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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孤女稚影 初阳初显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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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宫的景色从来宁静,静到有些冷清。
他眉峰如峻峭的墨山,骨节修长的指腹拈来一缕灵光,掐指算来,温和的眸似被迷雾困住:“算不出……”
殿中人翩翩踏出。
扫地仙不远直起身询问着:“仙君,您要出门?”
他朝那边轻颔首:“嗯,晚些归。”
上仙界的云衍仙街恰如其名,街道云气缓缓流淌,街道错落有致的仙阁、店铺、建筑恢宏雅致;多是身着华彩仙衣的仙者缓步而行,气质缥缈幻影幻现,见不着真容。
仙街角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并不容于和谐盛景,反而怪异扎眼。
女童生得瘦小,旧衣料子粗糙,乌黑的头发乱糟糟地挽着个小髻,碎发垂在脸颊,遮住了大半眉眼。
赤着双脚,仿佛怕惊扰了往来仙众,走得极慢,极轻,缩着肩,让自己不那么引人注意。
面对仙绫锦缎的铺子,她并未抬头看一眼。慢慢靠在灵坊仙阁外的的白玉柱下,天穹灵禽飞过,仙者们谈笑风生,漫天光点飘落,她只是安静望着,眼底没有寻常稚童的好奇与艳羡。
她在看什么?
江长风袖袍不自觉垂下,静静立在街道的那边,远远瞧着。
这上仙界的天光如此圣洁,广布的灵泽滋养着万物,独照不到女孩蹲坐的影柱。
一阵清风卷过,街旁灵树上忽然落下一枚半熟的朱红仙果,滚到女孩脚边。
果子带着淡淡灵光,香气清润,女孩犹豫了许久,才伸出细瘦的手臂,迎着渐渐爬上肌肤的金辉,将果子捡了起来。
果子微凉,在阳光的照耀下发着淡淡的光晕。女孩将鼻子凑上前嗅闻,随后端在手里看了许久,却也不吃。
不知打哪来的灵猫跳跃着,蹦到了女孩面前,两两相视,那猫儿抖抖须子,趁女孩愣神,扑起将果子携走,猫着腰“呼噜呼噜”将果子吞了,连核都不吐。
他有些无奈叹息望了眼远去的猫儿,又看女孩指尖微顿,竟是不急不恼,平静注视着那抢她果子的灵猫一蹦一跳跑远。
迎着漫天仙光,乘云踏雾,长长的尾巴高高翘起,随着一名夫人的弯腰,猫儿一跃而起,随阵虹光去了。
女孩收回视线,风过,灵树又落下几颗果子。
仿佛是直觉感应,她蓦地抬首,淡墨的双眸像世间最清澈的一汪清潭,映出他与她遥遥相望等待的身影。
女孩见到他微微怔住,意识到那仙人正是在看自己,携果子站起了身,不避不躲。
他礼节性颔首莞尔,女童看了看果子,又看看他,忽然将果子放到嘴边。
果肉清甜,入喉便化开一股暖流,让她苍白的小脸上,泛起了一点浅淡的血色……
氤氲云气织成的纱幔轻薄又绵密,天穹是澄澈莹白,上清宫的宫门,她举头望不到顶,只能见云气翻涌,隐约露出隐于其中的琼楼玉宇。
身处其中会让人越发感到自己的渺小,女孩却悄悄在心里想,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可以亲眼飞上去看看,上面的风光,像每只翱翔盘旋的仙鹤。
飞檐翘角皆由白玉雕琢,檐角挂着的风铃,人一走过,发出清越空灵的声响。
殿中人,有客到。
扫地仙放下笤帚迎上前行礼:“仙君您回来了。”
往身侧一瞧,一个小腿高的小人儿一眨不眨也望着他:“咦,仙君。这是?”
扫地仙一打量,小姑娘穿得破破烂烂,身上没有半分仙泽,像是凡胎孤女。如此,定然不是哪个宫中的。那仙君无端带个流落的孤女做甚?
知道他在打量自己,小姑娘不动声色扯起身边人的衣摆遮自己,也许是害羞,也许是自卑。
恰时江长风弯下身子,将她往前带:“这里,便是你以后的家。”
女孩抬起眼帘,乌亮的眼睛眨望头顶人,少顷颔首。
又望向扫地仙,她自发地鞠了个躬,像方才这扫地小哥对她身边的仙君一样。
扫地仙顿时目露惊色,放在寻常,谁人会对一名普通的扫地小厮行礼?还如此恭敬。按理说这是仙君带回来的客人,无论如何他都受不起这礼。
忙要俯身还礼,却听头顶传来一道轻轻的笑声,扫地仙愕然抬首,见自家仙君笑着,欣慰地看着身下小人儿,不免夸赞:“做得好。”
女孩透过厚重挡眼的发,望头顶人表情,想要看看这一举动会不会惹他不快。
还未看清,头顶就落下只修长的大手。
江长风抚上她的发髻,温声道:“去梳洗一番。”
她跟着扫地仙走,走了好长好长的路,看到好高、好高的浴盆,洗了好舒服、好舒服的澡。
头发被梳到后面去了,不挡眼睛了;旧衣服换掉,新衣服和那位仙君的一样轻盈柔软,不磨皮肤;这里的茶很顶饱,她不饿了。
这些“工程”耗费了很大的功夫,扫地仙说她的旧衣服不能要了,得拿去丢掉,她站在门口,手边摸到光滑的红漆门,指腹拿起一看一点灰色都没有,好干净、好干净。
这种温暖和舒爽迟来让她察觉到不真实,因为回想起来,她竟都记不得方才那些小仙和那位带她回家的仙君的脸。
她想是因为他们都生得太高,以至于她哪怕仰望都看不清大人的脸,像俯瞰天空云雾般。
但她记得大人的声音,和味道,和这里一切的味道。
很干净的味道,一尘不染,他们是白色的,却比过往她见过的所有五彩斑斓都要好看。
“上清仙君领了个小孩子回宫,打算收为关门弟子了。”
“小孩子?多小的孩子?”
