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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身死 薛照以刀挑 ...

  •   晚上阿方见那几个年轻人跑了一天又回来了,外头马打着响鼻,喷洒出白气来,他殷勤地过去牵马。

      “老板娘,续房。”秦胜招呼道。

      “不知客官要续几日?”老板娘笑问。

      他将几锭沉甸甸的纹银搁在柜架上。

      “哟,这是要长住了啊。”

      “住几日算几日。”跨步而入的男人身上披了件深黑暗纹大氅,愈显肩膀宽阔、身形挺拔,行走时仍利落如风。

      薛照扬唇一笑,眉眼润了外头风雪,神采奕然。

      “我也不多贪你的。”老板娘就爱和这种爽快人打交道,招呼道,“聆聆,过来给几个客官泡茶。”

      “哎。”

      那藏在帘子后头的姑娘轻声细语地应了,出来得却有些慢,薛照仍含着笑,恣肆的目光收敛许多,若有若无地在她身上打转。

      她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从他身边加快脚步而过时,因发髻挽起,他身量又高,便瞥见一截藏在厚实衣裳里细白如玉的后颈。

      普通人家怕是养不出来这样的细皮嫩肉的。

      “外头新化的雪水,泡玉叶长青最好不过。”老板娘笑道,“郎君尝尝。”

      池帘端着奉茶盘来到那姿态闲适的青年身侧。他搁在桌上的肘臂弯曲,窄袖下藏着的肌肉微微隆起,撑着衣料能看出隐约的形状来。

      薛照饶有兴趣地撑着下巴看她。

      仅是倒茶,眼前女子的动作便与寻常人不同,捏着紫砂壶细柄,热水缓缓将茶叶温润冲开,她又续倒,手腕一转,杯盖刮过浮沫。如此来回几下,如行云流水,只余雅致韵味。

      那手丰润修长,因天冷冻得指节有些微微地发红,白里透红,便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薛照想,如此精细的手艺只有在大户人家才养的出来,这般柔嫩的手也不像是做活计的婢女。

      很快便茶香四溢。

      “客官,请。”池帘低眉敛目,并不看他。

      她声音清润悦耳,素手将青瓷杯呈到他面前。薛照端起来呷了口茶,算不得多上品,却格外温和甘醇,回味无穷。

      他搁下茶杯正欲开口,瞥见那女子端盘转身之际,不知怎么绊了一下,盘中杯盏登时飞了出去——

      幸好习武之人眼疾手快,只眉眼微凛,一手扶着那细腰,一手就将那茶盘并杯盏给稳稳接住了。

      “好!”秦胜呼道。

      他身边那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抚掌而笑,堂中其他人也稀稀拉拉跟着喝起彩来。

      老板娘也讶异道:“郎君好身手。”

      薛照二十出头,身量却是池帘见过的最高的,又因驰骋沙场,练得身躯紧实有力,她整个人毫不费力地被他只手揽在怀里。

      近在咫尺,也不知是她发间香气还是衣裳上的熏香,直往他呼吸里钻。薛照瞥见那浓密长睫颤得更厉害了,下一刻,怀中女子竟慌得直接推开了他。

      这聆聆姑娘,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

      薛照见她步子又急又快,踩着楼梯上去,下裙都绽出一朵层层叠叠的花来。

      他忽然想起秦胜的话。

      “据说,聆聆姑娘也许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妾。”那时秦胜小心地耳语,生怕叫那姑娘听见勾起伤心事。

      他只轻嗤秦胜一声:“人在外头,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你不也说自己是走镖的吗?”

      “她虽然遮着脸,但我能感觉出来她生得定然貌美。”秦胜摸摸鼻子,“她孤身一人,又是个弱女子,怕我们这些粗人太正常不过了。”

      薛照并不认同。

      明明与那小二、老板娘都交好,又懂明哲保身,显然是个聪明人。他不觉得她会因为自己佩刀就怕他至此,可明明他们从未见过。

      除非……

      方才如此之近,她却怎么都不愿意看他,薛照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除非他长得和她之前那相公相似。

