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西边有日出 猫与鱼 ...

  •   夏日的雾气散得极快,天上的云成河一般流下来。

      猛如雪崩的水流呲呲倾泻,撞在洗脸池里,将电话那头的声音盖去大半。
      “熹熹!爸爸跟你说话呢!熹熹!能不能认真听爸爸说话!”

      贺熹扯过架子上的干毛巾,披在肩上,将成股滴水的长发挤掉一些水,甩到后背,关掉水龙头。

      “还要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你下季度要做什么了,我觉得没问题,两千块咨询费记得打到我卡上。”贺熹双手撑在洗脸台上,眼睛轻瞟台面上的手机。
      “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不爱听吗?以前我们不都是这样吗?忽然舍不得钱了?你现在一年赚的钱都是用亿作单位,我并不过分。”

      贺青岩听她这不紧不慢的语气,恼火到极点。
      “你到底要在外面玩到什么时候?你回家来,两千万都能给你,收收心,把妹妹也劝回来!算你老爸求你了!”

      贺熹直起身体,对照印满朝阳的镜子轻轻擦拭头发。
      “嗯,那我妈呢?她求不求我?”
      “混球!多大面子,还她求你!”

      电话那头的拍案声,震得贺熹动作一滞。
      “我没面子,你还让我回去!贺总,聊不起天就别给我打电话。你现在跟我联系变多,就是想要我回去,好帮你们做事情,或者从中调和关系,我凭什么这么付出?我在外面什么都不缺,我很开心。我妈都不愿意低头反省,你也只是装装样子骗我,我回去了有好日子过?我不上当。”

      贺熹继续擦头发。

      “你不回来,我们就找不到你了?”贺青岩呵笑两声。
      “找得到啊,房子不就在那儿,但我们可以天南地北地跑。”

      话落,玄关处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声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急促靠近。

      贺熹慌忙挂断电话,站到洗漱间门口。
      “怎么回来了?”

      秦科微微喘气。
      “刚到红绿灯路口,一摸公文包,发现U盘忘记拿了。”
      “呀,万能的秦主任也有记性缺失的时候。应该还在书桌上,我没收拾。”贺熹又走进洗漱间,开始梳头。

      秦科走到书房,拿走U盘,又径直走到洗漱间,一手搂住贺熹的腰。
      “你一天不嘲讽我,你浑身难受!”
      “是你自称万能的!”贺熹捏他的下巴,被他迅速挣脱开。
      “上周一你开早会,急急忙忙出门,发现电脑忘记带,还是我给你送过去。相较之下,我自己回来取,怎么不是万能,你是抓住机会就要胡搅蛮缠。”

      秦科松开她的腰,想点她的额头,却被贺熹扭头躲开。
      “切,你要是真万能,你让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秦科轻蔑一笑:“简单,你在太阳升起的时候,站到这面镜子前,从镜子里看,就是西边升起来。”
      “拜托啊,靠镜像。那还不如我有方法。”
      “你什么方法?”

      贺熹十分挑衅,把他从镜子前推开:“信你的话呗,男人的鬼话要是能信,太阳就能从西边出来!”
      “好啊你,对我,真是一天一个气法!”

      秦科拽住她,贺熹的长发垂到他手腕上,轻轻一扫,竟有些将他粘住了,粘在这一瞬。

      他抬手摸她冰凉的头发,手指伸入她的发丝间,抖了抖,山茶花香催散开来,更加浓郁,他有点沉醉,将手表也隐入她的长发中。

      被水打湿的她更显清贵,和四年前比,更成熟,锋芒也更明了。

      贺熹不喜欢被这样端看,头向一旁微微偏移。
      “好啦,时间不早了,赶快去公司。嗯……今晚我不加班,你也尽量早点回来吧。”
      “怎么,想约我吃完饭啊,你又今晚有空?你前几次也这么说。漂亮女人的鬼话要是能信,太阳还能从南边出来呢!”
      “你以为我想临时加班啊!”贺熹推开他的手,从柜格里拿出吹风机。
      “那总裁办是你自己要去的吧……”

      贺熹插好插头,侧对秦科。
      “安心忙你的工作吧,如果我今天不加班,我就去找怡怡玩,不打扰你。拒绝我的人,没有第二次邀请我的机会。”

