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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你是,阿 ...

  •   “你是,阿慎?”

      常饮恨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日夜惦念找寻的恩人居然就是眼前的男人,而他们的重逢如此的令人意想不到。

      而她更是想不到,她脑海里构想过无数次长相的阿慎竟是眼前这副模样。

      当初她坠落山崖几乎重伤不治,被阿慎带回家中时只吊着一口气,几乎随时都要见阎王,是阿慎一直不遗余力竭尽全力地救治她,日夜不息不眠不休的陪着她、照料她,昼夜不分地在她耳边鼓励她,她才能从九死一生的险境中被他救回。

      她几乎是在阎王爷那边走了一遭,她自己早已经放弃了,可阿慎是那样倔强不服输地生拉硬拽,硬是把她从地府边缘拽回来。

      “这世间任何人都能放弃你。唯独你自己不能放弃你自己。你的命比这世间上的任何东西都要来的重要。所以我拜托你一定要振作起来。”

      常饮恨意识朦胧之间,这话都要被她听得厌烦了,天天念日日念夜夜念,念到常饮恨心想非要留那么一口气下来,张嘴告诉那人不要再念了,真的很吵。

      而不知道是不是这股强大的念力作祟,常饮恨真的挨过了鬼门关,等到她能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她说得却不是早在心里念了千百遍要训斥耳边人没完没了唠叨的抱怨之词,而是很小声很谨慎地吐露了一句

      “我好痛啊。”

      耳边的人闻言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好像千斤石坠地,化作羽毛满地,轻柔地拂过她的周身,又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安抚道

      “有我在,别怕。很快,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待到常饮恨完全清醒有意识时,才算真的同那男人说上话。

      他说他叫阿慎,他没有姓,只有名。他娘给他取名一个“慎”字,所以她可以喊他阿慎。

      常饮恨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究竟生活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

      她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她在那里感受过炎炎烈日,也经历过寒风拂面,嗅到过春日花香,也闻到过果子初熟的香气和甜蜜。

      她闻到过,感受到过,却始终看不到,因为她瞎了。

      她坠下山崖几乎筋骨俱裂,幸亏从小习武底子深厚,可即便如此,那可是陡壁悬崖,经此一遭她依旧等同于废人无异。

      她不是没想过去死,可她这十几年来她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成为江湖第一。

      她生下来和活下去都是为了这个使命,而如今她就是一个废人,那她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万念俱灰的常饮恨决定去死,但是她连动弹都艰难,所以她干脆不吃不喝,请求阿慎放弃她,不要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你死了我找谁说理去?”

      阿慎哪怕是生气骂人都是温和轻柔的语气,这样的语气已经把常饮恨惯坏,她不禁鼻酸,想着说那就把我的尸体扔去喂豺狼好了,让我死无全尸,最好永生永世无法超生,那么她便不需要再有来生。

      可是话到嘴边,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说了句

      “我好痛啊。”

      这次,耳边的叹息声变得更大声。常饮恨在想,如果她能看得见,想必眼前的人应该是皱着眉头一脸不耐地看着她,或许他在想着怎么把她处理了更便捷不脏手?

      毕竟她已经不是小孩了,连师父再想责罚她都不再使对她来说已经不痛不痛的鞭子了,把她扔进野兽堆里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了。

      她想着,到时候她要喊阿慎离那些豺狼远点,那里真的很危险,她已经险些在那些猛兽堆里死里逃生过几次了,如果是阿慎,肯定打不过。

      她虽然行动不便,但是还是可以自己走一段路的,她完全可以自己去死。

      虽然这样想着,她还是很难过,她不自觉地把这些心里的想法都说了出来,语气中透着隐隐地期待

      “虽然我不知道我死了有没有鬼魂,但你能不能等到外头的果子树熟了以后,挑两个最大最红的果子摘下来给我当贡品。”

      常饮恨见阿慎没说话,心里更难过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阿慎有时变得阴晴不定。偶尔会变得总是动不动不跟她说话,仿佛这就是惩治她口无遮拦的招数。

