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下雨的声音》问语

13、第十三章 六月的西榆

　　六月的西榆，是个多雨的季节，下午四点左右就已经不见太阳，天空像被蒙上了一层浅色的纱布，暗沉沉的。
　　卧室里，拉上的窗帘将仅剩的一点余光也遮了个干净。冯英一开门，一室的热气活像是某位武林高手的掌风一般，直扇的人头脑发懵，再看看床上睡的昏天黑地的女儿，她仿佛感觉到了自己额角那青筋正在疯狂地叫嚣着，要将眼前醉生梦死的人暴打一顿才能停下。
　　但想到女儿的事，她忍了忍才终于将心口的怒火压了下去，一边去拉窗帘，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楠嘉，醒醒，起来妈和你说件事。”
　　窗帘“哗”的一声被拉开，让仅有的余光照了进来，也看清了床上熟睡的人。
　　陈楠嘉盖着一床薄被睡的一脸通红，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察觉到有光，下意识地皱着眉将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打算继续昏睡。
　　冯英一见，那刚被压下去的怒火还是没忍住爆发了，上去扯了被子，音量直接拉高，“陈楠嘉，你可真是出息了啊，和你说话呢，你在这个谁脸色看，你给我起来！”
　　果然，母子温情时刻就和鱼的记忆一样，短暂到令人猝不及防。陈楠嘉被扰的睡不着了，干脆慢慢坐了起来醒神，母亲的唠叨还在继续，“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你李阿姨给你介绍的那小伙子你看了没？你李阿姨刚刚和我说了，人家那边想着见面试试，你觉得怎么样？你们不是加微信好友了吗，要是行就微信上聊聊，定个日子见一面……”
　　窗外的天气看着越阴沉了，坐在床上的陈楠嘉一言不发，刚刚睁开的眸子黑黝黝的，整个人阴郁的气场和这天气倒是要融为一体了。
　　眼见着自家老妈的话越说越多，陈楠嘉听的实在受不了了，干脆下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拿了手机就要穿鞋出门，冯英见人不理自己，更恼火了，说话声越说越高，“陈楠嘉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别想着不说话就当没这事，这次没的商量，你听见没？”
　　“没。”
　　陈楠嘉早已习惯了自家老妈的狂轰滥炸，面无表情地说完就出门走了。门一关，只余冯英在门口喊着：“要下雨了，你去哪？”
　　去哪呢？陈楠嘉也不知道，或许出去走走就好了，人们都这么说，她也不免俗的总这么和自己说，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往前走就好了。
　　天越来越暗，像一幅浅墨色的中国画，空气夹杂着汽车尾气，闷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刚走到河边，手机就响了起来，陈楠嘉看了看来电显示，直接按了挂断，对方似乎早有预料，打不通就一直打，手机不停地震动，让人不堪其扰，她不耐烦地关了机继续走。
　　有雷声响起，没一会儿，雨点毫无预兆的砸了下来，周围原本还算散漫的人都着急起来，加速往四处看起来能避雨的地方跑去。陈楠嘉看了看周围已经挤满了人的小店铺干脆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不一会儿，雨势变的更大了，雨水像是被人一盆盆泼下一般，瞬间将人淋个半湿。
　　还好，人不能一直运气不好，没一会儿，陈楠嘉就找到了一处大屋檐躲雨，可能之前的店铺已经够人们躲雨了，这边又有点偏，屋檐下竟然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带着大屋檐的店铺临着一条街，沿街种着一排柳树，顺着雨水和风，柳枝来回晃动着，大概是心理作用，这六月中旬的天，一阵风吹来直接硬是让陈楠嘉打了个冷颤。
　　风裹挟着雨水，往屋檐下吹，很快连最后的避雨处也只剩门口的一小块还是干着的，陈楠嘉慢慢地往那个地方缩去，看着浅色地面逐渐变成深色，缓缓蔓延至脚下，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这运气果然不怎么样，她有点破罐子破摔，想着要不就这样跑回去算了，反正都是要淋湿的。
　　只是人还没来得及行动，身后的门就忽然打开了，探出一个小小的头，少女甜甜的声音叫住了她：“姐姐，进来避会雨吧。”
　　这样的天，四下又没人，陈楠嘉想都没想就要拒绝，但少女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她的反应，立马冲出来像多年不见的好友一样，勾住她的胳膊就往店里走，生怕她下一刻就跑了。