      秦科深吸一口气,刚走到洗漱间门口,又折返回来,在她摁动吹风机开关前,轻揪她的耳垂。
      “随便你,我去上班了,记得把头发吹干,涂抹护发精油,要吃早饭。”
      “好的,秦科同志。”

      贺熹加快速度,收拾好一切,赶往公司。她就职于“智物联和集团”,这是一家大型商业企业,下设地产、物流、金融、科技等数家子公司,总部位于南杭,旗下有购物广场、百货公司、商场影院等,经营业务十分广泛,全球职工近20万。

      贺熹在总裁办工作,基本上是二十四小时待命,这两天是难得的轻松,因为总裁在西南大区出差。

      下午,开完“七夕电商活动节”广告投放研讨会,贺熹与公关部的同事Leo一同走出会议室,两人互相谦让,示意对方先走。

      身后的同事Dick张口调侃:“呦!金童玉女在这客气上了,这么久的同事了,还不熟啊!不走我先走啊!”

      在Dick迈步之前,贺熹迅速挡在他身前,微微一笑。
      “慎言啊,这位同事,招童工可是违法的!可不能随口一句话就触碰到法律底线。”
      “听到没啊,想夸大帅哥Leo多金就直说嘛,你们是一个部门的同事,还能不熟啊!”崔怡紧接着跟话,拉住贺熹的手臂,率先一步走出会议室,将众人的笑声甩在身后。

      “好怡怡,真仗义!”
      “就看不惯他们打着开玩笑的名头编造绯闻。但你今天真的超漂亮,大美女,你晚上跟男朋友有约啊。”
      “没,他刚回我,他要加班。”
      “那你不去我那打牌看小猫,难得轻松。我上午碰见了商务秘书部的Andy,她这飞人都闲下来了,说不定李总正在吃火锅呢,你去我家放心玩呗。”

      贺熹轻笑。
      “我有别的事,改天,一定去。”
      “行吧,拐带人口也是违法的,放你走了。”

      回到办公室,放好文件,贺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地面的喧闹隐隐传来,初夏的晚风带有燥热的气息,搅入办公室的冷气,让周身温起来。晚霞如扇张开,天边逐渐沸闹,似要把四年前被暴雨扑灭的那场晚霞补上。

      贺熹忽然觉得,在这座巨大的、远离家乡的城市,有一份能忙碌的工作,有要好的朋友,还有一个相爱的人,太圆满了。

      下了班,贺熹没回公寓,直奔环湖路而去。

      人群熙攘,贺熹将车停在远处,沿街步行,欣赏夕阳下的湖光山色。

      亭子附近挤满了卖荷花的商贩,她朝那走去,准备买一捧荷花回去养护。

      走到一家餐厅附近,贺熹被飞来的一张菜单砸中小腿。

      她拾起,看向菜单飞来的方向,却看见秦科在和一位身穿粉裙的女生用餐,远瞧着像个年轻学生,20岁出头。

      “不是加班吗?”贺熹心有疑虑,想发消息问他,可是消息还没发出去,就看见秦科抽出纸巾给那位女生擦嘴。

      大路上人来人往,三口之家路过,又一位挑着扁担卖荷花的唐装男子路过,二人调笑用餐的样子被行人遮蔽又显现,焚得贺熹心燥。

      女生说着什么,一边笑,一边把糕点塞进秦科嘴里。

      女生似乎吃糕点噎住了,秦科端起水杯送到女生嘴边。

      贺熹攥紧菜单。

      周围瞬间冷到凝滞,如有一座巨大的冰山被震碎成密密麻麻的冰碴,连雨带雪一起滚压下来,抄起惊涛巨浪,四处冲袭酷热的暑气。

      她的大脑在卡顿中一次次被刺激着重启,站在充满荷香的路边,几次握不住手机这场面,不用问了,不是加班,是秦科出轨了。

      没必要隔着人群偷窥老鼠,她要冲进去揪住秦科弄个清楚,可对面红灯亮起,执勤警察吹响哨子警示路人。

      贺熹立刻止住脚步,被迫夯在原地等待。

      “快看!两只猫为争一条鱼打起来了!哈哈哈哈!乐死人了!”
      路人突然惊叫,贺熹也随众人的目光看向湖边。

      两只猫拱起背部,分别咬死鱼嘴和鱼尾,往两个方向奋力争扯,喉咙里的嘶叫声一下比一下烈。

      血从鱼鳃流出,像白酒滴入她的伤口。

      贺熹觉得自己也像那条鱼,世人的目光是猫的尖獠牙。

      湖里的鱼多的是。自己竟差点成了猫,成了鱼。

      什么东西啊!骗我,想让我沦为大众的笑话吗?

