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渡》金帛绣山河

49、正阳殿2 有眼中之界

　　对方脸色难看得紧，还未到跟前便朝她劈头盖脸喝道：“你是哪个宫的！”

　　江云织身一僵，险些被唬住，这满地狼藉尽管与她无干，在这气势下她却都恍惚一瞬。心下顿时了然，难怪尹菲亚惧怕逃离。
　　她冷静道：“我是来赴正阳殿宫宴的，只是路过，发现此地狼藉，正要寻你们告知。”

　　对方显然不信，还气愤地瞪着她：“赴宴？瞧你年纪轻轻，总不会是一人来赴宴。你是随哪位仙君来的？”
　　江云织默了默，她若说了，反而怕招致没必要的麻烦。
　　但落在对方眼里，便当是她道不出门楣，定然是哪个犄角旮旯不知名小仙。气势更足，有恃无恐般招呼着手底下人：“绑了，宫宴之后仔细查查她的来历。”

　　绑了？那怎么成，她还得去赴宴呢。
　　往后退了几步，与几人拉开身距，江云织道：“我只是路过，你们无缘无故扣押我，我有权不配合。”

　　对方冷哼：“你还挺理直气壮？砸了咱东西，还想走，门都没有。”

　　内殿大堂敞亮，淡淡的清香如灵气般沁入脾肺，透明纱幔直上穹顶，随着清风雅致飘拂，琴音低调缓缓弹奏，宁静祥和。

　　江长风在蒲团上如坐针毡，还是忍不住起身欲走，未料迎面却见一张威严祥和兼并的脸，笑着与他说道：“长风仙君，今安好。”
　　“陛下安好。”神武帝忽然来到，为臣，他不得不停下来拘礼。
　　以为寒暄过后便罢了，帝君却立在面前迟迟不走。身边又围上许多仙者，与其攀谈，更是堵住了江长风前路。

　　走也走不掉，心中又担忧她，江长风目移向殿门口，再等一炷香，徒弟若再不回来，他便宁可缺席今日之宴，也要寻人去，只希望不要出甚么事才好。

　　但事情似乎还是朝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一直到殿中满席，江长风也不见得人来，料定有事发生，急匆匆向殿外守候来宾的老仙官说了声，人一阵风就没了影。
　　老仙官只得提笔又划去他的名字。

　　另一边，江云织被他们围住脱困不得。想若真动起手来，且不说她能否脱身，届时是一口黑锅越背越多，打伤了人是罪，打伤了天宫的人更是重罪，还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

　　左右为难之际，一道身影的出现让江云织捕捉到了事情的突破点。

　　华美的淡粉珍珠镶嵌花冠，垂坠的流苏一摇一曳洒落星子，来人正是今日正阳殿大宴的主角儿之一：李婉桐。

　　“都住手。”女子踩着轻飘飘的云锦鞋，闪身来到众人面前，端庄的着装配上灵动的脸庞，半点都不惹人厌，反而很是亲和。

　　她的视线在江云织身上带过，微微启唇，对众人道：“不过是件摆设物件，何至于如此难为人家。”

　　小仙欲言又止：“帝妃娘娘，您有所不知，这物件儿金贵，陈管事交代，若是有半点岔子都叫我们来赔，且不说我们吃罪不起，若是把人还放跑了，我们便要被赶出天宫了。”

　　仅仅一个照面，江云织敏锐察觉这几名小仙似乎并不如何敬重这名女子，尽管她的身份远在他们之上，却难掩几人礼节下的轻慢。
　　李婉桐。她记起来崔耀阳所言，此女子的名声似乎不大光耀，也不能令人十分敬佩，如今要做的位置，更是不能服众。

　　遥遥隔着几人对视，江云织低眉垂眼，下一刻，便听女子道：“下去吧，这物件算我头上，与你们都无关，这下可好？”

　　几名小仙互相看了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很快便作揖应下：“是。小仙告退。”

　　几名小仙一走，那女子也转身，就要消失在眼前，江云织迟来对前者背影拘了一礼：“谢阁下出言相帮。”

　　女子忽然便回身，不走了。看着她道：“那瓷器不是你打碎的吧。”
　　江云织直起身，面色平静道：“不是。”
　　女子道：“既然不是，被冤枉怎不知反击？等着人来给你解围？看你的着装，不像是无名之辈。”

　　她腰间的上清宫牌若隐若现，江云织干脆放手不遮挡。
　　李婉桐看她的目光有变：“上清宫，你便是上清仙君座下弟子，那位百年金仙的天骄。”
　　这不难猜，上清宫本就清净，稍微有点动静，自然惹人关注，何况这名“百年金仙”被人口耳相传这么久了，她一见面便觉得这拥有双金瞳的女子不凡，果然身份也让人惊讶。

　　“我记得今日你亦在邀请名单内，就随我一同进殿吧。”李婉桐向她发出邀请。
　　江云织默了默，觉得不妥，便婉言拒绝。
　　前者倒也不强求，先离开了。

　　李婉桐刚一走，后一会江云织在返回正阳殿的路上见到行色匆匆的江长风。

　　“师尊。”江云织快步上前与人汇合。
　　江长风松了口气：“迟迟不见你回来，为师担心你出事，便寻来了。”

