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蓝桉 蓝桉,桉蓝 ...

  •   回到宁安的第一晚过去,第二天早上,夏澄起了一个大早。受邀完成母校面向高二的讲座之后,学生们从前门散场,夏澄和一众老师从后门走出了报告厅。
      一阵短暂的寒暄与客套,夏澄告别了组织这场讲座的校领导和曾经也是自己高中部的老师们。
      此时此刻与自己同行的,就只剩下一人,曾经的高中班主任。
      时间的流逝,岁月的刻画,年华长河过去大半,皱纹爬上他的眼梢,时光削磨他的棱角。
      陈昊对着夏澄一笑,作出感慨:“人老了,带班当班主任都没有活力了。”
      “您就是太有实力才能一直做班主任。”
      陈昊语调由高变低延长“诶”了一声后继续:“现在的学生又不像你们那会儿了,难得说难得讲也难得听……”
      夏澄笑着听,对方有问题他就答,话语间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临走前陈昊拍了拍夏澄的肩膀,脸上是慈祥又开怀的笑:“都能回来就好,看你们如此优秀又有能力,我也算是没有辜负一场人生了。”
      “之后在K市好好干。”陈昊又拍了拍夏澄的手臂。“有时间多下来下来宁安看看,要是还可以么来帮我改两本作业出几道题。”
      “哈哈,要是您还真瞧得上我,我会的。”
      走出十四中的大门,夏澄轻轻呼出一口气,缓缓走向了学校门口对面的公交站台。
      已经快到午间时分,太阳的热度上升的很快。站台挡住一部分阳光,投下一片遮不住人的阴影。
      夏澄一个人站在站台上望着前面的学校,金色的校训被阳光照得反射出光来,一整个以红白两色为主体的学校矗立在眼前,安静又沉闷。
      盯着校训石看了半晌,夏澄低头掏出手机来拨了一个电话,短暂的电话铃音结束,对方接通,夏澄先开口:“喂,爷爷。”
      “是我。”
      “我回来了,今天来找你。”
      “在宁安,一会儿才到雁塔村,要来吃午饭。”
      ……
      短暂的通话结束,夏澄双手插兜,站在公交站台上的长凳旁等了起来。
      站台最右侧是每一辆会经过的公交车信息和路线的站牌,夏澄不想去看,也没有去看。
      如果记忆没有偏差,那么一路公交车会来。
      他记得一路车的方向是从新城区开往老城区,记得一路车的终点是边缘城中村,甚至记得一路车会经过的每一个站点。
      一路公交最拥挤,但他知道这趟车的发车时间和间隔时间。
      它会带着他去往他想停靠的地方。
      很快,不难等。
      暗绿色的公交车摇着铃缓缓从金色时代广场的方向驶来,在十四中门口的站台处停下。夏澄安静地看着它驶来,然后停靠。车门打开,夏澄上了车,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现在不是高峰时段,车里的人不算多,但往前走,上车的人就越来越多,什么年龄阶段的人都有,就是没有学生。
      这和夏澄记忆里的一路公交出了偏差。
      但这也有原因,因为这辆车最拥挤时段的最大的主体——高中生,此时此刻被困在了学校里。
      视线扫过车内,夏澄的视线转向了车外。城市的景物缓慢地在他身后倒退,车的速度不算快,每一站都会停下。
      这几年宁安发展得很好,一直建设和进步,爷爷去年还在电话里说宁安已经创文成功,比K市还要先进一步戴上“文明城市”的称号。
      每一站的停靠都能得到短暂的欣赏与检阅。
      “下一站,圣泉路口。”机械的女音电子播报声响透整辆公交车。
      景物在后退,回忆在倒带。重复的,熟悉的,又带上陌生气息的景物与建筑和记忆里的重合起来。
      小到一棵树,大到一栋楼,就连公交车停下站台的瞬间,包括那个站台。
      都同往昔记忆里的一切,一模一样。
      一样的停靠,一样的距离,一样的时间点。
      唯一变的,或许是公交站台里已经泛黄斑驳的广告。
      那是夏澄没有参与的过去。
      夏澄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站台,阳光从车子的另一边转移到夏澄坐的这一边来,明晃晃的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过于平静的面容上捕捉不到一丝情绪,只有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站台玻璃里的蓝色。
      夏澄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可宁安的秋天总是温柔的,就连这阳光都是。
      夏澄没有眨眼,至少那阳光没有灼痛他。
      直到车子再次启程,夏澄懒洋洋的动了动脚,扭头来看着前方。
      来者上车,离者下车。哪怕没有乘客,规定好的旅程仍会继续。
      越往前走,人就越少,路就越窄。高楼越来越少,城市里那样的车水马龙和喧闹繁华的气息逐渐消失,一片又一片的林子和小路自然地降临在眼前。
      那些林子里,有很多种树,其实最多的,是桉树。
      这是Y省种植很多的树。
      电子女音再次播报,到了站,车子停靠,夏澄跳下了车。
      不知为何,他走得越来越快。
      越过土黄色的围墙,踩过大小不一的石子路,再经过一棵高大的柿子树。
      夏澄推开已经被阳光雨露用时光印刷成为棕黑色的木门,轻快的风瞬间穿过整个小院子。
      随着夏澄开口,宁静了许久的小院子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声响。
      夏澄边往里走边喊了一声“爷爷。”
      没过多久,后院慢慢出来个老人。那老人个子很高,丝毫没有躬腰驼背的状态,步子健稳,站着时像苍松一般。一头并不稀疏的黑白相间的头发,和年轻时一般白皙的皮肤,黑色的双目炯炯有神,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个瓷碗,碗里装着些苞谷。