      贺熹直接将菜单揉成团,丢入垃圾桶,往回走远,开车回公寓,在地下停车场待着。

      她很想把那个场景从脑子里抹去,一路上,她控制自己不去想,尽力克制发抖的双手,可肠胃里上涌的呕吐感不断扣刮上颚,促使她的身体颤动。

      胃部不断发寒抽搐,贺熹全身剧烈抖动。

      她立刻冲出车门,跑到垃圾桶旁呕吐。喉咙被刺刷得酸疼,头皮仿佛被锥子顶起来,从发丝到脚趾都在发麻,如有刀片在皮肤上刮擦。

      直到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尽,内脏都要被咳匀了,她一手扶握柱子,一手摁住头皮,将酸麻的情绪压下去,试力慢慢站起来,再磨搓鞋底把僵直无力的双腿往前挪送,一步步回到车上。

      她的指甲里嵌满白色的墙灰,太过用力抓柱子,已被劈折。她踢掉平底鞋,用脚趾去勾座椅下的高跟鞋,但腿却像被钉入钢筋,根本无法伸屈。

      她无力伪装得高高在上,破损的手指卷着头发,回想,早晨起来的时候,秦科还在夸自己烫发的技术很好,还叮嘱洗完吹干之后,要抹上护发精油。

      所以卷发终抵不过马尾的诱惑是吗?

      她塌陷了,再也支撑不住,仿佛有成吨的粉尘死死埋住她,压她的脊椎,钻她的胸腔,堵塞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她压抑嗓音啜泣,哭得头痛,脑袋昏昏涨涨的,哭久了,只感觉眼皮敷着一片蝉翼。

      什么都看不清,这车库暗成牛血色,她被倒在牛胃里,根本走不出去,缩在黑暗里委屈,也没人知道里面关了人。

      她趴在方向盘上,一点点剖开自己的心,一次次审判那个场景。

      荷花在山脚下朝夕阳盛放,几只天鹅上岸行走在人群中,沉醉在黄昏里的鸳鸯成双戏水,湖水掩过来,如丝绸在风中飘荡,她从高楼走下来,就为看清这个喧闹的场景。

      因为今年入夏时,他说:如果我们初见时是晴天就好了。环湖路的傍晚很美,六月的荷花开得最好最盛,路边有不少挑着扁担卖花的人。

      可为什么,晴天、黄昏、荷花会和出轨一起降临?

      从七点到十点钟,整整三小时,她终于说服自己接受。

      也许出轨和相爱,都不需要理由,这两件事本身就是二极管的两端,寻常和荒谬。出轨这事,家里上演的还少吗?

      掉落在脚边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铃声是秦科的专属铃声。

      贺熹纹丝不动,手机响了三次,她才不疾不徐拿起来。

      九点多的时候,他就发消息过来:怎么还不回家?今天又加班了?

      家?谁跟你有家。你把跟别人嚼过的风景说给我听,你可真行啊。

      贺熹心里怒骂,咬牙切齿打字:我在各听

      错字了,她手抖如筛面,误将四个字全删了。
      “烦死了!”她终于大骂出声。

      她吸气紧握右拳,奋力甩甩手臂,重新敲字:在贺瀛这,有点

      手指仍然有些使不上力,贺熹紧咬食指骨节。
      ——“咯”
      牙齿突然往下一滑,硬撞在骨头上,将整根食指咬红肿。

      ——“嘶”
      她吃痛,手指终于有知觉了,费力回复后半句:事,今晚不回去,你先休息。

      消息发出去,贺熹才注意到食指上的齿痕,每根指节像被轮胎碾过,骨头没碎,却有皮肉分离的扯裂痛。

      而空荡的中指上,不见那枚纪念戒指。
      是甩进垃圾桶了吗?
      还是丢在大路上了?

      算了,不重要了,丢了才好,刻了他名字的东西最好滚进下水道。

      凌晨一点多,贺熹悄悄上楼,蹑手蹑脚开门,屋内全黑,只有月光死气沉沉躺在地板上。

      她小心翼翼走进卧室,眼盯熟睡的秦科,静静从枕头下抽走他的手机,走到客厅坐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