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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聂兰吟(完) ...

  •   还是熟悉的天花板,白得看不见一丝污尘,但是实在让人有些疲劳了。

      聂兰吟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再闭上。

      他缓慢的挪下床,双眼放空,长久的凝视着病房的门口。

      然后在他默数到一百零七的时候,带着口罩的医生推门进来了,就像游戏里的固定npc。

      聂兰吟蹙起双眉,目光落在他的口罩上,却见对方顿了顿,然后快步走过来掏出一张手帕。

      低头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流鼻血了,搭在腿上的裙子已经被鼻血糊湿一大团,他刚刚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医生用温水沾湿手帕,让他微微向前低头,替他擦拭着脸上的鼻血,聂兰吟有些头晕,忍不住扶住了他的肩膀避免自己倒下去。

      电视机还在聒噪的响着,放了这么久聂兰吟也听出来了,那只是一段重复播放的歌唱节目而已。

      他咳嗽几下,唇边跟着溢出血迹,抓着医生肩膀的指头愈发收紧,“好痛。”他说。

      “哪里疼?”医生擦掉他唇边的血迹。

      “哪里都疼,”聂兰吟感觉肚子在往下坠,那种类似于宫缩的一阵一阵的疼痛让他脸色惨白,惶惶然的问:“它要出来了吗?”

      医生把他抱到床上躺着,隔着口罩亲了亲他的脸颊,“别怕,我弄点吃的给你。”

      可现在聂兰吟不想吃什么东西,他只想吐。

      “不吃东西没有力气生产,”医生摸了摸他正在隐隐下坠的腹底,眼睛含笑道:“你要做好准备迎接它。”

      他说完起身离开,聂兰吟惶恐的想要抓住他的衣角,但医生还是离开了。聂兰吟只好在床上蜷缩起来,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将目光放到电视上。

      不一会儿医生端着补汤回来喂他喝下,扶着聂兰吟的脊背说:“还没有那么快,你先睡一会儿吧,安心,不会有事的。”

      汤里可能放了药,尽管身体依然还在疼痛,但聂兰吟却抵不住睡意睡了过去。

      他是被痛醒的。

      宫缩的频率变得密集,让他有些受不了,用力揪着身下的床单试图转移疼痛。

      转移失败,聂兰吟忍不住哭了起来。

      好痛。

      他伏在床边吐了一阵,把中午喝下去的参汤吐了一半出来,房间里泛起难闻的酸臭味,聂兰吟疼得意识恍惚,竟看见床尾的电视机又开始闪烁着雪花。

      他听到黏腻的声音响起,有什么东西在屏幕里扭动着想要钻出来,让聂兰吟不由自主的靠着床头往后退了退,还没退出去多远就被一样湿黏柔软的东西圈住了脚踝。

      他低下头,看见了一截似曾相识的肉色触手。

      聂兰吟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来。

      随着触手的靠近,聂兰吟又闻到了那股玉兰花香。仿佛混沌的脑子里劈过一道闪电,他那双总是迷蒙的眼睛因为这股花香而渐渐挣扎着,露出些微清明的神色。

      ‘小吟为什么总是要这么自卑呢,我觉得小吟就很像玉兰,明明遇到过这么多不堪的事情,却依然那样纯洁美好。等我们结婚以后,我给你在院子里种一颗玉兰树好不好?’
      未婚夫曾说过的这句话猛然劈开团在他脑中的云雾,从记忆中缓慢的浮现出来。

      “凌......”聂兰吟的嘴唇颤抖:“凌艺,是你吗?”

      那触手亲昵的蹭过他的小腿,像是爱人在怜惜的亲吻他的皮肤。

      “原来真的是你...”聂兰吟眼中忍不住落下泪来,他捧起昔日的爱人——现在早已面目全非的,虚弱至此的怪物,伤心的眼泪滴落在那截触手上,哭着说:“他们对我做了好多事情,好恶心啊,可是我没有办法离开,我真的好想走......”

