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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燎途    ...

  •   夜色融融,黝黑的天幕如一幅巨大的丝绒帷幕,缀满了繁星点点,宛若无数细碎的钻石被随意撒落其间,闪烁着清冷而遥远的光芒。月光如轻纱般倾泻而下,温柔地洒在大地上,为万物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连远处的山峦也仿佛浸在牛乳之中,轮廓柔和而神秘。
      行至前方,忽见一家客栈在月色中静静伫立。昏黄的灯火从窗棂间透出,在夜色里晕染开一圈圈温暖的光晕,与天上的清冷交相辉映。他们便在那投宿下了。
      入夜,皎洁月轮高悬中天,光芒万丈,似是要将整个天空照亮。清辉如水,漫过窗棂,在地板上流淌成一道银色的溪流。然而天公不作美,不过片刻,雨丝便悄然而至。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继而愈下愈密,一串一串地落在屋檐上,叮叮咚咚,宛如天籁。雨水顺着青瓦的沟壑蜿蜒而下,溅起了一朵又一朵晶莹的水花,碎玉般四散飞溅,又在青石板上汇成涓涓细流,映着檐角的灯笼,恍若满地跳动的红珊瑚。
      夜风裹挟着雨丝穿过半开的窗棂,带来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屋内烛火摇曳,窗外雨声潺潺,他们在这天地间的温柔怀抱里,渐渐沉入了梦乡。
      “清哥,我就先不要出现了,免得花相景瞧见,再起疑心。”
      姬少清立在廊下,指尖捻着被夜雨打湿的袖口,白鹭收拢雪白羽翼,温顺栖在他身侧廊柱,翎羽沾了细碎雨珠,在晃动的烛影里泛着莹白微光。
      檐外雨势绵密,雨珠敲打着青瓦,连绵叮咚,盖过半分夜里的风声。
      “也好,如今他本就对周遭处处提防,你骤然露面,反倒打乱去往赤石山的布局。我留在客栈随行照应,伺机打探赤石山内里的门路。”
      轩辕萝坐在窗沿上,一只腿抬起,同侧的手放在腿上,她手里拿着一坛酒,衣裙已被夜露洇出深色斑驳,几缕湿发贴在颊边,倒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清亮如星。
      姬少清闻声侧过身,雪白白鹭顺着廊柱往下挪了挪,抖落翅尖一串水珠,水珠坠落在青石板,转瞬融进满地积水。
      他望着窗边随性散漫的人影,眉眼浅淡,“王岳他们今晚大概就会赶来,晚上不要睡太死。”
      轩辕萝仰头灌了一口酒,喉间滚过一线灼热,她将酒坛往窗沿上一搁,坛底与木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王岳那群人,鼻子比狗还灵。”
      她抬手将贴在颊边的湿发别到耳后,指尖掠过耳廓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凉意。
      姬少清走过去,在她脑袋上摸了摸,轩辕萝下意识偏头撤开半寸,眉峰骤然紧蹙,发梢扫过他尚未收回的掌心。她素来厌憎旁人近身触碰,方才那一下突如其来的抚头,像冷雨砸在紧绷的弦上,满身散漫的酒意瞬时敛去大半,
      “清哥,”她声音陡然沉了几分,眼底那点星子似的清亮倏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我不是你养的那只白鹭。”
      她抬手将酒坛揽回怀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玄色衣袖上洇开的夜露在烛影里晃出破碎的暗光。窗沿上的酒坛底还残留着方才碰撞的闷响,此刻却像是一记耳光,将廊下那点稀薄的温情打得粉碎。
      姬少清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犹带着她发丝的凉意。白鹭似察觉到凝滞的气氛,将喙埋进肩羽,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哝。
      “……是我逾矩了。”他缓缓收回手,袖口的湿痕在夜风里愈发深重,“你且歇着,我去前堂盯着。”
      轩辕萝没应声,只将下颌抵在酒坛冰凉的边缘,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廊外那片被雨水泡得发胀的夜色里。雨声依旧绵密,却再盖不住她喉间那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待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转角,她才松开攥着酒坛的手指,低头看着掌心被坛口勒出的红痕,像是看着什么陌生的伤口。
      花永慕从廊尾暗影里缓步踏出,一身素色长衫沾了沿路雨雾,边角濡湿发沉。他原是放心不下兄长伤势,夜半起身查看动静,无意间藏在立柱后侧,方才那一幕争执尽数落入眼底,话音卡在唇边,迟疑着不知如何接续。
      廊下灯笼被风雨吹得左右摇晃,昏黄光影在他面上明明暗暗。方才轩辕萝那句冷硬的回绝、姬少清僵在半空的手,一遍遍在脑中打转。他素来知晓轩辕萝生性孤僻,戒备极深,最忌生人近身,却没料到姬少清随性的一个举动,竟惹出这般僵持。
      轩辕萝抬眸瞥他一眼,眸底寒意未散,方才压在心底的烦闷还凝在眉眼间,也不放下怀中酒坛,只淡淡开口:“碰巧路过?还是已经站了许久?”