      这么想似乎占了便宜似的,年轻的郎君伫立在原地,忽而扬唇轻笑。

      池帘回到房里后,耐心地将托阿方买的草药捣了又捣。

      她越是慌张,薛照就越是好奇,越会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一旦发现她行为有异,便会起疑——毕竟薛照来此是隐姓埋名、私下暗查老镇国公遇刺一事,皇帝召他回京,他迟迟不回,就是为了砍下那内奸的头颅。

      *

      “他以为我不知么?”隔着一道门,依稀能听见青年嗤笑一声,声音低沉有力,不容置疑,“便是惹那人的怒,我也要去。”

      “哥,那这信……”

      “看过就烧了吧,我才懒得回他。”薛照语气淡淡,视线却朝门外看过去,筋骨分明的大手立时搁在腰间刀鞘上。

      他推开门,只见地下放了一托盘,上头搁着两碗热气腾腾、鲜香扑鼻的姜辣羹。

      那女子翩然的身影在转角处一闪而过。薛照眯了眯眼,没有去追。

      “这聆聆姑娘莫不是对我有意思?”秦胜两眼放光,喜滋滋地把那碗羹拿起来,“她怎知我就爱吃些口味重的。”

      身姿挺拔的青年双臂抱于胸前,摇头微叹。

      “你是又蠢又自作多情。”

      他下巴抬了抬,示意秦胜好好看看,后者才发觉住着他们这群人的几间房外,都放了这姜辣羹。

      秦胜尝了一口,并不否认前半句,只瞪着眼道:“我哪里自作多情了,聆聆姑娘怎不做碗甜汤呢!”

      “就你那么重的一口北地口音,人家瞧不出来你喜辛辣才怪。”

      他话里捎着促狭的笑意,眸子却升起几分暗色。

      池帘听他们交谈中,这几日似乎是查到些东西,便暂居在这客栈里。像薛照这样光明磊落、如一把锋利长刀直来直去的人,既然起了探究之心,就一定要得到个结果。

      *

      隔日深夜,那几位年轻人才回来,守夜的阿方迷迷瞪瞪地去接,闻到干冷的空气里浮着些许血腥气。

      他登时清醒了,举着灯台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怎么……”

      烛火映照下,那青年唇边不带笑时,锋利如刀的眉眼愈发深邃,几乎显得有些慑人。

      “无事。”薛照扶着身侧人往楼上走,他那大氅也披在那虚弱郎君身上。

      他声音压低,显然不想惊动人:“劳烦你打些热水来。”

      阿方连连点头,着急忙慌地去烧水了,薛照扶着人往房间去,刚推开门,便直觉有人来过。

      他举着灯台仔细检查了下门,特意留下的痕迹的确已经乱了。

      在那小二端热水上来时,薛照细问了一番,他只道自己确实没来过。

      那就是旁人了。

      薛照凝眸,不知怎地往东侧末尾那间看去。

      那位聆聆姑娘就住在那里。老板娘说是她暂时无处可去,长住在此,平日里只做些简单的杂活,有时一整日也不见出来。

      而她来这儿,仅比他们早三日而已。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么?

      已是深夜客栈人大多熟睡,房内传来二人低低的、听不真切的谈话声。

      “……明日便去追……”

      “嗯。想来这回利用他……”

      帮秦胜处理好伤口,薛照回房,脱下染血的衣衫,上头血迹有他自己、也有旁人的,混杂在一起黏腻令人不快。他索性径直用凉水冲洗身子,又随意给创口上了些伤药。

      外头忽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听便是个女子。

      高大的青年正裸着上身,撕了布条往伤口上敷,听此眼皮微微一跳,手上动作也顿住了。

      门被轻叩了两下。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并未披上衣衫,径直拉开了门。

      浓重的夜里,那女子站在那里,只露出盈盈的眉眼,眼中映着屋内昏暗的光线,显得眸光飘摇不定。

      “我……听阿方说,你和那几位公子受了伤,便炖了补气血的汤。”

      她端着汤盅有些艰涩地说完,才发觉身前的人竟赤裸着精壮的上身,腹部缠绕的布条还往外沁着血。

      他穿衣时只觉高大,不显魁梧,此刻背着光站着,绷紧的肌肉线条分明,散在肩头的长发还往下滴着水,竟像一头正在舔血的、蓄势待发的野兽。

      只齐他胸口的少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声音低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比起平时略微虚弱些。薛照缓缓地问:“聆聆姑娘怎么会深夜前来呢?”