      不用特意做对比,院子里显而易见站着的是他的年轻版。
      夏淮安出来的时候夏澄正站在院子脚的桉树旁边。
      那棵树是一棵蓝桉树。
      此时此刻,树旁边那个他完美的、年轻时候的复刻版正单手插着兜,侧身抬头望着那棵树。黑发全部放了下来,盖住了额头,身形高大,穿着浅灰色的外套,同他读大学时回来的见他的样子没有什么差别。
      他站在那里,像是要和那树融为一体。
      高大又优雅,美丽又孤独,通直的树干和繁茂的树冠需要用力抬头才能将它的部分收到眼睛里。
      每一片叶都像裹上了一层神秘的雾气,若是风来,低沉摇摆。
      “爷爷。”
      “我觉得它现在至少20米。”站在树前面的人眼睛里流露着兴奋,侧着头看过来,掩不住的愉悦。
      “不止。”夏淮安笑起来,转身进了一旁的厨房里。
      “那……后来那几年有继续长吗?”夏澄放下手,眼睛却没有看过来。
      “你说的是哪些年?”夏淮安放下碗来,只有后脑勺在说话。
      “你回来就只管你的树喽。”夏淮安转过头来,朝着夏澄眨眼睛。
      夏澄跟着走过去,觉得爷爷是故意的。
      前面传来严肃低沉的声音:“别以为几年没回来就忘记规矩。”
      这并非故意,恐是提醒。
      夏澄不自觉站得笔直,收到信号,又立马过去自觉地从自家爷爷手里接过土豆和削皮刀。
      还没转身,夏淮安又扔过来一件深蓝色的老式围裙。
      “穿上,你看你那经不起实践的衣服。”
      夏澄看了看自己周身,安静的套上了那蓝色的围裙。
      坐上矮脚凳,夏淮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回答根本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长啊,年年都长。”然后他嘿嘿一笑,不像刚才那般严肃,语气里是愉悦:“它长的很快,我都不敢在那片种小白菜了。”
      夏澄安静的听着,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爷爷,他穿着和自己一样款式不同颜色的围裙在灶台前准备午饭。
      锅盖被揭开,蒸汽涌了上来,将夏淮安笼在雾气里,模糊了他的身影。
      夏澄一时间没搭话,抿了抿嘴低下头,认真又安静地用手笼将土豆皮笼在垃圾桶里后才开口说了一句:“桉树啊,又狠又毒。”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狠毒你还不是要种它?”
      “只要你喜欢,你哪里会管它的狠与毒。”夏淮安放声笑,低沉的声音很是爽朗直白:
      “你根本,不会在乎。”
      夏澄抬再次抬起头,夏淮安半侧着转过身来,面带微笑地望着他,经历过岁月积淀和世俗洗礼的眼睛里像是有着看透人心的敏锐。
      他先是一愣,然后回过神来笑了笑,又垂下眸来,漆黑的眼睛像平静的黑潭,无波无澜。
      抖落削皮刀里的土豆皮,夏澄开口道:“爷爷。”
      夏淮安背对着他“嗯。”了一声
      “你和我一起去K市吧。”
      “没有别人,就只有我们两个。”
      说这话的时候夏澄的视线放在了别处。
      夏淮安又笑起来。
      “宁安城中心这么近,我都不想回去,别说K市喽。”
      “但是K市离着宁安也不远。”夏澄终于将视线收回来放到了夏淮安身上。
      夏淮安摇摇头,看了看不远处门口的那棵槐树:“算喽。我老喽,我哪里也不去。”
      夏澄知道爷爷在看什么,安静的没在说话。
      他知道自己劝不了,只是这些话还是想要说出来而已。
      手里的土豆还剩着一半衣服没脱,电话在裤兜里响起来。听到声音,夏澄就着围裙擦了擦手,将手机掏了出来。
      界面上跳动着纪宇泽的名字。
      夏澄放下手中活,站起来示意爷爷之后往外走,踏出厨房后他按下接听。
      “喂。”夏澄先开口。
      “讲重点。”没过几秒夏澄再次开口。
      他走到院子里那棵桉树下,然后用没接电话的那只手轻轻抚了抚树身。
      “什么?”两道眉形流畅、浓密整齐的眉扭起来,眉宇间满是疑惑。
      电话那头的人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今天看到桉蓝了。”像是故意停顿一下后,对方才继续道:“我今天送客户去机场,在机场看到桉蓝了。”
      电话那头是无言与平静。
      对方一直不说话,弄得打电话的人自己都怀疑自己,又像是怕对方也怀疑自己,纪宇泽音量没有刚才那般大:“我认得她的样子,应该没有看错……”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长时间的沉默,弄得纪宇泽闪过一丝莫名的尴尬。
      半晌电话里头终于响起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灰蓝色光滑坚硬的树皮上留下无法轻易看出的指甲的划痕,站在蓝桉树下的人又开口道:
      “没什么正事,别来烦我。”说完这话,夏澄按下挂断键。
      这句话终于可以听出夏澄的情绪,他在生气。
      是生气吗?
      夏澄也不知道。
      明明他也没有让任何情绪的外露。
      可他的心在跳。
      他的胃闪过一丝痉挛,甚至有些想吐。
      微皱着的眉展开,莫明的,混乱的,又在极力控制的情绪渐渐从他的眼睛里退却,只余下海浪退潮后的宁静。
      夏澄一个人在树下站了许久,久到爷爷再次唤他。
      他边应边走,没有回头再看那树。
      他早该反应出陈老师说的那句话。
      风从林间来,穿过身后的树,掀起温柔的战栗。
      是我迟钝。
      是我不曾留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