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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承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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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墨,将瀑布后的村落浸染成一幅褪色的旧画。曼陀罗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惨白,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虚空。轩辕萝贴着山壁滑入水帘,冰凉的水珠顺着后颈灌入衣领,她却浑然不觉。
水帘后的村落早已被刀光彻底撕裂,遍地曼陀罗被兵刃踩踏碾烂,乳白色花汁混着泥土血水淌进石板缝隙,那蚀骨的毒香混杂血腥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数十名砺帮打手将花相景与杜燕霄围在村中大槐树下,淬毒双叉寒光交错,花相景缠斗数回合,故意卖了个破绽,肩头微侧,一柄淬毒双叉狠狠划开他后背衣料,皮肉瞬间翻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身前一名砺帮头目抓住空隙,沉雄厚掌直拍他心口,花相景喉间一甜,一口鲜红热血凌空喷落在雪白曼陀罗花瓣上,刺目至极。
杜燕霄看得心口揪紧,疼得浑身发颤,只恨烈火阻隔无从上前,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忽然一名砺帮打手调转弓弩,箭矢寒光直取火圈内孤立无援的杜剑离。花相景眼疾手快,水袖骤然横扫,卷住箭杆狠狠掷落在地,厉声朝杜燕霄呵斥。
“待在那,别出来。”
杜燕霄只当他嫌自己累赘,可眼见箭矢袭来,再顾不上周遭灼人烈焰,提剑冲破火圈,直直挡在花相景身前。
“不要命了?滚回去!”花相景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杜燕霄充耳不闻,长剑出鞘直刺周遭打手,刀剑交锋间不过片刻,身上便添数道深浅伤口,鲜血浸透衣衫。花永慕看得眉头紧锁,正要提刀入场,却敏锐察觉异样;周遭砺帮人手招式虽狠,却始终刻意避开花相景周身要害,矛头尽数对准杜剑离一人。
忽有一名壮汉蓄力凝掌,浑厚内劲直轰杜燕霄胸口,招招不留余地。花相景眸色骤变,不顾后背伤口撕裂的剧痛,纵身腾空掠至杜燕霄身前,硬生生接下这一记重掌。
巨大力道将他震得倒飞数丈,重重坠入身后丛生的曼陀罗花海。花叶碾碎,淡白毒汁沾染他流血的伤口,花相景落地当即蜷起身子,喉间涌上腥甜,连连呕出鲜血。
一众砺帮打手见状,齐齐顿住动作,面上满是迟疑惶恐,再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杜燕霄慌了神,抬脚便要奔过去搀扶,却被花相景虚弱却凌厉的吼声喝止。
他撑着花海中花茎勉强起身,后背伤口不断渗血,毒花汁液顺着伤口侵入肌理,四肢阵阵发麻,视线阵阵发黑。花相景颤抖着抬手,自怀中摸出那枚刻着迎宗宫纹印的墨玉指环,举至半空,指环在水雾天光下泛着沉敛墨光。
“放肆,我乃迎宗宫三小宫主,你们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一声落罢,所有砺帮人手看清那枚江湖人人识得的宫主指环,吓得纷纷收兵后退,不敢再多停留,成群结队撤出瀑布村落。
花相景体内剧毒与掌力内伤交织,刚撑着说完一句话,浑身力气瞬间抽空,眼前一黑直直向前栽倒。杜剑离快步上前,稳稳将他半揽入怀中,指尖触到后背温热黏腻的血迹,心口酸涩难当。
等二人离开后,轩辕萝拨开缠绕藤蔓缓步走入村内,目光扫过满地沾染血迹的曼陀罗,又落在怀中昏死的花相景身上,最后望向村落深处寂静屋舍。
她抬眼望向村落深处那栋独门老屋,木窗朽坏,院门半掩,正是郦恒媗常年栖身之所。方才混战纷乱,郦恒媗不见踪影,想来是暂时躲进了屋内。一想到母亲就隔了短短几间屋舍,咫尺相隔,她心口便像被毒花根茎死死缠住,闷痛绵延不绝。
满地残花吸饱了血,惨白花瓣被染成暗红,毒香混着浓重血腥味缠在晚风里,熏得人太阳穴突突发胀。轩辕萝缓步踏过石板,脚下碾过碎裂的花茎,细碎的毒汁沾湿靴边,带来一阵细微的灼痒,她却全然不在意。
轩辕萝走到老屋门前,朽木门板一推便发出刺耳吱呀声响。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榻,一张药案,案上整齐摆着大大小小陶制药罐,墙角堆放着晒干的草药,空气里常年萦绕着曼陀罗与各类草药混合的气味,是她刻在记忆里的味道。
