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留下 待在我身边 ...
-
絮泣的少女见了他，慢慢止了泪滴。那眸子却不似以往敞明，仿若蒙上一层冷凝的雾气，失了光彩、丢了魂魄。
即使被吓成这样，片刻后，她仍是只攥着他垂落的衣袖起身。
顺宁将少女轻轻拦在身后。
张管事抬头瞥见这一幕，不由额上生汗，心狂跳不已——
这小宫女竟有这么大的来头？
那位华光宫的嬷嬷见此忙道：“顺宁殿下怕是不清楚，这贱婢谋害四公主，理应按宫规处置，您可千万不能包庇啊！”
若说身份，眼前这个久不见人的顺宁又怎能比得上她家四公主？
是以她声音里也悄然捎了一丝轻蔑。
然而那顺宁公主目光倏然转过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无波无澜却格外慑人。
嬷嬷霎时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一个病弱不受宠的公主，怎会有这般压迫的眼神！
见此，张管事慌乱地低下头去，却听那道矜贵声音淡淡发问：“方才你哪只手碰的她？”
他咽了口唾沫才颤声回：“奴才、奴才方才只是按例行事罢了……”
总管太监也闻讯赶过来，忙哈着腰上前，滴水不漏道：“顺宁殿下息怒，只是这绣坊宫女已经认罪，您怕是不能带走。”
顺宁却并没有看他，只睨着那个刚刚对霜圆欲行不轨的太监，语气淡漠：
“那就都砍了吧。”
齐总管赔笑道：“殿下，这是在慎刑司，您向来体弱，可莫要胡闹了……”
顺宁置若罔闻，只拉着那身子都在发颤的少女，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池帘只觉一只冰凉又温柔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而垂下来的散着冷香的衣袖掩住了她的口鼻，暂时挡去了那股阴冷潮湿的腐臭气。
他低声道：“别看。”
随行的延宁宫侍卫依言上前，张管事还未反应过来，侍卫就已抽出长刀，踩着他的胳膊高高扬起。刀光一闪，硬生生横砍下他一只手——
血四处喷溅。他发出尖利的哀嚎，痛得满地打滚，那只好手紧紧掐着断肢上头一截，一时竟是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齐总管霎时也惊住了，下意识往那面色苍白、体弱多病的公主看去，此刻才发觉他见此情景，眼睛都没眨一下。
直到侍卫面无表情提着滴血的刀再次逼近，张管事扭曲的脸上惊恐万状，拼命往后挪动身躯，尖声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不要砍了，就这一只碰了她！真的！”
顺宁抬起另一只手，止住侍卫动作。
一旁的嬷嬷也吓得瘫软在地，慎刑司总管倒是见惯了大场面，只是此举无疑把他的面皮往地上踩，一时面色阴沉，一言未发。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向来行事低调的公主，竟如此凶残蛮横，与传闻中大相径庭。
顺宁这时才把视线转到他身上，平静地问：“现在，能带走了吗？”
齐总管深深地弓着腰，赔笑道：“您是主子，奴才哪敢不听，只是日后贵妃娘娘问起此事……”
顺宁那双无波无澜的黑眸划过一丝讽刺，随意道：“那便让她去找中宫主持公道吧。”
齐总管一个激灵，这位公主再不受宠，那也是皇后娘娘的亲女。
这后宫六局二十四司，桩桩件件大小事务，可都是归皇后管的。
＊
“不要睁眼。”
是命令的语气，亦是澹然的安抚。
池帘是被顺宁牵着手腕领出去的，她嗅到浓烈的血腥气，身子抖得厉害，而顺宁走在她前面，一步一步却极为耐心缓慢。
感受到天光渐明，池帘便知自己出了慎刑司，然而睁眼的刹那，她身子却不由一软。
身侧少年忙揽着她的肩扶稳。
“殿下，我有些看不清了……”池帘声音细弱地呢喃一句，竟是就这么晕了过去。
顺宁眼睫低垂，靠在他肩头的少女嘴唇紧抿，面色苍白，好不可怜。她身形纤弱，他轻易便可抱起。
可他不能。
不合礼数，也不合身份。
“将她送回清望阁，寻太医医治。”顺宁沉声吩咐，又看向另一个方才动手的侍卫，“至于你，做你该做的事即可。”
来时，他从延宁宫传唤了两名侍卫。各宫侍卫有定数，这两人虽为他所用，却听命于母妃，发生了何事都会回去复命。
许嬷嬷一开始就没劝动顺宁，心里七上八下，此刻见那侍卫身上溅了点点血迹，便猜到顺宁定然是动了怒。
她又是叹息又是忧心：“殿下莽撞啊……”
顺宁却什么也没说，转身疾步往清望阁去，往日为了不被发觉身份恪守的闺阁礼仪，此刻全然抛之脑后。
他并不在乎以后的麻烦。
他只要她平安。
许嬷嬷跟在步履匆匆的少年身后，望了望阴沉的天色：“怕是……要下暴雨了。”
*
