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人》乌裂

21、第21章 黑尔茨

　　林鹤钦走出地铁站，迎面撞上瓢泼大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尘土的气味，几步开外，他那辆黑色摩托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雨水淋湿了座椅，在油箱上汇成细流，顺着排气管滴落。车头的反光镜挂满水珠，将街灯折射成模糊的光斑。

　　他自嘲运气不佳，将向崎的警察证揣进口袋里后，便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他的裤腿。

　　他打火，启动，后视镜里，地铁站的灯光在雨雾中渐渐晕开，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拧动油门驶入模糊的雨夜。

　　车在家门口靠边停下，他锁好车，躲进屋檐下，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取出警察证，看见它完好无损，林鹤钦松了一口气，即使浑身已经湿透，再躲雨也毫无意义，但他仍然贴着墙边移动，以保护那本脆弱的证件。

　　他以一种滑稽怪异的姿势挪动脚步，被猫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向崎抬起头，妆花了一半，比林鹤钦还要狼狈些许。

　　林鹤钦问：“你怎么了？”

　　向崎从地上弹起来，又因为蹲得太久腿脚发麻，踉跄两步，他连忙上前拽着她的手臂，企图扶稳对方，却被反手甩开。

　　他停在原地，迟钝地意识到向崎在生气。

　　她往前走一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五指收紧时骨节暴突，将平整的布料扯出狰狞的褶皱，她将林鹤钦狠狠地拽到眼前，神情又悲又怒，她嘴唇泛白，口红已经完全褪去，他听见她声音颤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说呢！”

　　林鹤钦一愣。

　　不得不说，能成为好友的人之间的确存在难以言说的默契，向崎只是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林鹤钦便完全明白她为何如此生气了。

　　知道向崎怒火从何而来后，林鹤钦底气全无，他的目光开始游移，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他企图把她的手从自己衣服领口处拿下来，她的力气却更大了，将衣领拽得死死的，于是他不得不承认：“我是知道，但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而且我没想瞒你，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得到答复的向崎逐渐卸力，她松开手，无力地呜咽着。

　　豆大的雨点砸在两人身上，向崎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和脖颈，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她仰起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一向骄傲的女生罕见地露出脆弱的一面，她越想越崩溃，越哭越大声。

　　林鹤钦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视线开始模糊。他慌忙仰头，喉结剧烈滚动，可温热的液体还是溢出了眼角。

　　向崎的手再次伸上前，这次不是攥着林鹤钦的衣领，而是揽过他的肩，两人抱头嗷嗷痛哭，哭得毫无章法。

　　—

　　向崎跟着林鹤钦上楼，他的出租屋比向崎的大很多，他一个人住着宽敞的三居室，一间主卧一间客卧还有一间书房。

　　她在门口看着里面干净整洁的陈设，再低头望向自己泥泞的鞋子，有些迟疑。

　　林鹤钦浑身湿透了，他在玄关换上拖鞋后，立刻回房间换了套干爽的家居服，出来的时候看到向崎还在门口犹豫不决，他看出她的顾虑，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门口，催促道：“快进来吧，别感冒了。”

　　客厅内，向崎正在用吸水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她身上套着一件印有林鹤钦大头照的痛衣，这是大学时她送给他的第一件生日礼物。

　　想到林鹤钦刚刚拿衣服给自己的时候，顺嘴说的“我没穿过这件衣服，你把身上湿的换下来吧”，她边揉搓自己的头发，边哀怨地说：“太让我失望了吧，我送给你的礼物，你竟然一次也没有穿过。”

　　“太难为情了，我实在是穿不出门，你以为人人都像高川那么自恋，能够穿着印有自己大头照的衣服到处显摆吗？”

　　向崎也曾送过高川同款生日礼物，对比林鹤钦不好意思将其穿出门的态度，高川对这件衣服喜欢得紧，甚至在他把领口洗得松松垮垮后，非要向崎再送他一件新的。

　　向崎说：“好呀你，竟然说高川自恋，等我再见到他，我要跟他告状，你等着我们两个一起收拾你吧。”

　　林鹤钦话锋一转：“你今晚见到高川了吗？”

　　气氛突然又变得凝重，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两个人的心情都有着能被察觉的喜悦，快乐因子漂浮在空气中，轻快的语气里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向崎点头，说：“是的，刚刚在宴会上见到他，穿着服务生的衣着，高川就是刺桐，对吗？”

　　高川死而复生，向崎失而复得，一个人的生死掌控着三个人的心情和命运。

　　林鹤钦没有正面回答向崎的问题，他从换洗下的裤子口袋里拿出向崎的警察证，单手递过去，女生一头雾水地接过，翻开内页后露出惊喜的表情，她嘴角扬起一个夸张的弧度：“这是......”