      花永慕脚步顿在积水边,避开满地飞溅的雨珠,低声道:“起身想去相景房中探望,途经此处,无意打扰。清哥他……你们……”
      檐角雨线不间断坠落,砸在青石板溅起细碎水花。轩辕萝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坛口,酒气伴着潮湿水汽缓缓散开。
      “亲近要看分寸,不分远近的触碰,便是冒犯。我与他不过萍水共事,担不起这般亲昵。”
      她话音落,仰头小酌一口烈酒,辛辣压下心头莫名的躁意。隔着蒙蒙雨幕望向花相景留宿的客房,窗内一片漆黑,想来人睡得安稳,可暗处王岳人马步步逼近,危机潜藏在雨夜之中。
      “王岳今夜伺机偷袭,你不去守着你兄长,跑来这里做什么。”
      花永慕喉结微动,目光落在她攥着酒坛的指节上,他往前半步,靴底碾过积水里晃动的灯笼倒影,碎成满地摇曳的珊瑚。
      “兄长那边……”他声音轻下去,被雨声揉得发软,“窗棂我检查过了,门闩也加了木楔。他睡得很沉。”
      轩辕萝没接话,只将酒坛在膝头转了半圈,坛口对着廊外倾泻的雨幕。一道闪电劈开天际,刹那间照亮她侧脸的轮廓,又倏然隐去,只剩眼底那汪寒潭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花永慕又近一步,素色长衫的下摆已全然湿透,贴在腿上泛起凉意。他学着她的模样,背靠在廊柱另一侧坐下,肩线与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又被风吹得晃荡。
      “百里,”他忽然开口,声音比雨丝还轻,“我陪你坐会儿。”
      轩辕萝偏头看他,眉峰仍蹙着,却未出声赶人。花永慕从袖中摸出一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里头两块桂花糕,糕体被体温焐得微润,甜香混着雨气漫开。
      “夜里冷,”他将糕点往她手边递了递,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攥着酒坛的手背,一触即分,“空腹饮酒伤胃。”
      轩辕萝垂眸看着那两块糕点,她没接,却也没再冷言刺他。
      “花家人,”她仰头饮尽坛中残酒,喉间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胸腔,“都这般爱管闲事?”
      “只对你。”
      话出口,花永慕自己先怔住。檐角灯笼被风扯得剧烈摇晃,红光泼在他脸上,从耳尖一路烧到颈根。他慌忙别开眼,盯着廊外雨幕里模糊的山影,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我是说,孤身守夜,总要有个人……”
      “有个什么?”