药案最上层,摆着一方褪色锦帕,帕上绣着一对小小的母女曼陀罗花,针脚温柔细腻,是当年母亲亲手绣给她的物件。轩辕萝指尖抚过锦帕纹路,喉间骤然酸涩,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热。
“萝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风穿过朽坏的木窗。轩辕萝身形微僵,却没有回头。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敢确认——是梦里响了千百遍的声调,是蜀地深夜里她反复咀嚼又不敢咽下的名字。
“……娘。”
她转过身,郦恒媗站在老屋门口,院门半掩,木窗朽坏,身后是渐暗的天光。她比轩辕萝记忆中老了太多,鬓角霜白,眼角纹路像被刀刻进去的,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沉静、温润,带着楚地水土养出来的气韵,和轩辕萝镜中看见的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轩辕萝后背一僵,她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刻意维持着疏离冷淡的语调,“夫人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
郦恒媗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曼陀罗花瓣上,乳白色花汁从鞋底溢出,像谁踩碎了一地月光。她停在轩辕萝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只望着女儿僵直的脊背。那脊背绷得太紧了,紧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和当年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轩辕萝指尖还攥着那方褪色锦帕,帕上的母女曼陀罗被捏得变形,针脚温柔细腻,此刻却像针一样扎进掌心。她没应声,只将锦帕轻轻搁回药案,动作极慢,慢得像在放下什么易碎的东西。
最终她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郦恒媗脸上。暮色从朽坏的木窗漏进来,在两人之间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像一幅被揉碎的画。
“娘。”
一字落下,轻得几乎被屋外瀑布轰鸣吞去,却震得郦恒媗浑身一颤。积攒十数年的隐忍顷刻崩裂,两行热泪毫无预兆滚过她沟壑纵横的脸颊,她下意识抬手想去触碰轩辕萝的面颊,指尖悬在半空,临到跟前又怯生生收回,只剩微微发抖的指节。
“长高了。”郦恒媗说,声音比风还轻,目光落在女儿的手上,指腹薄茧比当年更深,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也瘦了。”
轩辕萝垂在身侧的手猛地蜷缩,指骨泛出青白,心口翻涌上来的酸涩几乎要堵满喉咙。她曾在无数个孤冷长夜设想重逢的模样,可真真切切对上郦恒媗满含疼惜的目光,竟一瞬间溃不成军。
瀑布奔涌的轰鸣隔着朽木门窗漫进来,混着屋外未散的血腥毒香,屋内草药清苦的气息反倒成了一处微弱的庇护。郦恒媗依旧停在三步之外,不敢越上前半分,像是生怕自己贸然靠近,便会惊碎眼前盼了半生的女儿。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她喉间发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碾碎的曼陀罗花瓣上,淡白的花汁混着泪珠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从没有一日,放下过你。”
轩辕萝抬眼,眼底早已蒙上一层水汽,却硬是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泪水落下来。视线扫过郦恒媗鬓边大片霜白,那些苍老细纹全是当年她未曾见过的苦楚,过往那些孤苦无依的岁月骤然翻涌,委屈与思念绞缠在一起,拉扯得五脏六腑都疼。
“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我独自漂泊的十几年?”她声音发颤,冷淡的语调裹着藏不住的哽咽,“当年你一走了之,留我一人守着空屋,旁人欺我无父无母,刀剑伤痕,寒夜冷风,哪一样不是我自己熬过来的?”