　　林鹤钦简明扼要：“地铁储物柜里拿到的。”

　　这句话很好地回答了向崎的问题。

　　此话一出，向崎便明白，第一他和刺桐已经取得联系，第二高川就是刺桐，第三高川就是罗棱绑架案发现场的第三人。

　　刺桐和陈教授正是通过地铁储物柜联络，此时林鹤钦能从储物柜里拿到信物，说明这个通讯方式仍然可行。

　　只有高川会用向崎的警察证作为信物，以此表明自己的身份，而这个警察证必然是在罗棱绑架案当晚遗失的。

　　原来昏迷前看到的并不是错觉，原来醒来后见到的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那个在床前站了很久的身影，与向崎记忆中的模样重叠，她把这些信息通通告诉林鹤钦。

　　林鹤钦被这般信息量巨大的话语冲击到，他梳理清人物关系，确认一遍：“所以罗棱绑架案当晚，在场第三人是高川，也就是刺桐，那么罗棱案岂不是跟尼克脱不了干系？甚至三年前的冯沛希失踪案跟尼克大概率也有关系。”

　　听到这个代号，向崎一愣。

　　在兰湖市，没有人比陈教授更了解尼克，五年前，他带领禁毒支队突袭各大夜店，缴获一批前所未见的新型毒品。

　　实验室的检测报告让所有缉毒警倒吸一口凉气，纯度高达85%，外观呈白色结晶状，溶于液体后无色无味，日常难以嗅辨。审讯室里那些萎靡的瘾君子们抖着嘴唇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黑尔茨，说这是从境外偷运进来的好东西。而他们供出的源头，永远指向那个代号为尼克的神秘人。

　　禁毒支队对尼克的了解仅止于此，他神出鬼没，行事滴水不漏，警方历尽艰辛，也只能抓到几个毫无用处的马仔，他们追查到的每个线索都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这个尼克就像黑尔茨本身，纯净得令人毛骨悚然——没有国籍，没有年龄，没有性别特征。

　　案件突破口出现在三年前，刺桐传递的情报像一柄尖刀，终于刺穿了尼克集团的命门。根据刺桐提供的精确坐标，警方连夜突袭了三家挂着“生物科技”幌子的化工厂，查获十吨原料。

　　尼克沉寂两个月后，改良版“黑尔茨”重出江湖，它被压制成维生素大小的淡黄色药片，装在进口保健品的铝箔板里鱼目混珠，加大警方调查难度。

　　林鹤钦介绍完警方对尼克的调查进度，向崎流露出担忧的神色，“那高川从尼克集团撤离后，警方就会变得很被动。”

　　林鹤钦点点头，“是的，若是能在高川撤离前把尼克集团一网打尽，那就最好了，如果不可以，陈教授的指示是，先保证刺桐的安全。”

　　“你们有几成把握？”向崎试探。

　　“一成也没有，根本没有人知道尼克的真实身份，据说‘黑尔茨’是他亲手研制的毒品，若此言非虚，不抓到尼克本人，凭他的制毒本事，他会像两年前一样，轻而易举地东山再起。”

　　向崎安慰道：“三年前高川能够掌握原料化工厂这么重要的信息，说明他至少接触到核心成员，高川撤离后，我们还是有机会通过这些他的记忆拼凑出更多线索的。”说完，她又叹了一口气，“要是能见到高川就好了。”

　　虽然想见到高川的原因有很多种，但林鹤钦把尼克说得如此令人闻风丧胆，向崎现在首要想了解的还是案情，林鹤钦却误认为她仍沉浸在情绪当中，刚想说点什么，向崎就拍桌而起，“对了，之前那个U盘呢，技侦破解了吗？”

　　“还没有。”

　　向崎有些失望，她思考着，右手无意识地捻着一绺长发，在食指上绕了又松，林鹤钦冲她打了个响指，问道：“你那边打算怎么办？”

　　向崎：“我计划从邵一野的初中同学查起，年纪轻轻就跟毒贩打交道的人，应该早早地辍学了，先查辍学名单，看能不能发现些线索。”

　　林鹤钦：“北星那边呢？你真的觉得张茂林跟这件事没有关系吗？”

　　向崎：“虽然两人很相似，但他的确不是罗棱被绑架时在场的那个人。不过北星还是要查，即使跟冯沛希的案件没有关系，单单是引诱未成年人参与□□易，也够他们吃一壶的了。”

　　林鹤钦：“你的案子也蛮棘手的，线索太少。”

　　向崎：“就是因为线索太少，我就更重视嫌疑人画像了，侧写师画出来的结果不说百分百，至少也有九成相似，可就是找不到嫌疑人，他的社会关系这么薄弱的吗？”

　　向崎关于那晚印象最深的记忆就是寸头男的长相，这条线索迟迟用不上，她不甘心。

　　林鹤钦顿悟：“社会关系！对，也许正是因为在社会关系的方向上搞错了，所以才没有找到他。你把他的画像发我一份，我去找一些跑毒的马仔问问。”

　　最后，林鹤钦再次跟向崎强调，一定不要把高川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刺桐的身份必须绝对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