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城/李寻欢]一顾倾城》间珠扇云冠2

7、满床清梦压星河

　　近年来，江湖上有不少事端都要少林寺出面协调公裁了。
　　也是一桩奇事。
　　莫不是只有做了寺里的和尚，才能一心为公，毫无私心杂念？何况，出家修行之人本该尽心尽力侍奉佛祖早晚研习经文，又何必非要入俗世沾染一身尘埃因果。
　　李寻欢说，这些人必要栽赃陷害他为梅花盗。如此便有两个目的，一是借机除掉自己，二是掩护真正的梅花盗。所以，谁表现的最是殷勤，谁便与梅花盗一事脱不了关系。他们想让他去少林，他便随他们去。越是收网的时候，才越有机会抓到那只摆弄收拢丝网的手。
　　叶孤城对梅花盗毫无兴趣，他只要保证李寻欢无恙就好。既然李寻欢兴致勃勃地想去把那只手揪出来，他又有什么理由阻拦呢？
　　“狡兔尚有三窟，林仙儿比兔子可狡猾多了。孤城，我需要你去全都找出来。”李寻欢微微垂着头，却又偏偏从下往上勾着眼睛望着他轻笑着说道，“他们让我去少林，必是有强力的帮手在少林，自觉万无一失。我必须去，去了，才能破局。何况，心眉大师还对我多番使眼色暗示我答应，我实在好奇极了。”
　　叶孤城本来是很喜欢李寻欢这样看他的，因为在那勾起的眼角里总是藏着故意让他发现的坏笑和勾引，然而这一次他并不高兴，道：“你想支开我。”
　　李寻欢摇头，道：“并非如此。因为我在林仙儿那里发现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是一块令牌。”李寻欢缓缓道，“青衣楼的令牌。”
　　青衣楼不是一座楼，而是一百零八座楼，更是一个极为庞大的神秘组织。传说，每一座楼中都有一百零八个成员。迄今为止，从没有人见过这一百零八座青衣楼。不过，青衣楼的杀手还是有人见过的——毕竟杀手就是为了杀人卖命。
　　叶孤城道：“我有两个条件。”
　　李寻欢道：“你说，我听。”
　　叶孤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第一，让我送你一程之后，我再离开；第二，你若是不喜我杀人太多，便要少受伤才是。”
　　李寻欢明白，他做的承诺永远有效。他说谁伤了自己就会要谁的命，自己若是受伤，他必会杀人。
　　两个人追寻的道其实并不一样。白云城主是霸道，剑气恢宏，一往无回，睥睨天下；小李飞刀是仁道，他热爱生命和希望，只要还有一点儿机会，他就不会轻易夺人性命。
　　然而，这样两个人却因为奇妙的缘分走到了一起，如今并驾齐驱，生死相随。
　　出发的时候，一共两辆马车。
　　田七一掀帘子，就见李寻欢和叶孤城正坐在一处。
　　李寻欢一手小刀一手木块，正在雕刻。而叶孤城只是静静看着。阳光透过车窗的绿纱照在两人身上，他们二人身上的白衣仿佛也被晕染成了浅浅的绿。
　　一眼望去，并不很像平常的知己好友相处，竟颇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田七莫名觉得喉咙一阵发痒，不由得咳嗽一声，还是上了车。与其和心眉大师一起枯坐参禅，他更愿意来亲自看着李寻欢。
　　马车里很安静，静到只能听着李寻欢手里的小刀一下一下地削木头的声响与车轮粼粼前行的滚动声相得益彰。田七盯着李寻欢，他只觉得这肯定又是李寻欢在耍诡计。在这马车上的每一刻，他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竟觉得自己本不应该在这里。
　　他只能更加尽职尽责地看管好李寻欢。
　　只是，这天气还是冷了一些。
　　田七裹了裹身上厚实的披风，就见李寻欢忽然抬眸笑道：“只可惜你不是个绝色美女，否则你这样深情款款地一直盯着我瞧，难免教我觉得你是已经爱上我了。”
　　闻言，田七脸一黑，眼角肌肉连连颤动。他深深吸一口气，目光忍不住落在李寻欢的手上——那双手里正拿着一尊刚刚完工的木像，还有一把锋利至极的小刀，小李飞刀。
　　叶孤城慢吞吞说道：“美酒可以，美女不行。”他一面递给李寻欢一个扁扁的银制酒壶，一面从李寻欢手里取走了那个完工的木像——木像线条流畅犀利，眉眼深邃，发冠、长剑齐备，就连唇上的一抹髭须都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于是，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
　　李寻欢好酒，畅饮美酒他怎会不心满意足？田七很能理解，他只是震惊——能从叶孤城那张孤傲冰冷的脸上看出“心满意足”四个字，简直比看到赵正义锄强扶弱不图回报甚至仗义疏财还要震惊得要命。
　　田七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他忽然明白了这两人的秘密。
　　白云城主和小李飞刀居然是一对断袖。
　　他们怎么能是断袖呢？
　　梅花盗劫财劫色，尤其奸杀妇女，恶名昭昭，闻于江湖。只要有脑子的人，就不会认为梅花盗会是一个断袖。何况，李寻欢的情人还是叶孤城。以白云城主的性情，绝不肯容忍一个背叛的情人。
　　叶孤城的存在，就是李寻欢自清的活生生的证据。
　　只要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曝于江湖，他们就根本没有了长途跋涉到少林寺去的必要。
　　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流淌下来。
　　李寻欢愉快地呵出一口酒气，随后又不免目露遗憾地晃了晃所剩无几的酒壶，叹了口气。
　　叶孤城正一本正经、实际兴致勃勃地把玩小小木像，见他如此，便不动声色地又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只一模一样的酒壶来。
　　李寻欢登时双眸一亮。
　　美酒在手，他好奇地盯着田七，问道：“田七爷，你的脸色这么难看，可是中午吃坏了肚子？”
　　田七不只不理他，还借口身体不适催着队伍早早打尖住店。
　　他站在客栈的长廊里，果然就看到那二人进了一间客房。
　　灯光下，叶孤城又掏出木像在手里把玩起来。
　　李寻欢忍不住取笑道：“再这样看下去，岂不是就要包浆了。”
　　叶孤城抬眸看他，那张向来冷峻的面容早已柔和下来。
　　“你送我这么珍贵的礼物，我却不知要送你什么了。”
　　李寻欢闻言又是一笑，道：“这算什么珍贵？你若喜欢，我送你七八十件又有何难？”他的手落在叶孤城肩头，“你不是也请我喝了十年窖藏的西凤酒？相较而言，还是你的酒更名贵一些。”
　　叶孤城微微摇头，道：“酒总有喝完的时候，不能长久。”他看了看自己周身，忽然把随身的乌鞘长剑递到李寻欢面前，正色道，“我的剑就是你的剑。”
　　闻言，李寻欢何止是动容不已，那一双春日柳枝似的明眸里已是一片水光潋滟。他郑重将长剑接过，握住剑柄的手一动，“铮”然一声秋水似的剑身只出鞘一半，逼人剑气已砭人肌骨，迫人之极。他不禁脱口赞叹道：“好剑！”
　　叶孤城颔首，道：“是好剑。”他目光也变得温柔，“此剑乃海外寒剑精英，吹毛断发，剑锋三尺三，净重六斤四两。”
　　李寻欢听得认真，看得仔细。
　　半晌，他又郑重地递了回去，柔声道：“既然你的剑已是我的剑，那佩在你身上又何妨？”
　　叶孤城再忍不住笑出声来。
　　窗牖上，两人暗色的影子愈靠愈近，逐渐交叠成模糊一个，再也分辨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