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赌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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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范闲偷偷溜进宫后，李羲和就发现自己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虽然身体的温度依旧低的吓人，但至少能简单的吃下一些米汤，不用人参吊着也没有恶化。
庆帝非常高兴，把大部分的奏折从御书房搬到了长宁宫，看到小公主醒着就多说几句，看她又睡了就在一旁批奏折，连上朝时都表情都柔和了几分，朝中的大臣们甚至从他脸上的晴雨表来判定自己当天需要汇报的工作内容，一时之间随着小公主的好转，前朝后宫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范闲当街击杀程巨树的消息传来时，恰巧李羲和是醒着的。侯公公刚说完，她就放下手里的米汤，下意识开口询问道，“他受伤了吗？”
侯公公看着她漂亮的小脸上逐渐恢复的气色，笑着答，“回公主，据下人们回禀，小范公子身手极佳，并没有受伤。依奴才看啊，要是上次也没有受伤的话，牛栏街那次未必杀不了那个程巨树。”
“牛栏街之前，他受过伤？”李羲和微微皱起眉，什么时候的事，有五竹在他身边还能有人伤的到他？她并不知道罪魁祸首正是被芯片控制的她自己。
显然庆帝也不想让她知道那天范闲和李承泽同时在太医院受伤的事，轻咳了一声，侯公公忙低头，“老奴多言，不打扰公主休息，老奴先退下了。”庆帝摆摆手，放下手里的奏折，悠悠的去开内殿的窗，“病气要散出去人才好得快，也要少操心，”顿了顿回头看着她说，“要不老的快。”
李羲和被他的烂梗逗笑了，弯了弯眼睛，昏迷期间她感受到一些很实质上的父爱，这段时间其实她不算完全昏迷，她的精神一直在跟系统作斗争，只是睁不开眼，她的意识为主的时候经常能听到外面人说话，太医的、宫女的、以及，庆帝的。
李羲和靠在床头，忽然觉得庆帝的身影比记忆中瘦了一些。她记得昏迷时无数次听见他的声音——有时是深夜，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批奏折时突然停下笔来问太医“这两天药吃的如何？可需要新的更贵的药材？”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她几乎以为是梦，但又很近，近到，她觉得他更像一个怕女儿醒不过来的父亲，觉得这个坐在她床前批奏折的皇帝，好像也没有那么高高在上。
这个发现让李羲和觉得恐惧，父爱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唯独不会出现在皇宫，她在脑海里过了无数本宫斗权谋小说，又过了很多本本来得宠的公主在必要时被毫不留情的扔去和亲的小说，才勉强压下了内心的那些虚妄。
没有这些现代记忆之前，她或许对皇宫中的父子亲情还有些幻想，但现在，她是完全断了这份心思的。她还没有适应要如何带着这些新的东西与庆帝虚与委蛇，慢慢把手里的米汤喝完，躺下装睡。
庆帝半天得不到回应，沉默的看向已然合上眼似乎真的睡着的少女无声的叹了口气，他总觉得自己养大的小丫头，一场大病之后性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变得很像一个人，不，变得很像到了生命最后时期的那个人。
片刻后，他转身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一本奏折，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
他不需要知道她装睡的原因。
因为答案，他并不在意，他也不需要在意。
…
范闲那边遇到的事显然没有那么温情，击杀程巨树之后的一系列事情让他应接不暇。
先是与王启年追回司理理，范闲准备连夜审问她，他早就发过誓一定要找出杀害滕梓荆的凶手，他无所谓世界上的其他人，他只在乎他在乎的人，所以无论滕梓荆是活着还是死了，他都要给他一个交代。
“你怎么来了？”
范闲刚准备出门直奔监察院，结果还没踏出房间门，就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
“你再说一遍？谁？请我去哪？”
李承泽赤着脚站在地上，蹙眉看向门口进来通传的小厮，将手里的红楼扔给谢必安。
“小范公子请殿下过范府一聚。”
听着小厮又字正腔圆的说了一遍，李承泽看着谢必安歪了歪头，意味深长的抿了抿唇，对着小厮说道，“好啊，告诉他我马上就去。”有些玩味的勾唇笑了笑，“你说，要是把这件事告诉太子，他会不会以为范闲要与我结盟了？想想那画面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谢必安耸了耸肩，太子与范闲如何他都无所谓，伸手在旁边的鞋柜里选了双最衬李承泽今天穿的绿色锦袍的鞋子，蹲下给人穿上，“殿下觉得有意思就是有意思。”
李承泽眼眸微眯，已经完全能想象到太子难看的表情了，嘴角抑制不住的勾起，要是真能让太子和范闲两个人斗起来，那么庆帝的注意力就会少放在他身上一些，他就可以推进接下来的事，也能进宫去见羲和了。
一箭三雕的事必须做，谢必安刚把鞋给他穿好，他就步伐极轻快的向外走，嘴上还催着身后的人，“快走快走，我们去演出好戏。”
谢必安默默地把手边的其他鞋子摆正，快步跟在李承泽身后，他看着他的侧脸想着，殿下能开心起来真好。