      “只是、只是有些担心。”

      薛照挑了挑眉,他生一双粗重剑眉,不笑时作出这样的神态,竟让人有种被轻佻、冷漠地威胁之感。

      好在他很快唇畔捎了些笑意:“那可否请聆聆姑娘,帮我上药?”

      他转过身去,宽阔精壮的后背上有一道刀伤还在涓涓流血。

      身后人沉默不语,薛照转过头来,收敛了些身上的锐利,视线不轻不重地在她身上打转,“吓着你了?”

      “……没有。”她眼睫轻颤,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迈了进来。

      本以为,她会吓得逃开的。

      薛照眉宇间浮起一丝冷意,合上了门。

      孤男寡女,三更半夜,又天寒地冻。他背对着她,微微垂眸,目光晦暗。

      那样长的一道口子,坐在杌登上的男子一声也不吭,池帘上药时冰凉的手指不慎擦过,他却轻哼了一声。

      她作浑然不知,问:“是不是……很疼?”

      男人“嗯”了声,旋即才补充道:“不疼。”

      房内安静片刻,给他包扎好了伤口,池帘轻声道:“那我就先走了,公子记得趁热把汤喝了。”

      她若不提,他有一瞬是想就此揭过的。

      薛照掀开了那汤盅,瞧着色鲜味美,闻着也鲜香扑鼻。他细嗅了下,眉心微皱,却并不意外。

      “你如此怕我,为何还要将这汤盅亲手送来?”

      终于要发难了么。

      “阿方……他托我来的。”池帘声音细弱,有些发颤,垂眸并不敢看他。

      撒谎。

      长刀出鞘,寂静的夜里划出一声铮鸣,直直地指过来,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男人的声音冰凉得与那刀锋无异:“说,你是谁?”

      薛照瞥见眼前女子放在身侧的手紧攥,只默不作声。隔着碍眼的面纱,他只能看见她秀眉轻拢,浓密长睫半遮一双翦水秋瞳。

      心念微动,在她瞳孔受惊的一缩中,薛照以刀挑落了她的面纱。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他也的确没见过的脸。薛照在军营里呆久了,俨然成了个粗人,脑中没什么词,就一个念头——

      比他想象中还要美,比那细雪还要柔。

      眼前的女子本就生的如玉般精致白皙,此刻受了惊,更是泛出一股冰冷的苍白来。

      这样的美貌,用来作美人计也不稀奇。

      薛照眉头紧皱,声音抬高了些:“你一个柔弱女子,分明手无寸铁之力,为何费尽心思试探我?里头里下了什么东西,蒙汗药,还是毒?”

      池帘被男人冰冷亦毫不掩饰的打量烫了下,眼睫颤动,避开他锐利的视线,紧紧抿着唇。

      若是寻常女子,这会应当吓得掉泪了,可她仍闭口不言。

      心中猜测得了印证,他却莫名升起一股怒气。

      年轻的郎君平日里带笑时显得剑眉星目、明朗不羁,此刻神情冷肃,深邃的眉眼在灯下投下一层阴影,在战场上蓄积的杀气施放,便愈发慑人。

      “我向来最讨厌的就是,有人让我把话说第二遍。”

      他将刀往上移,缓缓横在她颈间。

      池帘嘴唇颤抖,却仍是一言不发,只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竟叫杀敌无数的将军心神微乱,皱眉道:“你……”

      他没有料到下一刻她竟往刀口上撞去。

      他们分明从未见过、她的表现也不似什么杀手奸细,她怎么会——

      薛照瞳孔紧缩,及时收力,只是刀太利,她的动作太干脆决绝,仍在脖颈之上留下了一道口子,顷刻间溢成一道血线。

      血往下流,她手指攥紧了身上的什么东西,软着身子倒下去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含泪。

      有惊惶,亦有哀怨,却独独没什么恨意。

      薛照登时有了一股说不清的、恍若心悸般的直觉,飞速揽过她的肩膀,那滴泪顺着合上的眼滑落,刚巧落在他的手上。

      很凉,叫他怔住了一瞬,旋即轻颤着抬手去探她的鼻息。

      薛照心头一跳。

      这个他初见时就心头悸动的姑娘死了,死在他自己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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