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夏》如妙汀叙

28、chapter 28 蛰伏的兽

　　魏延霖眼皮微垂，用猎人一般的目光，紧密盯着桑弥的两片唇。
　　娇嫩红艳，水光潋滟。

　　车厢里，酒气、香气还有潮气，都太浓。
　　昏冥中，有什么东西将要爆裂。

　　桑弥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哥。”

　　杀人诛心，这个称呼像一把利剑，狠狠将他们分割两边，中间是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她和魏明朗才是名正言顺的金童玉女。

　　魏延霖目光陡然转冷，他伸向桑弥的右手，擦过她的后颈，贴着她的发丝，绕过去，指尖在车门按钮上轻轻一压，车窗自动落下。
　　“闷就开窗。”他说。

　　桑弥嗅见他灼热的鼻息，一瞬间，有股情绪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她抬眼，撞上魏延霖凌冽而戏谑的目光，情绪也因此被无限放大。
　　“你喝多了！”桑弥猛然推开他，尽管魏延霖已有向后撤退的趋势。

　　她力道很大，魏延霖不妨，后背撞上后座靠椅，一声闷响。
　　这响，陡然唤醒他心里将要蛰伏的兽。

　　桑弥迅速推开车门，一只脚还没踩实，左手腕被一股力道缠上。
　　她心惊一瞬，转头，魏延霖捉住她的手，将她往回拉。

　　桑弥一下跌坐在座椅上，上半身一偏，后脑勺靠在他的胸前，脑后那块皮肤似乎要烧起来。

　　魏延霖低头看她，目光似冰冷火焰。
　　桑弥战栗不止，却再一次、再一次地没了动作。

　　可魏延霖只是看她，像是要望进她的身体内部。

　　无可避免地，桑弥又一次感到愤怒和不堪。
　　她猛然坐起身，同时挣开他，这回的力道比上一次更大。

　　桑弥不留余地地将半开的车门大力一推，她稳稳站在车边，听见车厢里魏延霖喊了她一声，“桑弥。”

　　“你喝醉了。”桑弥重复一遍。

　　魏延霖轻笑一声，“你还是怕我。”

　　桑弥身子一僵，然而平日里静定柔和的人，这个时候却满面怒气。
　　“你是我哥，我为什么要怕你。”桑弥背着身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地朝车库出口走去。

　　司机去楼上取文件，刚好下来，他看见桑弥走过，在后面喊她，“桑小姐。”
　　桑弥可能没听到，也可能听到了，没停，也没回。

　　司机匆忙往停车位走去，魏延霖后腰抵着车门，手里夹一支刚点燃的烟，烟云升腾，他神情既乖戾又烦闷。
　　“去送她。”他头也不抬，只冷燥地说了这几个字。

　　司机忙应声，“魏总，我这就去。”

　　地下车库很大，桑弥往前走了没几分钟，黑色奔驰便跟了上来。
　　桑弥听见身后车轮倾轧路面的细微声响，心里的情绪似海潮，一浪高过一浪。

　　司机并未鸣笛，他从驾驶座车窗探头，礼貌道：“桑小姐，您去哪儿，我送您。”

　　桑弥没回头，摆摆手，意思是不用。

　　司机默了几秒，又说：“外面在下雨，还是我送您吧。要不然，我待会回去，也不好和魏总交差。”
　　他话里的意思是，魏延霖此刻并不在车里。

　　桑弥终于停下来，她跟司机说：“我拿下伞就好，不用送，我的车就停在小区外面。”
　　“您也说了，车就停在外面，几步路您走着过去挺麻烦，我送您，只一脚油的事，您还是上车吧。”司机笑说。

　　桑弥转头看一眼车库出口处的磅礴雨势，她拉开车门，“那麻烦您了。”
　　她坐的是副驾。

　　的确只是一脚油门的事，司机很快将她送到，桑弥一边推开车门撑开伞，一边说：“您不用下来了，谢谢。”
　　她几步跑过去，钻进自己的车。

　　侧身，将长柄伞丢到后座地垫上，顺手抽了几张纸，吸走额头上又沾上的雨珠。
　　桑弥不做他想地将车开回云星公寓，上楼，把自己沉进浴缸里。

　　泡得有点久，没注意时间。
　　手机响，YL发来信息，问几点过来接她？

　　桑弥这才想起晚上有约。
　　她现在的状况不太适合外出date，但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你必须去。

　　她不可以在漩涡里越陷越深。
　　魏延霖喝多了，她滴酒未沾，那么清醒，可她在几个小时前的车厢里却有两次，荒唐地期盼他低下头来。

　　湿漉漉的指尖在屏幕上打字：你把餐厅地址发给我，我自己开车过来。

　　桑弥点开地图软件，输入YL发来的餐厅名，发现离云星公寓和半伴咖啡店都不远，YL很周到。

　　YL：六点半在餐厅门口等你？
　　桑弥：好。

　　她随即从浴缸起身，脑袋有些昏胀，打开浴室门，空气流通，这才感觉好了点。

　　靸着拖鞋走进衣帽间，走到专门挂裙子和晚礼服的柜子前，挑了一件斜肩连衣裙。仍是黑长直的发型，却花心思画了个清透精致的妆。

　　于淼微信问她去了吗。

　　-还没。
　　桑弥换上细跟鞋，对着穿衣镜拍照，发给她。

　　于淼：色.jpg
　　-我们弥弥只要略施小计，便可颠倒众生。

　　桑弥把手机放进链条包，轻吁气，对着镜子调整笑容。
　　转身，开门出去。

　　这会儿雨已经很小了，天还是阴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
　　正是下班高峰期，桑弥开得很慢，差不多用了二十分钟，才将车停进车位。

