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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三人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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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部分无神论者的信念偶尔也会被动摇。三年前,面对破败不堪的现实,自称坚定唯物主义者的向崎第一次在夜里祈祷,毫无祷告经验的她乱做一通,从佛陀拜到观音,从耶稣求到圣母玛利亚,祈祷对象太多,以至于此时此刻她竟不知是哪位神明显灵。
迟到了三年的愿望成真,向崎突兀地思考着到底要向谁还愿。
电梯间陷入诡异的寂静,如果说,与林鹤钦的重逢是带着一丝尴尬的落荒而逃,那么现在向崎被雷劈中般地丧失所有情绪,她半晌不动地盯着眼前人,不作任何思考,唯恐美梦苏醒。
不去分辨幻觉与否,不去判断现实真假,如果真的是梦境,倒也宁愿再长久一点,长到可以弥补三年间的所有遗憾,长到可以忘却每个不安失眠的夜。
久一点,再久一点......
向崎甚至不敢呼吸,怕空气中的气流轻微颤抖,也会导致一切烟消云散。
高川已经换下那件被酒液打湿的白衬衣,新衬衫被冷白灯光浸成半透明,透出肩胛的轮廓,腰侧紧绷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他斜倚着墙,低头系着手腕上的纽扣,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抬眸,猝然与向崎的目光相撞,他也失了神。
他们静立如雕塑,任由电梯门无声滑动,钢制门的阴影一寸寸蚕食彼此的轮廓。他的身影在她的瞳孔里逐渐变窄,变成一道细线,即将被金属门缝吞噬。
就在门缝即将闭合的刹那,高川如梦初醒,猛地向前一步,手指抵住开门键,电梯发出低沉的嗡鸣,门轨颤动一瞬,随即不情不愿地重新滑开。
两人靠得更近些,高川垂眸,向崎仰着头,琥珀色瞳孔里映照着彼此的面庞,向崎被对方突然向前一步的动作吓得心跳漏一拍,冷静下来后心脏仍是一抽一抽的,快要忘记如何呼吸,快要喘不过气。
身后是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和脚步声,五六个人一窝蜂地涌过来,看到敞开的电梯门,纷纷感慨电梯来得真是时候。
高川松开摁着开门键的手,不动声色地退回墙边站着,向崎勉强地挤进去,站在最前排,借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瞄向鹤立鸡群的男生。
这下,她总算迟钝地发现了男生脸上的长疤,长达三分钟的对视里,她下意识地忽略了它的存在,只望向那双一如从前般明亮的眸子,如今他脸上凸起的瘢痕透过电梯门上的反光提醒着向崎——再也不是从前了。
向崎的指尖微微发颤,下唇无意识地咬出一道淡白的印子,她的手掌死死捏着衣角,指尖渗进掌心,她却毫无知觉。窒息感潮水般袭来将她吞没,记忆中闪过几个浓烟滚滚的画面,消防水带喷射的水柱与火焰相撞,玻璃窗接连炸裂,如雨般坠落......
“你好,麻烦借过一下。”一只手落在向崎肩上,示意她让路,她被这有力的触感拖回现实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后,侧身闪开。
“她怎么了?”
“不知道,失恋了吧。”
耳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向崎抬头望向电梯门上的镜像,才意识到自己就是那群人的讨论对象。
她的眼线被泪水晕染成墨色的雾霭,精致的眼影也糊作一团,裹着睫毛膏碎屑的泪水顺流而下,污染了整个妆面,显得狼狈滑稽。向崎下意识地看向高川,两人的目光再次对接上,高川的眉心蹙起一道极浅的褶皱,眼里透出违和的哀伤。
向崎一愣,好熟悉的感觉。
空气漂浮着清爽的薄荷气息,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橙调香精味,埋藏在雨夜里不为人知的记忆破壳而出,那阵疑似超市里最廉价沐浴露的气味找到了归属。
原来如此,向崎低头苦涩一笑。
她寻找着一个合适时机开口,以跨过三年的时间与遗憾,企图将自己的好友拉回真实的人间。
然而,电梯门再次随着提示音打开,在向崎开口前,门外等待多时的陌生侍应生的声音先响起:“诶,十一你怎么在这,刚好东厅那边需要人手,你过来搭把手吧。”
多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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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湖市公安局禁毒办公室内,只剩下林鹤钦一人还在整理档案,自从毒贩察觉到队伍里藏着卧底,近半个月来行动收敛许多,禁毒大队的工作负担难得减轻,大家早早下班。
犯罪从来不分旺季和淡季,看似波澜不惊的湖面下隐藏着惊涛飓浪,毒贩们蠢蠢欲动,等待着时机。林鹤钦深知高川留在毒窝里一天,危险就多一分,他一直期待着高川的消息。
电话铃声响起,打破办公室的寂静,凝结的空气再次流动,撑着下巴在工位前半晌不动的林鹤钦总算有了动静,他拉开抽屉取出手机,是市局的前同事打来的电话。
林鹤钦表情变得严肃,他不安地握着手机,颤抖的手指摁下接听键,对方爽朗的声音从电话另一边传来:“喂喂,林鹤钦,你托我留意的那面旗升起来了,我翻了老陈窗台上那个监控,是昨夜凌晨四点升起来的薄荷绿色旗。”
林鹤钦迅速从座位上弹起来,他简单地谢过对方后,一溜烟地把桌面上的文件锁进抽屉,就要往外走。