郦恒媗身子剧烈一晃,眼底的痛楚更深,双手紧紧攥住衣角,指节泛白,“我何尝想抛下你,只是当年祸事临头,若是带着你,你定然活不到今日。我躲回这村落,联合砺帮并壮大,只求有朝一日能将迎宗宫回光返照,堂堂正正寻你回来。”
这番话入耳,轩辕萝只觉心口猛地一沉,方才翻涌的委屈骤然掺上几分刺骨寒凉,她垂眸看向脚边被血浸透的曼陀罗残瓣,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自嘲的冷意。
“联合砺帮?”她重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发飘,却字字如冰碴砸在空气里,“方才在外头,全是你麾下之人。他们围杀花相景,若不是他亮出迎宗宫宫主指环,今日几人都要葬身在这片毒花地里。你说寻我,便是用满村血腥、旁人性命做铺垫?”
郦恒媗闻言,浑身骤然一震,方才眼底漫上来的温软泪水瞬间僵在眼角,血色顺着苍白的唇瓣褪得一干二净。
“不是的萝儿,你误会了。砺帮众人听命于我,可围杀从不是我的本意。”
她声音慌乱破碎,抬手想去解释,却又怕轩辕萝抗拒,只能无力垂落,指尖不住轻颤,“今日这场缠斗,从头到尾都是花相景刻意引出来的局,是他主动以身涉险,借砺帮之手自伤,只为在杜燕霄面前剖明心意,证明自己甘愿舍命护他。”
轩辕萝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攥紧的掌心掐出几道深痕。她方才隐在水帘山壁之后,冷眼将整场厮杀尽收眼底,分明看见花相景步步退让、故意露出破绽,原只当是他不敌一众打手,不曾想内里竟藏着这般心思。屋外瀑布轰隆作响,混着漫不散的血腥毒香,堵得她胸口闷滞发沉。
“他是三小宫主,未来的宫主,真要突围脱身,区区数十砺帮打手根本拦不住。”郦恒媗望着窗外大槐树下相拥的两道身影,“他清清楚楚知晓砺帮受我调度,却偏不直接亮出墨玉指环解围,直到重伤难支,才肯拿出宫印逼退众人。”
“他要的从不是脱身,是让杜燕霄亲眼看见,他愿为他承受皮肉剧痛、毒侵经脉,不惧身死。”
这番话一字一句落进耳中,轩辕萝脑海里瞬间闪过方才那一幕;杜燕霄不顾烈火灼烧冲破火圈,奋不顾身挡在花相景身前,任凭刀剑割破衣衫;花相景明明内伤剧痛、后背伤口撕裂,依旧不顾一切飞身上前替她扛下致命一掌,坠入遍地惨白曼陀罗花海。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花相景心甘情愿设下的苦局,用一身伤痕换心上人半分动容。
轩辕萝望着桌上那方绣满母女曼陀罗的旧锦帕,方才翻涌的满腔委屈里,又掺了一层复杂难言的怅然。她抬眼重新看向郦恒媗,眼底的水雾未散,冷淡的语气松了些许,却依旧藏着心结。
“就算是他主动布局,你纵容砺帮持械围堵,伤及旁人,终究是事实。”
郦恒媗苦笑一声,抬手拭去脸颊残留的泪痕,鬓边霜白发丝垂落在眼前,遮去大半眼底苦楚,“我知晓这件事我难辞其咎。我收拢砺帮,本是积攒势力,日后抗衡当年的仇家,盼着能安稳接你回来。却没能约束手下莽夫,任由他们凭着一身狠劲肆意出手,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锁住轩辕萝,三步的距离始终不敢再靠近分毫,像是害怕惊扰这难得的重逢。
“今日见花相景亮出宫主指环,我才猛然惊醒,一味积攒凶徒势力,只会沾染无尽杀孽,反倒离护你、寻你的初衷越来越远。”
屋外晚风卷着染血的曼陀罗花瓣飘进朽坏木窗,细碎的毒汁落在桌子边缘,淡淡灼痒气息漫开。轩辕萝缄默良久,方才胸腔里翻涌的怨怼稍稍平复,可十几年孤身漂泊的寒凉,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口,难以轻易消解。
“娘,清哥已经成为武林盟主,为迎宗宫报了仇。当年屠戮迎宗宫中人的仇家,早已收到该有的惩罚,迎宗宫的血海深仇,不必再打打杀杀去清算了。”
郦恒媗身子又是一震,眸中惊色翻涌,半晌才低声喃喃,“竟……竟已经到这一步了。我困在这瀑布后,隔绝外界音讯,竟半点不知。”
她垂落双手,肩头垮下去,周身那点藏了多年的执拗与筹谋,一瞬尽数垮塌。原以为自己苦心拉扯砺帮、隐忍筹谋是唯一出路,到头来不过是困在自己编织的仇恨牢笼里,白白滋生无数杀业,还与亲生女儿生生错过十几年光阴。
晚风卷着染血花瓣撞在窗棂,曼陀罗清苦又蚀人的毒香缠绕满屋。轩辕萝望着她鬓边触目惊心的霜白,心底积攒多年的怨怼散了大半,可那些寒夜独行、受人欺凌的记忆,依旧清晰刺人,没法全然释怀。
“娘,我也与清哥此次是要去帮花相景夺回火灵精华,然后将宫主之位让给花永慕。”
“花永慕?”