　　YL订的是一家湖景餐厅，专做宁城菜，在网上和当地食客口中都很有名气。桑弥来吃过几次，对他家的环境和味道印象很好。

　　雨丝缥缈，几近于无，桑弥便没拿伞。
　　夜幕缓慢降临，露天停车场四周亮起朦胧石灯，桑弥走得慢，也没刻意去辨认哪个是YL。
　　前面一个穿湖蓝色衬衫、浅灰色西裤的年轻男人迎面走来，笑说：“Miss Sang。”

　　桑弥眨了下眼，像对暗号一样，“YL？”

　　杨林长得很端正，气质偏文雅，他见到桑弥，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大学毕业后，在工作中已经历练了几年，也见过许多大客户，照理说只是和女生线下见面吃顿饭而已，应当游刃有余。此刻，近距离和桑弥面对面，他只觉得心跳加速，比过去经历过的任何一次考试和重大会议都要紧张。

　　桑弥很自然地说：“不是在餐厅门口见吗？”
　　怎么在停车场等。

　　杨林有些拘谨：“刚才在门口站着等，有好几个食客把我当成了迎宾，问我某某桌在哪里。”

　　桑弥笑了下，自带幽默细胞的男人在异性交往中是加分项。
　　“那么，你订的桌是在哪里呢？”她顺着问道。

　　杨林自然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真像餐厅的专职迎宾一样，礼貌笑说：“这边请，桑小姐。”

　　桑弥同他并肩走进餐厅，转过江南特色的连廊。杨林订的位置在三面临湖的亭子里，亭子挺大，有三桌已经有客人落座，桌与桌之间用半人高的屏风遮挡，湖上间或开着一片片的睡莲和荷花，一阵风过，送来花香，很是惬意。

　　桑弥将链条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两手叠放托着下巴，转头看了会旁边的湖景，目光有些失焦。
　　对面的杨林却在看她。

　　“Miss Sang，先点菜。”杨林翻开菜单，双手递给桑弥。

　　桑弥回神，接过看了看，点了两道她以前吃过觉得还不错的菜。
　　杨林说：“我平时工作忙，对吃的东西没研究，你都一块点了吧。”

　　桑弥抬眼看他，“确定不是在跟我客气？”

　　“当然。”

　　桑弥询问过他的口味后，又添了几道。

　　杨林看出来了，桑弥外表柔美，性格却爽利直接，也会照顾人，相处起来应该会很舒服。

　　菜上得挺快，他们一边吃一边聊，气氛不算热烈，但也不至于冷场。
　　杨林听说桑弥准备开新店，并提到自己有设计师朋友，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帮他们牵线。
　　“好啊。”桑弥笑了下。

　　杨林暗自激动，这代表桑弥并不排斥和他继续接触。

　　吃完饭，杨林买单，桑弥没和他抢，只说：“下次我请。”
　　“好。”杨林求之不得。

　　梅雨季，雨时大时小，没有定数。他们走到餐厅门口，珠帘似的雨从屋檐往下坠，杨林说：“等我一下，我去拿伞。”
　　桑弥便立在原地等。

　　于淼迫切想知道进展，期间发来好几条微信。桑弥这时候回她：还行。
　　于淼：展开说说，不少于一千字那种。

　　桑弥笑着打字，却听见身后有道熟悉的男声喊她，“弥弥。”

　　桑弥回头，章唯远一身银色丝质衬衫配黑色休闲裤，衬衫领口敞开两颗，下摆一半束进腰带，一半随意散在外面，配上他那双带笑的桃花眼，样子很是风流倜傥。
　　“真是你。”章唯远觉得自己今天运气不是一般的好，目光再一扫桑弥的装扮，不觉露出惊艳之色。
　　他还是第一次见桑弥这样打扮。

　　“一个人？”章唯远左右看了看。
　　“和朋友一起过来的。”桑弥说，“他去拿伞了。”

　　章唯远多机敏，瞬间便听出桑弥口中的朋友很可能是异性，他正想开口问，里面出来一个穿牛仔背带裤的短头发女生，女生的注意力一下被桑弥吸引，她不由分说地走过来挽住章唯远的胳膊，“谁啊？”
　　章唯远吓一跳，不回答女生，反而跟桑弥解释，“我表妹，别误会啊。”

　　桑弥笑笑。
　　朦胧灯光下，她乌发雪肤，一袭斜肩及踝长裙，娉娉婷婷，不染烟火气的美。

　　女生皱眉，拽着章唯远就往外走，“啰嗦什么，快送我回去！”
　　“下雨啊大姐！”章唯远无语，被雨浇个透心凉，还不忘回头跟桑弥挥手。

　　杨林撑着把带有公司LOGO的黑伞，和章唯远错身而过，他光顾着打电话，没注意看旁边走过的人。
　　章唯远起初也没在意，但心里好奇桑弥的朋友是谁，便回头看了一眼。
　　正巧见着桑弥提起裙摆，走进一个男人撑着的伞下。

　　章唯远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最关键的是，那男的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他随即点开手机相机拍了几张。

　　Zora使劲晃他拿手机的那只胳膊，“当狗仔啊？小心我告诉白禾姐！”
　　章唯远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恐吓道：“老子跟她分多少年了，你有没点新意？再胡搅蛮缠，把你连夜打包送回去！”

　　Zora哼一声，不说话了。
　　章唯远被雨淋得没了脾气，甩开烦人精，几步跨过去，钻进宾利驾驶座。他放大照片，怎么也想不起这男的是谁。指尖一点，发给微信好友。
　　-魏三，这人你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