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夏》如妙汀叙

30、chapter 30 流金气泡美

　　“我们、一直都很好。”
　　魏明朗却用这句话作为回答。

　　那道白闪在远空熄灭，被一霎照亮的夜色再度陷入墨黑，无尽的黑。

　　魏延霖无声笑了一下，烟蒂送到唇边，吸一口。
　　尼古丁尽最大可能地，填满胸腔里的空。

　　“那就好好对她，别胡思乱想。”魏延霖说完这句，直接切断这通越洋电话。

　　夜风从半开的窗洞吹进来，斜离在地上的伞轻轻转动一下，淡绿色的图案在视线里，一瞬活了过来。
　　但终究是死物。

　　一切，归于静寂。

　　-

　　因为租金预算问题，桑弥几乎要放弃在观澜苑开新店的打算，转而把目光完全投放在宁城大学那间铺面上。
　　就在她将要做最后决断之时，突然接到观澜苑租售经理的电话，对方殷勤地说可以把租金降到原来价格的三分之二。

　　桑弥惊喜之余，不免疑问：“您说过，观澜苑的房子和门头一直都很抢手，怎么突然降租金了？”
　　租售经理笑说：“抢手是事实，但那是对一般客户。之前我不知道，唐突了，要早知道您是宋祁平宋老师的女儿，当天就签合同了。”

　　桑弥更惊讶了，“您和我爸爸认识？”
　　“我哪有这个荣幸啊。”租售经理说，“我们宁城分公司的一把手是宋老师的粉丝，他经常去一菁画廊看展。”

　　“原来还有这层渊源。”桑弥笑了。
　　“是啊。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上合同过来找您。”

　　“还是我去观澜苑吧，顺便再看看铺子。”桑弥想了下，问说，“明天下午可以吗？”
　　“当然可以。”

　　挂了电话，桑弥立即给宋祁平打过去。
　　“爸爸，您认识艺立房产的顾总吗？”

　　“顾总？”
　　桑弥说：“顾有容，顾总。云星公寓和观澜苑都是艺立房产旗下的楼盘。”

　　“顾有容？”宋祁平说，“认识，一起喝过茶，他也来过一菁几次，怎么了？”

　　“没什么，做个背调。”桑弥放心了。

　　宋祁平说要请她吃饭，桑弥说：“没空呀。这段时间天气也不好，等出了梅雨季我请您。”
　　“你是该请我了，上回一起吃饭还是过年时候的事。”宋祁平略带酸气地说。

　　“哎呀，爸，您怎么这么记仇呀。”桑弥小女孩撒娇似的娇憨语气。
　　宋祁平拿她没辙，只得说：“说好的请我吃饭，别又忘了。到时候叫上你妈妈。——她还没从新疆回来？”

　　“没呢。”桑弥笑说，“您饶了这么一大圈，其实就是想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吧？您怎么不自己问她呢？”
　　“我想问，她也得接电话才行啊。她一出去采风，十会有八回联系不到人，有时候真怕她在外面出事。”

　　桑弥心说，她只是嫌你聒噪不接你电话吧，我怎么回回都能打通。

　　“那边信号不好。”桑弥胡乱编造。
　　宋祁平倒是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理由，“应该是。”

　　桑弥从来没见过第二对像她爸妈这样的离婚夫妻，分开之后还能和和气气、相互牵挂，但一说要复婚，两人都避之不及。
　　按照桑湛的说法，结婚生子不该是一个女人追求的终点，幸福才是。
　　可她现在就很幸福，没必要兜一个圈子再回到婚姻的枷锁里。

　　桑弥曾同她开玩笑，“这么说的话，我以后不结婚，你也不催？”
　　“当然不催。你可以不结婚，但是一定要谈一次真正的恋爱。”桑湛说。

　　“什么是真正的恋爱？”
　　“上一秒如在云端，下一秒跌落尘土，悲喜不由己，心甘情愿将情绪交由他人掌控。”

　　桑弥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不怎么美好的样子，有点神经质。”
　　桑湛笑说：“一场浪漫的瘟疫，值得期待。”

　　桑弥讶异：“我以为离过婚的人，会对爱情彻底死心。”
　　桑湛通透一笑，“婚姻和爱情是两回事，以后你就知道了。”