　　的确有事，但眼下非他们说话的时候，二人又要赶着回正阳殿，好在卡着点，倒也不算太迟太无礼。

　　开宴后的歌舞表演不必说，倒是在神武帝的讲话环节，江云织被点名公开介绍。虽然早有预料，真正发生时不可谓不紧张。

　　一时间，大殿上的奉承、夸奖，竟是连绵起来，她前半生从未听过如此多的夸饰之词。
　　“真是绝代天骄，举世无双。”
　　“嗯。万中无一，天人之姿。”
　　“天纵奇才，我族荣耀。”

　　江云织沉默直到听不下去，起身对众仙行礼：“不敢当诸位尊长口中之人，云织资历尚轻，一心修道，戒行为守。只愿来日能为我族略添一份薄力足矣，诸位尊长折煞晚辈了。”

　　安静片刻，上座神武帝和颜悦色，与她道：“吾今初见云织，观汝心性上佳、坚毅稳重，往后定然不同凡响，今诸位大臣在，汝尊师在，吾为天帝，问汝一问。”
　　江云织拜道：“陛下请言。”

　　神武帝道：“吾御统四界，不以威压服人，而以立纲、制衡、怀柔、镇乱、护生五策安天地。
　　一定天道纲常，立万界规矩；二划各界疆界，定仙魔之别、人妖之分，明秩序；三以制衡安纷争，仙不乱律，妖不扰凡，凡不猎灵，冥不乱轮回，魔不扰中土。强则抑之，弱则护之；镇乱世妖孽，肃越界奸邪。四立天兵天将于九天要塞，守万界边关；遇魔祸作乱、妖邪横行、逆天叛道之徒，必以天威镇压，雷霆惩戒，不徇私情，以儆效尤。
　　汝以为，治理天下，够也不够？”

　　既问之，自然不够。又例之，她可顺其所言而答。可帝君话一出，堂下的乐舞声都已寂静，只余话音回响九天。
　　江云织正欲开口，而身下人却起身道：“陛下。”

　　气氛凝滞，神武帝展笑：“上清仙君坐罢，吾见卿爱徒实在乖巧，只是问上一问，就当做是童言无忌。本君正好亲自考察天极殿传来的课业，大罗殿考察试题，由金仙殿的学生来论道，是否有不同答案？”

　　课业？江云织余光向堂下扫去。

　　这时，一名有些眼熟的仙者站起，江云织认出，那是教授她课业的老仙长，对上座行礼：“陛下有言，此次大罗殿有两人论道此题得乙等，皆是论道不精，云里雾里。不知金仙殿的小辈会如何议题。便请上清仙君的弟子，来辩一辩，此命题论在何处？”

　　这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江云织深吸一口气，面对上座人，清朗的嗓音回响正阳殿：“天道之本不在强权，而在生息不绝。”

　　平静如水流缓缓而生的声音落在每个仙者耳里，那仙长看她的目光顿了顿，立时投向上座之人，示意她说下去。
　　江云织眼中无比认真而平静，脑海回忆昔日温书听教：“顺天时，应地利，和人灵，六道轮转不息，万界生生不息。前者只算做顺应天命而为。而立规矩、镇叛乱、划疆域，是居高临下的威压管束，却少了治世根本。”

　　“哦？”神武帝道：“且论道‘治世根本’。”

　　江云织颔首：“不通三界往来、不恤凡世悲欢，旁观者看似秩序井然，实则疏离冷漠。天道规则压不住的是人心贪欲、众生疾苦。若真正执掌诸天，不能只做九天之上的裁决者，更要做万界苍生的庇护者、教化者。”

　　“如何教化？”

　　江云织道：“察民情、知疾苦。不高居天宫闭目塞听，常观红尘人间，体恤凡人生老病死、离合困顿，不视凡俗蝼蚁草芥。兴教化、亦正人心。不止定刑罚、施天罚，更要传正道、立德行，引导仙、凡、妖、魔各道守心向善，从根源减少纷争恶念。”

　　神武帝莞尔，殿下众仙来了兴致，有者发问：“各道观念不一，如何从一而行，恪守成规？”

　　江云织倾身，指凤群灵鸟：“通有无、和各界。不刻意隔绝仙凡、妖魔、幽冥，精灵，定往来法度，允有度互通。彼此制衡而非彻底割裂，避隔阂积怨，酿成大乱。”
　　她作揖：“私以为，容百态、留生机。给迷途者指点迷津，留悔过之路、给弱小者立身之地、给桀骜者收敛之途，刚柔并济，恩威相济。以身守道，先守本心，不偏私天界、不漠视下界，赏罚分明，施以仁道，方能让万界心悦诚服，而非它者只因畏惧天威违心顺从。”

　　“可能答出，治世之道，与天道有何异同？”

　　江云织阖唇，须臾，言道：“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天道化生万物、滋养众生；治世有为，立纲常。天道亘古不变，四时循环，治世因时有变。”

　　神武帝舒颜，拂袖声振九霄：“一百年修道，汝洞察治世之本，心怀万众苍生，且道是汝真知灼见，或师长教诵？”

　　江云织道：“有师长之教，有史实之示，有眼中之界，有岁月悟道。”

　　“不愧此名。”神武帝喃咛，“便任卿为应元左将军，平天下之乱，尽天道之责，证普天太平。汝可愿？”

　　江长风微微侧目，江云织拜天稽首：“晚辈愿担此重任，不负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