      触手支起来,微微卷起尖端蹭着他脸上的眼泪,然后分开聂兰吟的唇缝缓慢钻了进去,一路深入。

      聂兰吟开始干呕,感觉到它一路深入喉管,探进食道,进入他的胃里,依旧没有停止。

      合不上的双唇溢出口水,混着眼泪一起流到下巴,“呃......呃....”聂兰吟没法说话,只能任由他在自己的肚子里搅弄,这个过程就像受刑一样,不知过了多久,触手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缓慢的从他嘴里退出来。

      粘连的透明液拉丝,坠落,断在聂兰吟的唇边,等触手完全退出后,它的顶端上面多了一枚套着的戒指。

      它扭头回到聂兰吟的手心里,然后扭动着肢体,将这枚戒指笨拙的套进了聂兰吟的无名指上。

      “我......我明白了......”

      聂兰吟忍着阵痛下了床,触手轻轻环在他的腰间撑住了他的身体,带他离开房间,来到走廊上。

      聂兰吟仰头看着那棵愈发粗壮的玉兰树。

      “原来你一直都在提醒我......”他好像忽然就能够明白了,这棵怪异的,不应该在十五楼的高度还能被看见的树,还有房间里的香味,和医生对这棵树的视而不见。

      这里是赵彦修和那个男人筑起的世界,他被困在其中,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不论死去多少次,轮回多少次,他都在始终被逼着按照他们划好的轨迹前行。

      凌艺太虚弱了,他没办法把聂兰吟带走,只能在这里背着那两个人偷偷的行动。

      聂兰吟感觉有淅淅沥沥的液体在顺着自己的大腿往下滑落,他可能破了羊水,阵痛逐渐变得尖锐又密集,不断攻击着他的腰腹。

      他觉得医生可能不会再出现了,毕竟新的躯体已经迫不及待的要降生,他们不会再用那具缝合的尸块儿了。

      现在是个机会。

      聂兰吟疼得几乎想昏死过去,但他不得不忍耐下来,趴着栏杆急促喘息,问:“我应该...要,怎么做?”

      触手把他往玉兰树的方向扯了扯。

      玉兰树似乎有所感知,向他垂下了高大的树枝,递到聂兰吟的跟前。

      聂兰吟看了看,手脚并用的爬上了树枝,但是肚子实在太痛了,他差点就要抓不住树枝,狼狈的摔回走廊上。

      玉兰树的枝桠就像一双温柔的手,把他拢在中间,聂兰吟只感觉身体腾空而起。他睁开糊满眼泪的双眼往下看去,看见下方突兀的刺出一截长达两米,从树干处探出来的斜枝,像一根尖锐粗长的刺,杵在他的正下方。

      触手卷起来,蹭了蹭他的脸颊。

      肚子里那个东西挣扎着想出来,将聂兰吟的肚子顶出一个又一个几近变形的凸起,搅得聂兰吟觉得自己的内脏都快要碎了,他咳出一口血,望着那根尖刺,奇异的是心中却不觉害怕。

      “我信你,”他气若游丝,微微松开抓着树枝的双手,“但你还会在吗?”

      触手钻进他的衣服里,盘踞在他的心口。

      “好,”聂兰吟脸上罕见的露出解脱的笑容,“那就跳吧。”

      他的身体疾速坠落,噗嗤的一声,尖长的树枝在那一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那根刺上。

      聂兰吟的世界一黑。

      “嗬...嗬嗬.......”聂兰吟猛地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摸上自己的腹部。

      是平的,里面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

      身体被刺开的剧痛仿佛还停留在他的神经里,可聂兰吟却忍不住捂着脸,似乎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胸前的衣物鼓动片刻,从里面钻出来一小截肉色的触手,吸了吸他的脸颊。

      “凌艺,”聂兰吟急促的喘息片刻,再也忍不住哭泣起来:“真的是你回来了,凌艺。”

      触手扭着肢体去吸食他脸上的眼泪。

      该死的东西已经死了,该回来的也回来了,这一次,不公的命运好像终于愿意垂怜他一次。

      他终得所偿。

      ——————

      那之后过了许多天,聂兰吟发现触手在慢慢的长大,而它的养料......