　　陈楠嘉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就这样被拉进了店里。与外面的风雨交加相比，店里的温度刚刚好，暖黄的灯光下让人看清了室内的装潢。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陈楠嘉一时有些形容不来，店铺中等偏大，整间店铺着木质地板，门的左边是原木色的柜台，柜台后白色的墙壁上钉着两个木质的黑色艺术字——雨阅。右边是个半人高的花架，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多肉，架子最高处是一盆吊兰，多肉看起来养的很好，但吊兰的叶子却稀疏得可怜。花架后是一大块空地，随意放着许多奇形怪状的椅子和小桌子，再然后就是各种形状的同色系的书架，除了左侧靠墙的那一排和最后一排书架很高之外，其余书架第一排到人大腿高，往后则是一排比一排高一格，它们没有被循规蹈矩的摆放着，而是有的将那些桌椅围起来，有的则是隔着或是岔开放着，仔细看竟在其中看到了许多弯弯曲曲的小走廊，如果从高处看去，那些书架更像是被规划好的梯田一样，规矩中又带给人一种自由和洒脱的感觉。
　　少女见陈楠嘉盯着看了很久，两眼弯弯，立刻搂着人的胳膊，极为骄傲地介绍起来：“小姐姐，你看我们这好不好？这都是我哥亲自设计的，你别看这椅子啥的长得怪怪的，但坐起来可舒服了，你今天运气好，赶上了我们书屋的今日特惠活动，可免费进店阅读体验一天，如果你感受良好再来办卡我们还可以给你打八折，怎么样，你要不要试试？”
　　女孩的声音让陈楠嘉回了神，看着墙上“雨阅”两个大字，再环顾四周，听外面雨声似乎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室内暖黄的灯光照的人莫名的舒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淋湿的衣裙，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了，我直接办卡吧，要怎么弄你说就好。”
　　小姑娘一怔，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拉到了生意，笑得见牙不见眼，蹦蹦跳跳地跑到柜台后，声音又甜了几度：“好嘞，小姐姐你稍等一下，我开个电脑啊。”
　　没一会儿，小姑娘皱着眉从柜台后抬起头，丝毫不见刚刚的那股高兴劲，见陈楠嘉看她的眼神有些困惑，又立马笑道：“再等等哦，这个……这个电脑有点问题，我们马上就修，很快的。”
　　说完就扭头朝着与店门相对，隔着柜台五步远的一个小门喊道：“哥，你这破电脑又死机了，赶紧出来修修，店里来客人了，别躲在里面装死”，宋祈岁喊完似乎还觉得说的不够，又嘀咕着补了句：“人不收拾门不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cosplay颓废糙汉呢，装什么深沉，给你演的，当初咋不去学表演。”
　　小姑娘又是喊又是嘀咕的，一番话说得陈楠嘉尴尬又有些想笑，她不是故意听的，但这小姑娘说话着实惊人。片刻后传来有人踩着楼梯发出的“咯吱”声，随即门被缓缓地打开，拖鞋拍地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人从阴影里慢慢地走了出来，走到了暖黄色的灯光下，也走到了被陈楠嘉藏了许多年的记忆里。
　　那个从年少时就喜欢的人就这样突兀地、匆忙地再次出现在了眼前，面对这样的宋祈年，她一时竟忘了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
　　男人早已退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下巴有些许青色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脑后还有几根翘了起来，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白色的T恤衫歪歪斜斜地套在身上，领口的一侧就快要拉到肩膀处，露出了漂亮的锁骨和白皙的皮肤，黑色的大短裤随意地穿在身上，汲拉着拖鞋，姿态随意懒散，一看就是刚睡醒。
　　宋祈年昨天熬夜改项目，这会儿正补觉补得正欢就被自家妹妹的大嗓门喊醒，烦的想要骂人，下楼后让灯光一晃，本能的闭了闭眼，再睁眼就看见柜台前站着一个白衣蓝裙的女人，头发松松的挽在脑后，还有几缕碎发湿湿的贴在修长白皙脖颈上，站在柜台前安安静静的，看起来有些呆，再仔细看，竟觉得有些熟悉。
　　宋祈年眯着眼细看一会儿，皱着眉疑惑地“嗯”了一声，忽然头一歪，颇有些意外地笑问道：“陈楠嘉？”
　　室外雨声渐渐变大，似是要化作崩腾的河水将人的理智尽数淹没，闷雷轰隆作响却也惊不醒梦中人。
　　陈楠嘉呆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像被下了咒一般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双唇微颤，嗫嚅半响才像是终于找到了破解的咒语，僵硬地说道：“好久不见。”
　　宋祈年似是察觉不到眼前人的僵硬，只是挑了挑眉，往柜台里走去，有些意味深长地喟叹道：“我们确实很久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