　　桑弥还没恋爱过，因此对桑湛说的似懂非懂。
　　她晃一晃脑袋，把这些杂乱想法暂时驱逐，系上围腰，去吧台帮忙。

　　中午，大家轮番去吃饭。桑弥等大家吃完之后，才进休息室打开外卖盒。
　　因为确定可以租下观澜苑的门头，她心情不错，点了份高热量的单人炸鸡套餐。

　　手机响，她一边咬鸡腿，一边解锁屏幕。
　　文若冰在微信上询问她，气泡系列的咖啡在外卖平台上怎么点不了。

　　-气泡系列的咖啡，配料里加了苏打水，外送时颠簸，有可能造成里面的气体喷出来，所以外卖平台上没上这个系列。
　　桑弥回复。

　　文若冰：原来是这样。如果去店里买的话，能带走吗？
　　桑弥：当然可以。其实只要不在半密封的情况下剧烈摇动就行。

　　文若冰：好的。那我过来一趟好了。谢谢您，桑小姐。

　　桑弥想了想，打字问道：你想喝气泡系列的哪一款？我正好去圆融中心有事，可以帮你带。

　　文若冰：太好了。一杯流金气泡美式，不加糖，少冰，可以吗？

　　桑弥：不加糖应该不行，不过可以少少甜，因为不加流金糖浆的话，就只能叫苏打咖啡了。
　　文若冰：稍等，我问一下。

　　桑弥慢慢嚼着嘴里的鸡肉，原来文若冰不是给自己点的？

　　过了两分钟，文若冰再次发来微信：一杯流金气泡，少少甜。
　　这条文字后面，她发来一笔五千的转账，备注是：会员充值。

　　桑弥：五千太多了，按照一天一杯计算，要喝半年左右。
　　文若冰：没关系，以后会经常点。

　　桑弥便没再说什么，她摘下一次性手套，把桌上没吃完的炸鸡放进冰箱。推开休息室的门，进吧台去做咖啡。
　　小七格外积极，立刻靠过来笑说：“老板，做什么？我来吧。”
　　“没事，只有一杯……”还没说完，她又道，“你帮我做杯拿铁。”
　　“好嘞！”

　　流金气泡和拿铁分开装，各送一块半伴的招牌牛角包。她摘了围腰，拎起两个打包袋，“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桑弥站在屋檐下，抬头看一眼，门口一棵山玉兰，苍绿的枝叶镶嵌进浅灰色的天空，这会儿雨停了，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下。她随身带了把折叠伞。

　　到圆融中心AST的楼层，刚出电梯口，前台小姐一见到桑弥，便主动站起来同她打招呼：“您好，桑小姐。”
　　桑弥笑说：“我过来送咖啡。”

　　“是给章总的吗？他现在好像不在公司。”
　　“给文秘书，可以帮我转交一下吗？”桑弥问。

　　前台点点头，“当然可以。”
　　文秘书可没有章总的特殊要求，咖啡必须要大美女亲自送到她手上。

　　桑弥便将其中一个打包袋递给她，前台立即拿进去了。桑弥站在AST的门口，正想拿出手机看一眼，杨林快步走出来，“Miss Sang。”
　　桑弥一下笑了，“给你的。”

　　杨林受宠若惊，“专门过来一趟给我送咖啡吗？”

　　“顺道。”桑弥眨了下眼，“不过，也可以说是专门过来谢谢你。”

　　“什么事？”杨林接过打包袋，请桑弥去茶水间。
　　桑弥说：“你介绍的设计师，我和他聊过，理念和设计案例我都挺喜欢。等明天和观澜苑那边签了合同，我请他去实地看看，结束后一起吃饭？”

　　“这顿饭算是你回请我的，还是我沾我朋友的光蹭的？”杨林笑问。
　　桑弥认真想了下，狡黠道：“不然，我和他单独吃，下次再请你？”

　　杨林立即说：“我还是一起吧，帮你杀杀价。”

　　“确定不帮你朋友抬价？”桑弥坐在茶水间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浅色天丝阔腿裤面料垂坠，轻柔拂过脚踝。

　　杨林和桑弥总共也才见过两次，但每一次近距离接触他都忍不住心潮涌动。
　　他耳廓泛红，不太敢直视桑弥的目光，他轻声笑说：“我站你这边，肯定帮你。”