“是邬夫人死后二宫主纳的妾所生之子。”
郦恒媗闻言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眼底掠过几分恍然,又掺着一丝复杂思虑。
“我竟不知花重台还有这般子嗣。可宫主之位理应有族内女性继承,你是族内唯一的年轻女性,为何反倒给族内男人?真是反了天了。”
“迎宗宫旧规早随着当年那场屠戮碎了。”轩辕萝声线淡,藏着多年在外看遍江湖规矩崩坏的漠然,“昔年女嗣掌宫,是彼时势力安稳、无人觊觎灵脉宝物,如今单凭女子,镇不住底下各怀鬼胎的长老与旁支。”
郦恒媗缓步往前挪了半步,又猛地顿住,依旧守着那道三步之隔,眼底满是不解。
“可你是正统血脉,生来便配执掌宫印,花相景虽是三小宫主,终究只是旁支过继,花永慕更是庶出后辈,凭什么由他接位?”
“当年迎宗宫坐拥灵脉,四方敬畏,女嗣掌宫自然安稳。可一场屠戮下来,族中女子死伤殆尽,只剩我一人,各房长老、旁支私蓄势力,人人盯着宫主权柄与灵物,早就不认旧日规矩。”
郦恒媗静静听着,鬓边霜白发丝被穿窗晚风拂动,眼角沟壑里盛着沉沉惋惜,轻轻摇头。
“萝儿,你只看见了眼下纷乱,却忘了迎宗宫立宫千年的根骨。先祖定下女嗣承位,从不是无端桎梏,女子天生与风水土火灵韵相合,唯有女人才是正统。男人为天,女人为地,天地之和,才成乾坤;上天既然容不得女人,又为何造出女人呢?”
郦恒媗望着她,往前挪一小步,距离只剩两步之遥,“势力从不是靠一味退让、拱手相让得来的,是正统血脉一步一步守出来的。先祖以女子掌宫,是因女子能共情山川灵韵,安抚灵脉戾气,火灵、水灵、土灵,皆亲近阴柔之气,男子戾气太重,久掌宫权,只会惊扰灵脉,滋生祸乱。”
那方绣着母女曼陀罗的锦帕静静铺开,针脚温柔,像是无声印证着母女同源、女脉相承。轩辕萝盯着帕面上两朵相依的白花,心中积压的犹豫、疲惫一点点散开,那些认定旧规作废、男子更适合掌权的念头,尽数被母亲通透的话语抚平。
她长久缄默,窗外瀑布轰鸣漫入屋内,冲淡了几分呛人的血腥毒香。许久,轩辕萝缓缓抬眼,眼底水雾散去,褪去先前的漠然疏离,多了几分清明笃定。
“娘,我从前只看见江湖的刀光剑影,忘了迎宗宫千年传承的根本。”她指尖轻轻抚过锦帕,心底长久以来摇摆不定的心结彻底解开,“先祖以女子承位,顺应灵韵天地,确是我从前想浅了。宫主之位,我不该轻易让出。”
郦恒媗眼底瞬间涌上温热泪光,悬在半空十几年的忐忑终于落定,望着眼前褪去迷茫、重拾血脉底气的女儿,嘴角牵起一抹酸涩又宽慰的浅笑。
“这才是迎宗宫该有的主人。权柄从不是避之不及的累赘,是守护宗族、安定灵脉的责任。往后,我陪你一同扛起这份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