…
“真要告诉他？你就这么信任他《这可是关乎于神庙的秘密，你不怕他告诉陛下抓你做活体实验？”
范闲皱着眉看着坐在轮椅上目光灼灼盯着院子里加湿器的李羲和，不满的往前两步蹲在她身前，伸手将她的脸掰正看向他，“那破玩意我能做一堆，你喜欢我一个给你。现在，别看它，看我。”
李羲和一巴掌打掉他捏着她腮帮子的手，揉着脸说，“李承泽不会，就算我拿着刀对着他，他也只会心疼我拿着刀的手酸不酸，不会伤害我。”
其实事情的发展很奇妙，李羲和本来以为她这辈子都要跟系统做对抗的，结果今早一觉醒来她突然发现自己的丹田可以重新聚气了，而在真气汇聚在丹田的那一刻，她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直接把在那个诡异屋子里遗忘的后半段记忆全都了想了起来，在那部分记忆里，她终于在条条死路里终于找到了一条和李承泽可以走的新的路。
范闲认真的听了她的计划，在觉得可行的前提下又有些苦涩，他蹲在她面前将她身上的毛毯拢了拢，仰头看向她，“如果这样，你是不是就又像之前那样对我冷冰冰的了？是不是又眼里只有他看不见我了？”
李羲和也低头看他，眼神里带上些范闲没见过的认真，“你杀了程巨树？”
“嗯。我厉害吧？”
“没受伤？”
“没有，我厉害吧？”
李羲和没夸他，只是轻舒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没再说话。
没多久，范闲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缓缓将自己的头搁在她的膝盖上，轻轻说了句，“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没有被芯片控制，谢谢你还是你，谢谢你没有恨我，谢谢你，在经历了那一切因我而起的苦难时还愿意真心实意的关心我。
谢谢你，眼里还有我。
“我来的倒是不巧了。”李承泽带着些凉意的声音劈了过来，他站的不近不远，是一个能将对方的一切看的一清二楚但是想再多些什么却一分也没有了距离。
范闲得了‘承诺’便也不想再这时候和李承泽争什么，只对着李羲和说，“我先去监察院”，又冲他随意作了个揖起身便离开了。
一时间院中便只剩下他们两人，一个坐着轮椅立于台阶上，一个长身玉立带着无限孤寂站在水池旁，唯一相同的便是看着彼此，遥遥相望。
李承泽用眼神痴痴的看着眼前人，似乎想把她的每一寸再往心里刻深几分，而李羲和则是逐渐皱起眉头，他本来就瘦，这些日子他大概跟她一样生不如死，如何能好好吃饭，现在整个人在宽大的衣服里更显单薄。
深吸一口气，李羲和手推着轮椅的轮子想将太医院做的人参养荣丸给他，李承泽却下意识向后退，直到将自己的身影完全藏进没有光的阴影里。
他好怕，她现在苍白的似乎一碰就会碎掉，他的脑海里瞬间满是她浑身是血站在那儿的样子，他只觉得若是再来一次他一定会疯，所以他不敢碰她，也不敢让她碰。
见他抗拒，李羲和并没有追上去逼他，他在她面前永远拥有可以躲可以怕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也会被爱的权利，什么都没关系，是李承泽就没关系。
轻拭了一把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泪，李羲和低下头搓着毛毯的边角，缓缓开口，“二哥，新的赌局已开，胜负都是五五开，但我想搏一把。”
李承儒没走之前你们之前经常用一些小事打赌，小到夫子今日会抽问谁这样的事也会开上一局，李承儒去了边关之后，她和他也会经常开些无伤大雅的小赌局，都是娱闹着玩为主。但今天明显不一样，李承泽浑身一颤，下意识咬住唇内的软肉，无限依恋的看向她的脸，声音很低，“赌输会怎么样？”
李羲和看着那人的衣角被风吹的颤了颤，沉默很久才开口，“赌输，你就当我已经死了，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那个人不是我。”
死吗？会忘掉我吗？李承泽不自主的捏紧双手，修的圆滑的指甲死死的嵌进肉里，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心脏的盖过了一切。嗓子像是被什么梗住，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他很想你，他想说能不能别离开他，他想说你能不能别忘记我，但是最后他只说，“我只要你活着，至于怎么样的活着，都没关系。”
忘了你也没关系吗？李羲和猛的抬起头想追问，可原本站着那人的地方已然空了，他安静的走了，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
她太明白他了，他想要的很多，但是他什么也不敢说出口，因为只要是他想要的，庆帝都会毁掉，最后他什么也没有。他不敢说，也不敢想，只把真正想要的藏在心里。
她这么折腾一遭下来，他如今唯一想要的就是她活着，哪怕忘记他他也要她活着。
胸腔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箍住，像离开水的鱼，李羲和只能用力的呼吸，但还是觉得窒息。
她抬头看天，望着那一片被晚霞染透的天，望着飞鸟掠过檐角，望着云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像要把所有的光线都收走。
这一局，她赌命。
她的赌运一向很好。
她不会输。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赌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