薄荷绿色,凌晨四点。
三号线第七个站点,四号储物柜。
林鹤钦单手发动引擎,腾出另一只手查看昨夜的气温,22℃~27℃,密码2227。
将近晚上十点,地铁站快要关门了,林鹤钦不愿意再等一个晚上才能看到刺桐的消息,不对,是不愿意再等一个晚上才能看到高川的消息。
高川,高川......林鹤钦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猜想他到底要传达什么讯息,自从他在地铁站上逃跑后,林鹤钦以为他仍未做好相认的准备,他拧动油门,转速表指针猛地向右摆动,排气管爆发出浑厚的声浪,后视镜中的街景开始飞速后退。
停在四号储物柜前,林鹤钦泄了气,恐怕要让高川失望了,即使靠着向崎,他们找到了与高川联络的方法,但他们尚未能够破译储物柜里的纸条。想到自己可能什么也办不成,林鹤钦摁下密码的手指停滞在半空,他叹了口气,手指在屏幕上郑重地输入最后一个数字,储物柜门弹开。
储物柜里唯一的物件,不是便签,没有暗语,没有文字,一句话也没有,却清清楚楚地回应了林鹤钦那日在地铁站长达十小时的等待,仿佛高川本人就站在他面前,仍然摆出一副不够成熟稳重的模样,嬉皮笑脸地朝他招手,笑着说:“没猜到吧,我就是刺桐。”
一本证件平整地放在储物柜里,林鹤钦取出来,它的封皮上残留擦不干净的泥点印子,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一张证件照落入眼中。
照片中的女生难得严肃,发际线修理得一丝不苟,没有半根碎发破坏这份规整感,她总是乐呵呵的模样,反倒让林鹤钦不习惯她这般正经的神情。
林鹤钦平静地看着向崎的警察证,几分钟前他如同刚坐完过山车般忐忑不定的心平复下来,他脑海中翻过三人相处时的回忆,他该埋怨自己记性不好,肯定遗忘了很多细节,重要的不重要的都好,都成了如今的可望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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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去高川这个名字第一千一百六十二天,他再次见到向崎。
仔细想想,他从来没有见过向崎流泪,记忆中的女生总是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她爱逞强,绝不示弱。
哦,不对,还是有一次的,警校第一次实战情景射击赛时,向崎出乎意料地拿下第一,她的眼里就闪着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女生使劲晃着自己的肩膀,眼睛亮亮的。
他还记得她说:“我天,这能载入我的人生史册了,八岁的我和八十岁的我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他没来由地被她的话逗笑,而后一想,他不知道八岁和八十岁的向崎会不会为此骄傲,至少当时十八岁的高川为她骄傲。
他认出向崎的时候,一向明媚的女生狼狈地倒在水洼里,泥水把她的衬衣染得脏兮兮的,身上的伤触目惊心,她喉咙里半天挤不出一个词,只发出呜咽的声响。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也落在她的脸上,如果不是亲眼瞧见她眼角里流出泪水的过程,高川就会混淆皮肤上的眼泪和雨滴。
他察觉到她的悲伤,她迷离地看着眼前的身影,以为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真的是幻觉吗,她很疲惫,于是慢慢闭上眼睛,可又想看得再仔细一点,只好再次艰难地睁开,她想说好久不见,可说出口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到最后只能勉强地喊出对方的名字。
——高川......
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了,他愣住,手指颤抖地抚上向崎的湿润的脸颊,冰凉冰凉的,他想要说点什么,可到头来也只能颤抖地回应。
如果向崎仔细一听,就能听出他发颤的声音中难以掩饰的慌乱,然而她已经闭上眼睛,久久地陷入了十八岁的梦里。
再后来,他自觉唐突地出现在医院,只为再见她一眼,他不是不清楚,如果被别人发现自己的踪迹,会是什么后果,然而他不想考虑太多,人总是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绊住脚,现在绊住他的最大一块石头是向崎,如果不能确认她平安,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去做其它事情。
人和人没有缘分真是一件没有办法的办法的事情,三年里,他到过西圳分局,也在向崎宿舍楼下出现过,甚至仍然去以前向崎最爱吃的早餐店,但他们就是没有再遇见。
而自己竟然成为第一个见到向崎醒来的人,因为这一丝微不足道的缘分,三年里所有落空都被一笔勾销了。
宴会上见到向崎,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王和受伤了,原定的工作被派到他头上,他硬着头皮穿上别扭的侍应生服装,以隐藏保镖的身份。
看到余跃揽住向崎的瞬间,高川的手不受控地一颤,托盘上的高脚杯歪斜,顺势砸向香槟塔的一角,玻璃碎片洒落一地。
心里有阵说不出口的滋味,他生平第一次埋怨老陈,老陈给的期限是四年,最多待四年,那栋自建房的租期是四年,这是警校休学的最长期限,四年时间一到,无论任务完成与否,老陈保证他都会掩护自己离开。
可是老陈出了事,如今他就是无头苍蝇,迷茫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