      聂兰吟把它弄出来,脸有些红,讷讷道:“不,不要吃了。”

      触手扭动着去够桌上的纸巾,聂兰吟竟从它身上看出一股意犹未尽。

      他问:“那时候,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触手扭来扭去,卷起桌上的纸笔:“灵魂......世界。”

      聂兰吟看着这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又问:“那个男人杀死你的时候,他说你没有灵魂,可是为什么......?”

      触手似乎在思考,艰难的挪动笔尖:“戒指...你吃了,里面有.....我。”

      聂兰吟愣了下,没想到是这样阴差阳错,让本不该拥有灵魂的东西有了灵魂。

      “能回来就好,”他的眼眶又热了起来:“以后不要再离开了。”

      触手支起来,摇晃着尖端,好像在回应他的话语。

      凌艺重新长出身体用了一年半的时间。

      这一年半里聂兰吟几乎每天都被他榨得像个挤扁糜烂的橙子,简直生无可恋。

      他们搬回了凌艺原本买给聂兰吟的婚房,重新在那里开启生活。

      搬家那天凌艺人模人样的穿上衣服,忙上忙下的给聂兰吟打包搬东西,搬完后聂兰吟连押金都没要,将房子退回给了房东。

      聂兰吟坐在楼下打包好的行李上,看他忙前忙后出了一层汗,朝凌艺招招手。

      凌艺屁颠屁颠小跑过去:“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聂兰吟给他擦了擦汗:“够了,没有的东西重新买就好了,再多就搬不走了。”

      凌艺挠挠头:“可是都是你用过的。”我想收集起来耶。

      聂兰吟有些不解,但还是任由他去了:“你想要的话就搬吧。”

      凌艺亲亲他的脸:“谢谢宝宝。”亲着亲着一时有点变味,看着他逐渐变深的眼神,聂兰吟打了个哆嗦,忙打发他去搬家:“东西还要的话快点收拾,要不然晚了。”忙了一天晚上总该没有精力折腾他了吧,他最近实在不想跟凌艺同床睡了,在梦里都得警惕的捂紧被子。

      搬完东西后叫了辆车,凌艺现在没有身份,很多东西都要重新办,但是他不太乐意,只想在聂兰吟身上做个挂件。

      把行李全部都叫车运走后,聂兰吟被凌艺牵着手,走出巷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好像终于摆脱了暗无天日的过往,能够和爱人开启全新的生活了。

      以后的以后,他再也不会回到这种昏暗逼仄的小巷子里。

      想到这里,聂兰吟不再回头,和凌艺携手离开。

      ——————

      狭窄楼道里的房东正在清理着404房间留下的纸箱,她把纸箱踩扁,扎在一起,准备等会儿拿下楼去卖钱。

      整理了有一会儿,身后传来细微的咔擦咔擦声。

      房东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机器在响,听了会儿后又觉得像虫子在咬什么东西,响了半天,吵得她有点不耐烦,寻声找进了402里面,左右环顾,看见一个人背着她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喂。”房东眉头一动,心里不妙起来,心想这里常年不锁门,不会被什么流浪汉偷偷溜进来住下了吧?

      “你谁啊,为什么在我房子里?”

      对方的身体有些矮胖,没给什么回应,背对着房东不知怎么弄出了一些咔擦咔擦的声音,很怪。
      房东从他的背影里觉出一丝眼熟。

      “问你话呢?”等了半天不见对方转身,房东有些火了,走过去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在我房子里干嘛?这是我的地方,什么流浪汉也敢偷偷溜进来吃白食了?!”

