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夏》如妙汀叙

24、chapter 24 上当

　　黑色奔驰在机场车库停下，桑弥拉下遮阳板化妆镜，发现双眼红肿稍有缓解，但还是能看出端倪。

　　魏延霖解开安全带，偏头瞧她一眼，“知道你笑点低，但不知道你泪腺也这么发达。”
　　嗓音淡淡，或有戏谑意味。

　　桑弥后悔昨晚没看一部纯喜剧片，她将冰袋和放在车门储物格里的牛皮袋一并带下车，左右扫一眼，没看见垃圾桶。
　　魏延霖站在驾驶座那侧的车边，仗着身高腿长，轻易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
　　他说：“给我。”

　　桑弥愣了下，心想，不好吧。

　　魏延霖迈开长腿，一边绕过车头朝她走来，一边抬手看腕表，“再迟，魏明朗该登机了。”
　　桑弥抬眸看他，脸上是一种“大哥您逗小孩了吧”的神情，他们来这么早，离魏明朗的登机时间分明还有一个多小时。

　　魏延霖倒没有把戏被戳破的尴尬，他好像从不会尴尬。
　　他朝桑弥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意思很明显。桑弥只得把“垃圾”放在他掌心上，哪知下一秒，他拉开车门，把东西原封不动地卡在车门储物槽里。

　　桑弥：“……”

　　“待会有司机过来，他会收拾。”魏延霖走到车尾处，将桑弥的行李箱取出来。

　　桑弥悻悻然，差点忘了他既是养尊处优的京圈贵公子，又是翻手云覆手雨的资本大鳄，生活上少有事必躬亲的时候。

　　魏延霖身高一米九左右，肩宽腿长，气质肃冷，桑弥的二十一寸行李箱却是明黄色，上面还贴了不少童心未泯的贴纸，组合起来，怎么看都有些别扭。
　　桑弥很想说，不然她自己来好了。
　　但魏延霖身上那股冷冷的劲儿，无形中笼罩到她身上，桑弥忽然想到，过去很多时候——被她忘记了的那些时光里，他都是这么照顾她的。

　　魏延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哥哥。

　　进了机场大厅，魏家的人远远看见他们，忙快步走来，一边去接魏延霖手里的行李箱，一边笑说：“老太太和太太都在贵宾室等你们呢。明朗坐不住，还说早知道就亲自过去接弥弥了。”

　　桑弥笑了一下，和魏延霖一道随他过去。

　　魏明朗果然站在贵宾室门口张望，一看见他们，立刻大步走来。
　　“堵车吗？怎么这么久？”

　　“还好，不怎么堵。”桑弥说。

　　走近了，魏明朗瞥见桑弥稍显红肿的双眼，一瞬间，心里又苦涩又甜蜜。
　　桑弥怕他误会，直白地说：“昨晚看了部电影，很好哭的那种。”

　　魏明朗露齿一笑，似乎并不太相信这个解释，他转头朝魏延霖喊了声，“哥。”

　　魏延霖轻睨他一样，算是回应，目光越过他肩膀，扫过隔了一个站位的桑弥。
　　他并未进去听大家寒暄，转了个方向，像是往吸烟室去了。

　　“终于来了。再晚点，我看明朗今天是不准备走了。”阮乔见到桑弥和魏明朗肩并着肩走进来，不免又打趣。

　　桑弥转头看一眼身侧的魏明朗，想到他可能还没和家里说他们的事。

　　魏老太太也笑，“我看啊，弥弥你还是跟着一块去得了。不然，明朗一个人在那边心也不定，必定隔三差五跑回来看你。”

　　桑弥眨了下眼，刚要开口澄清，就听见魏明朗说：“您二位也太低估我和弥弥了。我们都说好了，她答应等我。”

　　桑弥一顿，魏明朗低头，附在她耳畔，低声说：“我妈私下跟我说过，她只认你做她儿媳。她和奶奶一直以为我们好着，我怕现在突然说出来，他们接受不了。等过段时间，我铺垫好了，再找机会和他们说。”

　　桑弥没做声。

　　魏明朗垂眸，这么近的距离，鼻息几乎洒在她耳廓上。
　　他笑问：“生气了？”