      轩辕萝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却不再带着先前的讥诮。她将空酒坛往窗沿上一搁,坛底与木头碰撞的声响,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花永慕不敢看她,只觉身侧那道身影的气息忽然近了;轩辕萝倾身过来,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他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一个秘密。
      “花永慕,你兄长若是知道你半夜不睡,跑来陪一个‘萍水共事’的人淋雨……”
      她故意将那四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尾音散在雨声里。花永慕猛地转头,鼻尖几乎蹭上她的额角,两人呼吸交缠,在湿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他看见她眼底那片寒潭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像沉底的星子被水波惊扰,倏然亮了一下。
      “不知道的。”花永慕听见自己的声音,沉稳得不像话,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就像……王岳的人不知道,这廊下还坐着两个人。”
      轩辕萝退开半寸,重新靠回廊柱,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铜钱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在灯笼红光里划出细碎的弧。
      “你倒是会偷换概念。”
      “我只会……”花永慕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帕,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垫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只会找个干燥的地方,让你坐着。”
      轩辕萝看着那块帕子,忽然不说话了。雨声潺潺,檐角的水线断了又续,像谁遗落的珠串。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短促,转瞬被风雨撕碎。她将铜钱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合在掌心。
      “花永慕,”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被酒意浸得微哑,“你靠太近了。”
      花永慕没动。他望着她合拢的指节,那枚铜钱在她掌心硌出一道浅痕,像方才酒坛勒出的红印。他忽然很想伸手,替她将那枚铜钱取出来,替她将掌心摊开,让夜风把那些痕迹吹散。
      但他没有,他只是将膝头又往她那边挪了半寸,素色长衫的边角与玄色裙裾在青石板上交叠,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两只终于找到屋檐的蝶。
      “这样,”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廊外无尽的雨幕里,“王岳的人便看不见了。”
      轩辕萝嗤笑一声,却未再挪开,她将铜钱塞进袖中,忽然抬手,指尖掠过他肩头;那里沾了一片被风吹落的残叶,叶脉上还挂着雨珠。
      “你肩上……”
      话未说完,花永慕已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腕。掌心温热而干燥,与她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握得很轻,像握着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却又固执地不肯松开。
      “百里,”他声音发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方才说,不分远近的触碰,便是冒犯。”
      轩辕萝垂眸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瘦。她本该挣开的,像挣开姬少清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一样,冷言刺回去,转身离去。
      但雨声太密了,密得将所有的退路都淹没。她望着两人交握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晃荡,忽然觉得那玄色与素色的纠缠,像极了檐角灯笼投下的光晕,明明灭灭,却终究没有彻底熄灭。
      轩辕萝倚在客栈偏院的房檐暗处,指尖漫捻酒坛,檐角落雨叮叮砸在青石板,混着四下弥散的湿冷雾气。
      方才同花永慕静坐闲谈,忽闻前院骤然爆起兵刃磕碰的嘈杂,破了雨夜安稳,轩辕萝当即敛了闲散神色,足尖轻点瓦脊,悄无声息伏在屋脊背光处,朝下俯瞰。
      廊下花永慕紧随轩辕萝身侧半步,素色衣摆沾了屋面积水,目光顺着轩辕萝的视线落向前院缠斗之地。
      九岭派数十名弟子披蓑冒雨围堵,长刀破雨,寒芒在雨丝里闪着冷光,层层合围逼向院中二人。花相景立在泥泞正中,衣袍早被夜雨浸得半沉,面色隐带浅白,却不见半分颓势。
      不等敌手近身,他足尖在积水地面轻轻一点,身形骤然腾空旋身,水袖凌空翻卷,藏在袖间的细碎花片尽数激射而出,片片薄如锋刃,裹挟雨水破空飞掠。
      只听连片闷响,冲在最前的数名弟子慌忙挥刀格挡,刀刃撞上花瓣,当即被切出深浅伤口,血水混着雨水淌落在满地积水中,晕开一缕缕暗红。花瓣落地仍带着凌厉劲风,溅起一圈圈混杂血污的水花。
      一旁姬少清手持念华璠,伞面旋开迎风一转,借着下落雨势猛地横扫地面,漫院积水被伞风卷起数尺高,茫茫水浪悬在半空。他腕间运力凝劲,浑厚掌力径直推向水幕,漫天积水化作狂暴水箭,朝着九岭派众人席卷而去,逼得对方阵型瞬间散乱,连连后退避水。
      雨还在哗哗倾泻,湿冷水汽压制火劲,花相景蹙了蹙眉,扬声喊道:“景儿,你怎么不用火?”
      姬少清收伞落地,闻言挑眉,“你先把雨停了。”
      话音未落,他单掌重重按在泥泞地面,浑厚内力顺着土层奔涌,脚下积水骤然拔地而起,凝成一道十丈粗细的磅礴水柱直冲夜空。水柱在半空轰然炸开,漫天落雨被水气尽数托举,片刻功夫,笼罩客栈的瓢泼大雨硬生生戛然而止,只剩零星细碎的残雨随风飘散,乌云缝隙间隐隐漏出些许月光。
      雨歇湿气锐减,恰好能施火功,花相景余光不经意扫向二楼窗棂,杜燕霄方才被打斗声响惊醒,正扒着窗沿探头张望,满眼好奇。
      花相景唯恐乱战之中流刃误伤他,眉眼一沉,厉声呵斥:“滚回去!”
      杜燕霄愣在窗边,虽不明战况凶险,还是乖乖合上木窗。
      下一瞬轰然巨响震得整座客栈木梁震颤,花相景掌心凝起燎原烈焰,一团赤红火球自掌中腾跃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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