      男人在她推搡的力道下踉跄了一几步,身子一歪,然后啪嗒的一声,他的头就掉在了地上。

      但他的脑袋依然和站立的身体相连着——由一根将近两米长的脖子。

      房东愣了愣,蓦然爆发出一声剧烈的惨叫,没等男人回过身来就灵活的夺门而出,大门摔上发出一声震天响。离开402后她情急之下躲进了404房间里,快速关门拉上栓,从里面将门反锁起来,然后哆哆嗦嗦的躲进角落。

      刚刚那是什么?是她的幻觉吗?人的脖子怎么可能有那么长?!
      而且......那个人,那个人的脸,分明就是之前403的那个租户。

      房东用力拉着自己的头发,完全不理解。

      那个短命鬼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连尸体都已经火化掉了,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在这里?

      没等她脑子里的念头转太久,不一会儿就有摇摇晃晃的脚步声从402里走出来,然后停在404前,砰,砰,砰。

      那东西慢悠悠的开始砸门,“开门啊,锋姐,是我,我是403的租户啊。”男人变得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房东快要吓疯了,躲在角落里根本一动不敢动,更别说吭声了。

      敲门声响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房东缩在404里躲着,浑身抖如糠筛,她等到浑身都僵硬麻痹了,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才敢缓慢的爬起来,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挪到门边,想从底下门缝看看外面的人还在不在。

      笨拙的伏下身体,房东把脸贴在地上往外看,并没有在门外看到那双脚。

      她吸一口气,努力给自己装着胆子,一边手抖一边把住门栓,正想轻轻拉开,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找到你了。”

      房东猛回头,看见身后卫生间的窗户横着一颗拉长了脖子的脑袋,青紫肿胀的骇人面孔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嘿嘿,找到你了。”

      凉意瞬间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房东没力气叫喊了,她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双腿在那一瞬间软了下来,连站立的力气都失去了。

      窗外的脑袋似乎想就这么挤进来,颊上青紫绵烂的软肉因为挤压而变形,他努力了半天,抬头还想说些什么,然后就忽然看到什么很可怖的东西一样匆匆把脑袋收了回去,急得甚至在防盗护栏上磕了一下。

      房东心头先是一松,然后涌上一丝奇怪。她僵硬的扭头,看见了自己身后的那面落地镜。

      一扇粉色边框的落地镜。

      镜子里站了两个男人,正静静的看着她。

      凭外形上,他们的外表并不如403租户的那样可怖,甚至一个硬朗,一个清俊,都是很出色的长相。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房东心头的那股凉气冒得更多了。

      “你......你们.......”房东结巴起来。

      她话还没说完,就忽然看见两个男人的身体在三秒内就像被绞肉机绞过的碎肉一样在她的眼前猛然崩裂,坍塌,掉落在地上变成一摊恶心的粘稠物。

      房东的脑子一片空白。

      在她惊惧欲裂的目光下,这摊黏肉就好像有生命一样蠕动着,飞快的重组,黏连,发出一些尖细的浑浊的叫声,渐渐重新融合成一个十分高大的人形。

      只是那张脸......那张脸太可怖,房东呆呆的看着它,好像被完全吓傻了,一丝口水从她的嘴角滴落下来。

      “阿吟...阿吟........不要抛下我们......”

      镜子里的怪物开始发出尖细的,厚重的,混沌又层层叠叠的叫声,“不要抛下我们......”

      肉色的景象在房东面前翻涌,最后映在她眼瞳里的,是一只从镜子里伸出来的,由碎骨和皮肉组成的一只乱七八糟的手,她的眼前蓦然一黑。

      叽叽......滋,当最后一丝粘稠的咀嚼声消失在镜子前,404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阿吟......”有什么东西抽泣了一声,分明是那样邪恶的声音,却满是被抛弃后的伤心。

      “不要,抛下......”我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聂兰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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