　　桑弥稍稍偏了下脸，拉开距离。

　　“你们俩真是，”阮乔看着他们如此亲昵的举动，越发笑得合不拢嘴，她说，“要不要我和你奶奶先出去一会？”

　　桑弥忙往旁边挪了两步，余光扫见贵宾室外立了个人，白衣黑裤，长身玉立，她轻抿下唇，正要转过脸去辨认，魏老太太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沙发边坐下。
　　阮乔说：“不去也罢，由着明朗在那边孤身几年，他才知道有你在身边有多好。”

　　魏老太太看了儿媳一眼，“你和持庸也是，非把明朗支到那么远的地方。”
　　阮乔笑说：“海外事业部刚成立没几年，明朗在那儿历练，做出点成绩，回来再接手魏家的生意，才能服众。持庸不是和老爷子商量过吗？”

　　“是和老爷子商量过，然后才通知我。”魏老太太这句是笑着说的。

　　“妈。”阮乔强撑，不想在晚辈面前被婆婆抵得下不来台。

　　魏明朗见状，坐到魏老太太另一侧，笑说：“奶奶，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您要想我，我经常给您打视频。”
　　“别给我打，给你妈还有弥弥打就好。”魏老太太佯装不吃这套。

　　魏明朗揽着她的肩膀，“先给您打，再给我妈和弥弥打。”
　　魏老太太瞥他一眼，噗嗤一声笑了，“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桑弥听着他们言笑晏晏，心里忽感多余。
　　魏延霖没进来，魏老太太和阮乔谁也没问他去哪儿了。
　　好像把桑弥送到，他的任务便已完成。

　　魏家的其乐融融，似乎从来不需要魏延霖参与。

　　乘务人员过来请魏明朗提前登机，纵然早已做了好几月的心理准备，这一刻，魏老太太和阮乔脸上仍准确地出现了怆然之色。
　　魏明朗故作洒脱，一一拥抱奶奶和母亲，笑说：“我走了，不在身边闹你们，你们省不少心。”

　　“知道就好。”阮乔抱着他不撒手，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就给家里打电话。”
　　“好。”魏明朗轻拍母亲的后背。

　　魏明朗放开阮乔之后，笑着面朝桑弥，张开双臂。
　　桑弥顿了顿，像送别即将远行的朋友那样，轻轻拥住他。
　　然而魏明朗却收紧双臂，将她紧紧揽在怀中，桑弥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栽，魏明朗却站得很稳，低头，在她发间深吸一口，他说：“弥弥，别忘了我们的约定。等我回来。”

　　桑弥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挣了一下，魏明朗满足地松开她。
　　魏老太太和阮乔只当桑弥是害羞。

　　一行人出去，魏老太太和阮乔在前，瞧见站在门口的魏延霖，阮乔轻蹙眉，“刚才去哪儿了？你弟弟要走，也不知道进来陪着坐一会儿。”
　　魏延霖神色淡淡，不喜不悲，冷寂目光似隆冬风雪，扫过阮乔挽住魏明朗的手臂。

　　“哥是怕打扰我们。”魏明朗替魏延霖说话。

　　魏老太太也看了阮乔一眼，大约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她区别对待太明显，丢了魏家的面子。

　　阮乔今天接连两次，暗里受了婆婆的气，妆容精致的面孔有些挂不住，但终究是顶豪大家族里的女主人，默了一瞬，便又风采依旧地露出端方笑容。

　　桑弥走在最后，和魏延霖错身时，小心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太简单，是个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魏延霖从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里轻易读出同情和怜悯两个词。

　　魏延霖勾了下唇，几分讥诮，他走在桑弥身侧，“我还没可怜到这地步。”
　　犯不着对他露出这种看乞丐似的表情。

　　桑弥一愣，没出声反驳。

　　一行人在登机口停下，魏明朗目光在桑弥身上停顿，桑弥怕他再过来抱自己，不自觉往旁边魏延霖身后挪了半步。
　　魏明朗微怔一瞬，随即笑着挥了挥手，转身洒脱离开。

　　桑弥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不舍是有的，更多的是祝愿。
　　愿他前路光明，愿他得偿所愿。

　　魏老太太和阮乔邀桑弥回魏家老宅再一段时间，桑弥笑说：“机票都定好了，我待会就走。店里没人看着，再不回去就要乱套了。”