池帘醒时，又看见了顶上精致的海墁天花，竟有几分亲切的熟悉感。
玉镜轻叹：“您又用苦肉计。”
“若不这般，他怎会下定决心留下我。”
玉镜指出：“可您又不会留下。”
池帘想了想道：“不一样。”
也许她会成为他身为弃子的人生里最大的变数，可若是只在延宁宫当宫女，又何谈变数呢。
与上回不同的是，许嬷嬷在床边守着，见池帘醒了，便动作细致地将她扶起来，寻了个引枕给她靠着。
“殿下特意为你请了太医，说你你方才是吓着了才会晕，好在没受什么外伤，”许嬷嬷递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温声道，“这是安神静心的药，喝了就没事了。”
“殿下……”池帘低声喃喃，竟直接仰首将药一气灌下，立时被呛得连连咳嗽。
许嬷嬷帮她顺着气：“还烫着，你怎就这么着急喝！”
池帘咳得泪水涟涟，只道：“奴婢只是……只是想见殿下。”
就在这时，门口帘子被人打起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步迈进，来到她床前，轻声唤道：“霜圆。”
顺宁换了身颜色略深、花纹看不清的衣裳，长发拢在一侧，露出他清晰的下颚线，这么看去，俨然是个清贵如玉的少年郎。
他俯身去看她，也不知是不是因一旁烛火微晃，柔和地映在他侧脸，少年向来冷淡阴郁的神情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含着安抚的温和。
还以为这样的神情，只会出现在他兄长脸上。
“殿下……”池帘一见他眼角就沁出了泪滴，声音带着哭腔，却只紧紧抓着床沿，“我好害怕……”
顺宁径直拢住她的手，那向来温热的手，此刻比他还要冰冷。
他柔声道：“不必担忧，已经无事了。”
许嬷嬷早已无声退下，出去便听澄月道，“方才崔女官来过，说是淑妃娘娘命殿下将乱七八糟的人肃清，速回延宁宫，有话要问。”
屋内的池帘低低啜泣。
“奴婢真的没有暗害公主，那根针也不是我放进去的。”
顺宁轻轻摩挲着她颤抖的指尖：“我信你。”
他那双迂深黑眸极有耐心地平静注视着她，池帘胸口处起伏稍缓，渐渐平和下来。
“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殿下今日冒险救我，已惹人非议。您的大恩，奴婢没齿难忘，万不能因我再连累了您。”
池帘深吸一口气，望向外头乌沉的天色，“现在是几时了？奴婢真的得回去了。”
乌云滚滚，忽有一道闪电映彻半边天，空有雷响轰轰，迟迟不见下雨。
顺宁牢牢捉住她快要抽走的手，却并未开口，只沉默地不知在等什么。
——外面的许嬷嬷问澄月：“殿下怎么说的？”
直至一声雷响，大雨骤然倾泻，砸在窗台檐下，叫人的心紧紧提起。
雨声密集高昂，仿若要将一切声音都掩去。
——澄月拧眉：“殿下说……”
屋内的池帘只见少年俯身，凑到她耳边，吐息温热。
——“不论如何，他会将她留下。”
“雨大，就不回去了吧。”嘈杂雨声中，少年清润的嗓音却格外清晰，“待在我身边，不好么？”
*
为让她安心，顺宁似是早已命人将消息传回绣坊，想来莹儿也能安心了。
池帘暂住在二楼的偏间，隔壁就是澄月。许嬷嬷送了晚膳来，说是今晚雨太大，殿下也会在清望阁过夜。
而顺宁向来住在楼上。
池帘吹灭了烛火，外头下雨，屋内自然闷热，她抚着胸口，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本应是她入宫以来，唯一一个自己独眠、可以不恪守睡姿的夜晚。
玉镜安静地在她意识里闪着柔光，池帘轻声道：“没事。”
今晚夜不能寐的，怕不止她一人。
玉镜只道：“您向来以假乱真，何必自伤。”
池帘笑了笑：“就是有些好奇我会不会做噩梦。”
毕竟今日那断手，她刻意去瞥了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小，池帘眼前忽地闪过血淋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脸上也仿佛传来那太监枯瘦粗粝手指蹭过的触感，她不由紧攥身下薄衾，哭喊出声：
“殿下、殿下救我！”
寂静的、唯有檐下雨声滴沥的夜里，却有一道清泠而温柔的声音安抚地回道：“我在。”
池帘缓缓睁开眼，似是嗅到那人身上独有的令人安心的香气，直起身子犹豫着伸手去寻，却险些摔下床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捞住了她。
池帘长发散乱，只着薄薄里衣，不管不顾地扑进了近在咫尺的少年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留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