　　桑弥微顿，很自然地笑了笑。
　　“不打扰你吧？”她问。

　　“不会，马上到午休时间了。”杨林拿出打包袋里的咖啡和牛角包，惊喜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拿铁？”
　　“猜的。”桑弥说。
　　杨林很高兴，“你猜得真准。”

　　文若冰接到前台送来的打包袋，不禁问道：“桑小姐呢？”
　　“不知道……我过来的时候，她手上还有一个打包袋，应该给其他顾客送去了吧。”前台说。

　　文若冰点头，对前台说了声谢谢，她从秘书办公桌后起身，小心理了理衣服褶皱，然后才去敲老板的办公室门。
　　“魏总，您点的咖啡送来了。”文若冰站在银色阔面办公桌旁，拆开打包袋，从里面取出咖啡和牛角包，放在桌上。

　　魏延霖没说话，文若冰又道：“是桑小姐送来的，她刚走。”

　　魏延霖掀起眼皮扫来一眼，几分意味不明，但很可能是嫌她话多。
　　文若冰宠辱不惊，“我先出去了，魏总。”

　　办公室门阖上。
　　魏延霖看完最后一页文件，然后随手拿起手边的咖啡，抿一口，酸苦中带一点草木的清甜，他眉心微皱，转动杯子，查看标签贴，这就是半伴销量第一、荣获无数好评的明星产品？

　　咖啡就这么被他端着，过了几秒，再次送到唇边尝一口。
　　眉心皱起的弧度更大了。

　　他将杯子放下，紧接着喝了几口温水。

　　章唯远和美空资本的老总打完高尔夫，正要去餐厅吃中饭，打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
　　“你们先吃，我随后到。”魏延霖说。
　　“别开玩笑，你不来，谁敢动筷。”

　　魏延霖平淡道：“那就等着。”
　　章唯远在那头“啧”一声，“我发现你最近挺沉郁啊，是不是私生活不顺？要不要我……”

　　魏延霖挂了电话，起身，捞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余光扫过桌上的咖啡和面包，动作稍顿。
　　开门出去，那杯只被尝过两口的流金气泡美式，和那只包装颜色跳跃的牛角包，怪异地融进这间风格寂冷的总裁办公室，然后一起被封存在只属于魏延霖的空间里。

　　“魏总，您要出去吗？”门外，文若冰从自己的办公桌后起身。
　　魏延霖目不斜视地点了下头，步履带风，快步走过。

　　经过茶水间，视线不经意间透过玻璃隔断，看见里面相对而坐的一男一女。
　　魏延霖立在走廊上，目光几分幽冷。

　　他才把那张照片上的男人和眼前的这个对上号，难怪章唯远说他眼熟。
　　原来是AST的投资经理。

　　茶水间里，桑弥很认真地在听对面人说话，唇角微微勾起，偶尔抬手将落在脸侧的长发掖至耳后。
　　样子静美又乖顺。

　　可惜，画面里多了那个男人。

　　“那是杨经理的女朋友吧？好漂亮！”
　　“可她不是半伴的老板吗？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听说是网聊认识的，进展神速……”
　　两个女员工端着杯子从茶水间里出来，只顾着八卦，转到走廊上才看见穿黑衣黑裤的冷拔身影，两人吓了一跳，慢半拍嗫嚅着喊了声，“魏总好……”

　　魏延霖没说话，因为茶水间里的桑弥不知怎么，正好转过脸来，和他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桑弥脸上的笑意明显淡了一分，对面的男人又说了句什么，她对向他，重新勾起唇。

　　杨林具体说了什么，桑弥其实没听清，只好用微笑掩盖刚才一瞬间的失神。

　　那天在车厢里发生的事，如散不尽的袅袅烟雾，在心底飘荡。
　　从那天之后，这是桑弥第一次再见魏延霖。

　　这期间，他们没有联系，魏延霖没有为自己的酒后失德道歉，桑弥也没有找他要个说法的打算。
　　似乎，他们心照不宣地将关系退回到以前，很久之前不熟的状态。

　　桑弥说：“我该回店里了。”
　　“我送你出去。”杨林也跟着起身。

　　桑弥走在前面，目光偏移，玻璃墙外有AST的员工走过，那道芝兰玉树的沉冷身影已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