      但偏偏常饮恨就是吃这招,她想了想只能语气更轻更柔地讨价还价道

      “好嘛,最红最大的给你,第二红第二大的给我可以嘛?不要这么小气,这是我最后一次吃了,就让让我吧。”

      一向有应必答的阿慎却怎么也不肯回答,起身离开了。

      最后常饮恨还是如愿吃上了最大最红的果子,不仅是最大最红的,第二大第二红的,就连最小最涩的果子,也通通进了常饮恨一人的肚子里。

      她活过了那个秋天,伴随冬日接踵而来的,是一碗碗又苦又涩的汤药。

      阿慎一直不愿意放弃救治常饮恨的机会,他翻遍医书古籍,每日上山入林,到处去寻得奇珍异草,只为寻求一丝可能为常饮恨找到医治的机会。

      这日子久了连常饮恨都再没有期待,偏生的是他不放弃,一遍遍试,一遍遍试。将所有可能治愈的药材通通收集了起来,只为那近乎不可能的可能。

      可能是天也垂怜他的努力,最后真让阿慎他找到了世间难寻的药草,灵芝草。

      传言灵芝草可以医死人肉白骨,断筋接骨更是不再话下,只是这世间任何好物都不是十全十美的,灵芝草的确让她的筋骨重新愈合,内伤治愈,甚至身子愈发恢复更甚从前,可她的眼睛从之前模模糊糊还能窥见一丝轮廓变成了完全灯下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常饮恨安慰阿慎,如今已经是不幸中之万幸了,比起做个无法动弹的废人,她宁愿做个矫健灵活的瞎子,凭她的实力和聪慧,假以时日,哪怕她是瞎子,也是武林中最能打的瞎子。

      “我感觉这样是不是更威风了!”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也的确不像以前那样敏锐,但是她耳力不错,大不了再多几年,她便能习惯这样的黑暗。

      常饮恨用树枝耍了套剑法,满地的落叶随剑风飞起,好似一场不会淋湿任何人的大雨。可这落叶落在她身上时,她还是不免由心生出一股怅然。

      这怅然无关于她自己和成为江湖第一的执念,这怅然是一种遗憾,遗憾她再也没办法看见阿慎的脸,她非常,非常想知道阿慎究竟长什么样子。

      老少美丑都没有关系,只要是阿慎的脸,她都很期待。

      阿慎站在她面前,伸手为她摘去落在身上的,未曾抖落的落叶。

      “阿慎,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长什么样呢?这样我就能把你记在我心里了。”

      阿慎没有回答,只是忽然抓住了常饮恨的手,将她的手向上带,贴在了他的脸上。
      常饮恨的手常年如冰,所以掌心一触及阿慎温热的皮肤时她下意识就想逃。

      她力气很大,却在此刻连那样温柔的阿慎都拗不过,由他将她的手就紧紧贴着他的皮肉,直至手心温热,再被他松手放开。

      察觉到手背上的温热不见了,常饮恨有些惶恐,只听见阿慎耐心安抚并且鼓励道

      “不要怕,慢慢来,你可以用手来‘看看’我的模样。”

      常饮恨用手抚过阿慎的眉毛、眼睛、鼻梁,落在了嘴唇上。她的指尖好似被什么灼伤,又迅速收回手。

      “我.....一遍记不住,我明天再来‘看看’。我会多努力认真地好好记着你的样子的。”

      “好啊。”

      轻快的回应在身后响起,转身很快几近是有些落荒而逃的常饮恨想用平日里冰凉的手放在发热的脸上以驱热意,却忘记了自己的手早已经温热。

      虽然阿慎不愿意透露自己过多的事情,常饮恨还是在日渐相处中得到了一些对他的了解。

      例如阿慎同她一样无父无母,他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他会些武功,但只是些三脚猫功夫。

      他从小到大都是在这个山崖谷底长大的,他一个人....