　　魏老太太点点头，“忙归忙，别耽误身体。”她说。
　　“知道啦，奶奶。您也多保重，我下回再来看您。”只要不开她和魏明朗的玩笑，桑弥便是最讨长辈喜欢的乖顺模样。

　　魏老太太先过去，阮乔本也打算走了，忽又转头，看向魏延霖，“你也今天回宁城？”
　　“嗯。”魏延霖并未因为母亲的这句问询，有丝毫的神情变化。

　　因为他知道，凡事都有原因。
　　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一件事，阮乔对他，没有不问缘由的天然的母爱。

　　果然，阮乔下一句便是问责：“事先也不说一声，你爸以为你今天中午要回老宅吃饭，特意改了行程。”

　　“您也没问。”魏延霖淡声一句。

　　阮乔美眸微眯，大抵是因为桑弥在场，也因为是在公共场合，终究没发作。
　　“弥弥，到家之后打电话报个平安。”她笑着对桑弥说。

　　桑弥点头，也回以一个微笑。

　　阮乔走后，气氛莫名凝滞。
　　以前，桑弥只是约莫感觉到魏延霖和魏明朗在魏家受到的待遇不太一样。今天，陡然在机场目睹阮乔和魏延霖母子对峙的一幕，桑弥有种被迫偷窥他人隐私的尴尬。

　　想着以魏延霖冷傲孤僻的性子，此刻若是冷嘲热讽地问一句，“看爽了没？”
　　桑弥也不觉稀奇。

　　她立在原地，平静等待魏延霖出声。
　　几秒后，却听见他问，“你说你昨天看的那部电影，叫什么名？”

　　桑弥以为自己幻听，抬眼，眼神不确定。

　　“吓傻了？”魏延霖淡笑一下，眼底寂寂冷意，看得桑弥心惊。

　　她曾在书上看过一句话，原生家庭和童年对一个人的影响最为深远，有些不幸需要用一辈子去治愈。

　　而她也忽然明白，有些人看起来冷酷无情，刀枪不入，这其实是他经历过无数次被冷待、被抛弃后做出的反击——只要他够冷情，只要他在别人抛弃他之前，先抛弃所有人，那么他就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

　　桑弥摇摇头，仰起脸，认真告诉他那部影片的名字。

　　上了飞机，他们的座位竟还是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一条过道。
　　桑弥点开电子书，用阅读打发时间。空姐来问是否需要酒水或者饮料时，桑弥点了杯蓝莓苏打水，偏过头，看见魏延霖面前的屏幕，目光一顿——他真的在看那部电影。

　　桑弥昨晚一个人看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此刻便十分好奇魏延霖的反应。

　　她将座椅调平，电子阅读器举在脸前，目光偷偷偏转。
　　却见魏延霖神情寡淡，眼也不眨，影片播放到男女主领证之后，女主前男友找来，男主躲在餐厅外偷窥，女主明确拒绝前男友以借钱为目的的复合后，出去将男主抓个正着，男主傻气巴巴地说是因为担心女主所以才跟来，如果女主想跟前男友有什么，他也不会干涉，女主气恼不已，用一个吻堵住男主那张不会说话的嘴……

　　桑弥被感动，忘了偷窥魏延霖反应的任务，不自觉吸了吸鼻子。

　　魏延霖转过脸，两行热泪恰好挂在桑弥脸上。

　　“……”桑弥手一抖，电子阅读器差点径直撞鼻梁上，她坐起身，手忙脚乱地找东西擦。

　　魏延霖长臂伸来，掌心里一包纸巾盒。
　　桑弥抿住唇，抽了两张，声音哽咽，“谢谢。”

　　“还有鼻涕。”魏延霖说。

　　桑弥脑袋里轰的一声，丢脸丢大发的无地自容感，背过身，还真的用纸巾擦了擦人中。

　　身后，传来魏延霖清朗的笑声。
　　桑弥才知道上当了。
　　她从包里拿出小镜子，仔细擦掉脸上的可疑痕迹，然后才转过头。

　　想说什么，一瞬间都忘光了。
　　因为常以冷淡面容示人的人，突然眼角眉梢都带笑，恰似春风忽至，千花万树，姹紫嫣红开遍。

　　桑弥偏头朝向另一侧，窗外，几万米高空，比那天的热气球不知要高多少倍。
　　此刻的心跳加速，又是那天的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