上仙们偶尔也会聚在一起,谈谈不可思议的新鲜事。
“上回老夫看,那孩子还不会说话,倒是不怕生人,还盯着老夫看,一双眼睛乌亮亮的。老夫逗她,她竟也学着大人模样,给老夫行礼。”
有人发问:“长风仙君从哪带回这么个孩子?不会说话,这个年纪,太着急了些。”
“年纪都是小事,我听说,这孩子似乎并无半分仙姿,若非生在上仙界,与凡人无异,又是仙君半路上捡回来的孩子。”说话人不免嫌弃。
“叫什么名字?”
“这却不知。”
“长风仙君行事向来有度,他就是愿意这么做,就当是带回去解解闷,小孩子嘛,又是小姑娘,留在宫中端茶滴水,做个童子,无妨。”
“若真是收做洒扫小仙没什么,怕就怕他收做徒弟,那是埋没了上清宫名声,也是污天宫门楣。”
“你这话莫叫有心人听了去,上清仙君虽然好性子,可不代表他不计较。改日,咱们讨个空闲前去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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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这木剑,是你自己雕的?”
“嗯。”
过去半年,她拔高了半个个头,站在他面前,已经初具修者沉稳从容的模样了。
江长风观摩被打磨得光滑的剑身,试问她:“怎会想要雕剑?”
女孩低了低头,偏过脸道:“看见你。”
江长风目露意外:“看见我?是平时看为师练剑,是以雕了把木剑送给为师?”
女孩点点头:“是。”
她正色,似乎还有话说,他便询问:“还有原因?”
女孩难得扭捏一回,支支吾吾半晌,道:“我想学。”
对上女孩期待的目光,江长风视线柔和下来,如沐春风:“好。明日起,你便拿着这柄木剑,随为师练剑。”
女孩唇角刚扬起,又立马落下:“那练功会落下?”
江长风笑说:“依为师看,你练功只会事半功倍。”
春去冬来,乍暖还秋,院中的花一茬一茬开,树叶一季一季落。
转眼,便是她来这里的第三年。
院中那棵总掉叶子的树换掉了,换成梅花树,他说冬日更衬雪景。
练剑时视线都被红梅吸引,她指着梅树说,梅花也掉,他说,梅花掉起来也好看。
棋案边,香炉缓升青烟,檀香清雅幽静。
她的步子踩在地面,一步步落在人耳里,江长风早早便抬起了头,将她的欣喜揽看完全。
“师尊,我会聚灵纳气了。”
她小小的掌心,有一团如她般纯净清丽的光晕。
如他所料,她所期望那般,剑术与炼气结合,塑就了完美的功底。
某日,院内来了好多师尊的好友,她都没见过。
听说,她的师尊为天宫争光了。
天宫?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的两个字。
“那是什么?”她问江长风。
江长风说,天宫是上仙界的核心,是仙族的核心,住在天宫最高的宫殿的人,是这天下之主,四界之主。
她又问:“那您为天宫争光,是什么意思?”
江长风说:“‘争光’就是做了大家都满意、高兴的事,为师也会为此高兴、自豪。”
“为天宫争光,您也会高兴?我也要争光。”她毫不犹豫。
江长风张了张口,颇为欣慰,抚她发顶,笑说:“为师信你一定可以。”
因为沾了师尊的光,她被好多仙人笑问姓名。也许只是为了活跃气氛,没话找话,也许只是想在师尊面前博个好感。但她每次都认真回答,一遍又一遍说,她的名字叫:“江云织。是师尊取的。”
因为——“云兮云兮渡舟山。”
“天边的闲云,淡而不散,散而不乱,乱而有序,序中独善其身;能隐于雾,化形为雨,凝可遮天蔽日,亦能皎合映月,阴阳不惧。”
云随风动,她想,这当真是个极好的名字。就像是她一直追随着师尊,而师尊总是牵动着她的一切。
记不清年岁的日子,看不清大人模样的日子,听不懂生僻话语的日子,是因为这个名字的到来,渐渐淡去的。
还有师尊送给她的一柄通体盈光的精窄长剑:斩念。
时光飞速流过——
某天晨雾,初阳初显,江长风感到今日会是个不错的日子。
不一会,殿外走进一人。
“师尊。”
“云儿啊。”他回首,手边茶盏正斟好。
她快步走到榻案前,将剑举在身前。
“我已是金仙了。”
百年金仙。
江长风表情微滞。
要知道,即便是天宫如今的天极殿,最早突破金仙的也用了二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