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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逐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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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像一匹被揉皱的素绢,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窄窄的银白。夜风从远处山峦的轮廓线上涌来,带着秋夜特有的清冽,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絮语。
轩辕萝站在窗前,背影被月光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边。她肩背挺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脊骨的线条从颈项一路延伸至腰际,在玄色衣裙的包裹下显得格外孤峭。墨发未束,散在肩头,发尾被夜风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像是一尾游弋在暗流里的鱼。
她微微侧首,月光便攀上了她的侧脸。
那是一张被岁月打磨得过于锋利的脸。眉骨清峻,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弧度,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瞳孔里映着远处城池的灯火,明明灭灭,却聚不成一点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是蝶翼将歇未歇。偶尔有夜风从窗缝钻入,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她便微微眯起眼,那神情不像是在赏月,倒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对峙。
指尖搭在窗台上,骨节分明,指腹因常年握剑而覆着一层薄茧。此刻那指尖正无意识地叩击着木质的窗框,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轻缓而规律,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数,又像是心跳被刻意放慢后的回响。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响动,她没有回头。
“百里。”
“把你哥给伤了?”
花永慕的脚步顿在门边。
月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浅青色的衣裳被夜风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像是一只折了翼的蝶,徒劳地扑棱着。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手,将门轻轻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花永慕缓步踏入月光铺就的银辉里,清浅月色漫过他眉眼,掩去了几分平日温润,反倒添了层淡淡的落寞。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浅浅阴影,目光落在轩辕萝孤峭的背影上,语气轻得像被秋风吹散的絮。
“是。”
一字落地,便再无多余言辞。轩辕萝指尖叩窗的节奏倏然一顿,骨节绷得微紧,窗沿微凉的木意透过指尖浸上来。她依旧不曾回头,声线清冷如秋夜山涧的寒泉,不带半分起伏。
“何必动手。”
“他身边的那个人有问题。”
轩辕萝终于转过身来,月光从她肩后倾泻而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银边,像一尊从暗夜里浮出的塑像。她没问那人是谁,也没追问缘由。
只是一双清冷眸子静静凝着花永慕,眼底沉浮着城池灯火的残影,明明灭灭,辨不出喜怒。夜风穿窗而过,撩乱她肩头散落的墨发,玄色衣袂微微翻飞,添了几分迫人的孤凛。
良久,她才启唇,“那你打算怎么办?现在下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花永慕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指节蜷起又松开,像是攥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又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似的,终究无力地垂落回去。
他缓步上前,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再不敢靠近。月光将他浅青色的衣袍照得近乎透明,衣料上细密的纹路都清晰可辨,却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单薄,像一张被水洇透了的纸,轻轻一碰便要碎裂。
“是我冲动。”
他开口,声音低哑,像是砂纸磨过枯木。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垂得很低,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的方寸月光里,不敢抬起。
“他……他并未还手。”
花永慕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哥”字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夜风里。
“是我先拔的刀。他只是想拦我,手挡上来的时候,我收不住势……”
他说着,忽然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在月光下。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在微微发抖。掌心靠近腕处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是剑柄上的缠绳磨破的,渗着一点暗红的血渍,在苍白的肤色上格外刺眼。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像是有人把秋夜的寒霜一寸寸灌进了血脉里。
“我本该忍住的。”他喃喃道,像是在对轩辕萝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他是我哥。即便他身边那个人真的有问题,我也该先查清楚,该先告诉你,该……”
他顿了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里,那点暗红的血渍便洇得更开了,“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孤零零地晃动着。他忽然向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门框,那一点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刺进来,却让他觉得清醒了些。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去把解药给他。”
轩辕萝的眸光终于动了动,像寒潭里落进一颗石子,那层冰封的平静裂开一道细缝。她向前迈了一步,衣袂在月光里划出冷硬的弧线,却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你打了他一掌毒掌。”
不是问句,是陈述。她太了解他了,或者说,太了解他袖中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花永慕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缓缓点了点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
“……是。”
这一个字像是用牙齿咬碎了才吐出来的。他忽然抬起左手,死死攥住右手腕上那道伤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暗红的血渍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浅青色的衣摆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我原只想让他动不了手,”他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好逼那人露出马脚。我算好了剂量,算好了时辰,我……”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笑声极轻,像秋夜里最后一声虫鸣,凄切而短促,“可我算错了他会挡上来。我算错了……他会替我挡那一掌。”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什么。
花永慕的脊背抵着门框,那单薄的身影在门框与月光的夹角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的蝶,翅膀太重,再也飞不起来。
“他挡上来的时候,掌锋偏了。”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收手不及,手掌擦过他肩……我……”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眼眶红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肯让什么东西落下来。
“我去送解药。”他猛地直起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浅青色的衣袂在夜风里猎猎翻飞,“现在去,还来得及。十二个时辰内服下,不会有后遗症。我……”
他转身去拉门,手指触到冰凉的门轴时却顿住了。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道跨不过去的深渊。
“我拿什么脸去见他?”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夜风里,转瞬便没了踪迹。他的手悬在门轴上方,指节绷得发白,却终究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花永慕攥着那只红色的小瓷瓶,在巷口站了很久。方才送药进去的小厮已经出来了,低着头快步走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花永慕盯着醉仙楼二楼的窗子,那扇窗紧闭着,里面的人大概正在生死之间挣扎。
“活该。”
花永慕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却觉得舌尖发苦。那毒药是我亲手调配的,解药也是花永慕亲手装的瓶,可此刻握着空了的掌心,竟像攥着一把烧红的炭。
杜燕霄接连发问,猜测解药来历,还提起了吴萍莲身上的守宫砂。花永慕倚着墙,听兄长坦然道出他与吴萍莲不过是昔日联姻、一路相伴的关系,并无私情。两人言语交锋,调笑拌嘴,气氛渐渐缓和,花永慕眼底的寒意却未散去。
轩辕萝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一个小厮低着头快步走远。那扇窗后面,花相景大概正在生死之间挣扎。轩辕萝摸了摸袖中的红色瓷瓶,瓶身冰凉,像一块冻了多年的玉。
窗内忽然有了动静。
“小崽子,叫谁老妖怪?”
一个清越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从窗缝里漏出来。轩辕萝抬眼,看见一只巨大的白鹭从远处的屋檐上掠过,羽衣胜雪的人影从鸟背上翻下,轻盈地落入窗中。
是姬少清。
“难道不是吗?你要我去赤石山就直说,用不着四处传播谣言。”
“知道就好,还不走?”
窗内传来衣料窸窣的响动,吴萍莲的声音响起,软糯中带着几分娇嗔。我听见花相景低声与她说话,吴萍莲似乎想靠近他,被他轻轻挡开了。
“盟主,晚辈能去吗?”
又一个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急切。轩辕萝辨认出这是杜燕霄。
“你武功那么差,怎么去?”
花相景的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我靠在墙边,听见他伸出手,慢慢地划着杜剑离的手掌心。那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是杜燕霄骤然急促的呼吸。
“好啊,我还没见过你用全力。”
丌官羽涅咳了一声,“走吧。”
马蹄声从楼前响起,轩辕萝探出头,看见花相景翻身上马,玄色衣袍在月光下翻飞如墨。杜燕霄紧随其后,两人并肩而行,马鞭轻扬,向着那只低空盘旋的白鹭追去。
他们要去赤石山了。
轩辕萝从阴影里走出来,仰头看着那只白鹭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