坡路，而程雨柔，她的世界里已经再也没有了温雨廷这个人，现在在她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长相一模一样的陌生人罢了，程雨柔五年后在这里又看见了他，却只想离开
　　“卿卿”
　　程雨柔要走的脚步却还是停了下来，只是，却只有那么一秒钟，程雨柔又跨步往自己卧房方向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的情绪
　　温雨廷，你口中的那位已经死了，可你应该不记得了，当初是你亲手埋葬了她
　　过往种种我不念，往后余生你不扰，这应该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