      哦,也不是一个人,说起来她一直都忘了说,阿慎身边其实总有个小尾巴,爱跟着他,比她还粘人,但是又不跟他一起住,阿慎说他住隔壁的木屋。

      “那孩子喜欢一个人待着,我就同他一起建了个木屋。”

      那人从不说话,阿慎笑着解释说他是他捡来的小哑巴,不会说话胆子小,让她多让让他,不要跟他多计较。

      常饮恨不服气,说他是哑巴可她是瞎子啊,她又不跟他吵嘴,他可是看得见的,好几次都往她身上扔果子砸她,要不是她眼疾手快武功高强,早就倒大霉了。

      所以应该是他让让她。

      于是阿慎笑着点头,意识到常饮恨似乎看不见又轻声说好,对不远处喊道

      “她看不见,你是男子汉,那你让让她好嘛。”

      脚下滚过一块石头,算是哑巴无声的同意,常饮恨撇撇嘴,斟酌了一会,把手上小一点的果子递了过去。

      她不想让阿慎难做,一个瞎子一个哑巴,阿慎真的很爱捡垃圾,常饮恨想,他真的挺辛苦的,她大人有大量,就让让那个小哑巴。

      毕竟来日方长。

      等了好一会,她的手都要举酸了,还不见小哑巴来拿,她想什么大度啊她不要了,她就应该一个人把果子都吃了。

      常饮恨正要缩回手,果子又被小哑巴扯走了。

      之所以她能知道是小哑巴的原因是因为阿慎才不会那么粗鲁!甚至拿了她的果子还不道谢!

      可冷静下来她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哑巴怎么会道谢。

      常饮恨咬了口果子,被自己逗笑。

      阿慎问她笑什么,她不回答,只是开心地嚼着果子,而往后余生,每当常饮恨想起那天那个再平常不过宁静的下午,想起阿慎那好奇的语气时,心里只剩痛苦和悔恨

      她来不及告诉他,她好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好喜欢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个午后,好喜欢那个斟酌再三被自己留下却原来是发涩发酸的果子,好喜欢她虽然看不见这世上任何事物却依旧能感受到它们存在痕迹的那个“虚幻的世界”。

      哪怕是讨厌的小哑巴,她也很喜欢。

      日子一天天过去,常饮恨早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她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少,她也不愿意去想去算,在这生活的每一天都像是一场美好的梦,是她偷来的来之不易的幸福。

      是哪怕让她再经历一遭粉身碎骨筋骨全断每天痛不欲生的日子,她也甘之如饴。

      健康的行尸走肉,还不如将她身躯全打得粉碎换一份她原来不敢渴求和企及的安定的幸福。

      如果能就这样一生就好了,让她死在明日也好,她此刻只想这样活。

      常饮恨心想,她对不起师父,但是她实在走不出这已经困住她内心的悬崖。

      可她没想到原来偷来的东西是要还的,哪怕她愿意粉身碎骨再来一遍,也没人愿意与她交换。

      她的筹码原来上天根本瞧不上。

      这是一场梦吗,或许是吧,但是为什么梦境会让人如此难受窒息心痛欲死呢?

      常饮恨似乎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耳边又传来了低声啜泣的声音,这声音很熟悉,熟悉到令她觉得恐慌和虚幻。

      这次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好友阿苑。

      她能看见了,但是再也看不见了。

      “阿慎呢,小哑巴呢,阿苑,你看见他们了吗?我要去找他们,我去找他们。”

      自从醒了后,常饮恨仿佛失了魂般喃喃自语,看得阿苑又惊又怕,生怕常饮恨得了什么鬼祟上身的病。

      “阿鸢,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这里是我们的家啊。”

      常饮恨打从记事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抱着阿苑嚎啕大哭,阵势之大把阿苑吓得许久都缓不过来,不停地追问检查常饮恨究竟是伤到了哪里,是不是很痛,为什么神情那样痛苦难受。

      常饮恨想说好痛,她哭到全身乃至五脏六腑跟着剧烈反应,她如同被浇了热油的活鱼在岸上扑腾,明明水源近在咫尺,她却再没勇气跳进水里。

      她怕阿苑跟她说不要怕,她在她身边,也怕鞭子再次落在自己的身上。

      即使她知道师父不再会打她,而师父也未必再能打得过她,但是她还是不能喊痛。

      因为她的皮肉已经被烫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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