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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封印 紧接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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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它那半张的嘴突然动了,吐出来的却不是黏液,而是一串含混不清的人声。
“放……放过我吧……”
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磨掉了大半,但咬字却是实实在在的人话。
方予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冰坑边缘,低头俯视着这只黏糊糊的东西,眉梢微微一挑。
“哦?”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有点意思,“还会说人话。”
怪物惊恐地看着他方予,止不住的地瑟缩颤抖。
“为什么偷袭我们?”方予的声音冷下来,玩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问者的沉静。
盛道桉走到方予身边并肩站定。语气平静地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同一时间进入南极的有三伙人。你为什么偏偏跟着我们?”
怪物沉默了。
它的六只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迟疑,几只不同形态的眼球同时转开,避开了盛道桉的视线。
它的鳃裂翕动了几下,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却没有吐出半个字。
方予的目光陡然一沉。
他的耐心从来不是留给敌人的。怪物迟疑的那一瞬,他直接抬起右手,掌心对准坑底。
暗红色的法力如岩浆般在掌心汇聚,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表面流转的符文密集得几乎看不清纹路,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一掌轰了出去。
光球砸在怪物身旁的冰面上,炸开的气浪将它整个掀飞起来,锁链扯着它重重摔回坑底,冰屑和黏液四溅开来。
冰坑被炸宽了一圈,坑底的裂缝向四周延伸,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怪物发出尖锐的惨嚎,身体在锁链中疯狂地颤抖。
“我说!我说——”它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再也顾不上什么迟疑,“我跟着她,是因为我认识她!”
方予收回了即将轰出第二掌的手,掌心红光未散,只微微偏了偏头:“说清楚。”
怪物喘着粗气,六只眼睛同时转向盛道桉,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怨恨还是恐惧的复杂情绪:“以前有过节……被她追杀过……”
盛道桉微微歪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她的记忆里没有这只怪物的任何影像,但她也不觉得奇怪——如果这是发生在前世的事,她不记得是正常的。
“继续说。”方予的声调不高,指尖的红色法力却亮了一瞬,威胁意味不言自明。
怪物浑身一颤,像是被那点红光刺了一下,舌头反而利索了起来。它的叙述断断续续,偶尔夹杂几声粗喘和咳嗽,但足够清晰。
“我是究角兽……万年前就能化形成人了。只是那时候修为尚浅,化形之后是个小儿的模样。”它的声音低沉了些,仿佛回忆触及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一对年轻夫妇收养了我。他们没有孩子,把我当亲生的养。后来他们生了自己的女儿,还是待我如故,没有半分偏颇。家里穷,吃食不够分,养母总是把自己的那份匀给我,自己饿着肚子去田里干活。”
说到“养母”两个字时,它的声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盛道桉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
“后来呢。”方予的语气没有任何同情。
“后来……”究角兽的六只眼睛同时闭了一下,“后来我把他们都杀了。养父先发现的,我咬断了他的喉咙,养母听到动静跑出来,也没逃掉。”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和方才述说收养往事时的温度截然不同,像是说到了一处自己也解释不了的转折点。它的大眼珠转了转,补充道:“我并非有意,实在是被人利用了……有人在我身上下了咒,我当时控制不了自己。”
“她追了我三天三夜,”究角兽的目光重新落在盛道桉身上,“我苦苦求饶,说自己是被人利用,并非本意。她最后心软了,收回了斩妖剑,留了我一命。”
方予转头看向盛道桉。盛道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后悔,只是安静地听着,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她又问了一遍,语气和方予刚才如出一辙。
“后来……”究角兽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她又觉着,就算遭人利用,养父养母终究是我亲手杀害。即使不至于取我的性命,也不能让我逍遥于世。”
“再后来我们在南极又见面了。那时候曙雀珠将要出世的消息传遍了各界,那些大能都往南极赶,都想抢那颗珠子。”
究角兽说到这里,语气里的怨恨重新占了上风,“她看到我也在这里,不由分说又打了我一顿,打得比上一次还狠。但她没抓我,因为曙雀珠出世,各路大能混战成一团,她顾不上我了。”
盛道桉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最后抢夺曙雀珠的时候,”究角兽的声音沉入冰层之下,缓慢而浑浊,“我们所有人……一起被封印在了南极的冰山里。”
方予的瞳孔骤然一缩。
“所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冰缝里灌上来的风声几乎盖过了它。
究角兽的眼珠各自转动着,不敢看他的眼睛,“曙雀珠的力量失控,方圆数百里的冰层瞬间增厚了千丈,所有人都被封在里面。修为强的封在上层,修为弱的封在下层。我是被压在最外层最底下的。”
“三个月前,南极冰川融化,”它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最底层的冰开始消融,我那一部分最先化开,所以我提前逃出来了。”
它的六只眼睛同时转向盛道桉,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像是想说又不敢说,最后还是说了出来:“而她还被封印在里面。只是她被封的位置比我靠上,冰川融得没那么快,所以她还困在里面。”
究角兽的话音落下之后,冰面上出现了一段很长的安静。
风声从冰缝里挤过来,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有碎冰坠入海面的声响,沉闷而遥远。
方予站在原地,侧脸被蓝色月华照得半明半暗,眼睛里的红光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盛道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沉默。一种很沉的、压着什么的沉默。
盛道桉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她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清晰而直接——这件事太大了。
不是她一个人能处理的级别。
上古时期被封印在冰川里的大能不止一个两个,按照究角兽的说法,当时抢夺曙雀珠的各方势力都被一起封了进去,那里面必然有正有邪,其中任何一个脱离了封印,都是足以颠覆现有秩序的大事。
更不用说封印本身——如果冰川持续融化,不止她盛道桉一个人的封印会松动,所有人的封印都会松动。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前世肉身的问题,这是整个虚空界乃至人间界的潜在危机。
她必须上报师门。
这个念头刚成型,她的手就已经伸进了斗篷内袋,指尖触到了传讯符冰凉的纸面。
盛道桉遇事没有拖延的习惯,师兄师姐们都说她这一点像大师兄,判断快,执行快,从不拖泥带水。
可这一次,她的手还没从口袋里抽出来,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方予的手掌覆在她的腕骨上,五指收紧,力道不大,却稳得像一把锁。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刚才那种沉默的神情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锐利和冷静,但那冷静底下压着一丝不明显的急切。
“别。”他吐出一个字。
盛道桉眨了下眼,没有挣扎,只是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方予,这件事太大了。我必须上报师门。”她顿了顿,认真地补充,“我一个人处理不了。”
“我知道你处理不了。我也没让你一个人处理。”方予的手没有松开,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你不能上报。”
盛道桉微微蹙眉,她是真的不太理解。
她的逻辑很清晰:南极冰川下面封印着一大批上古强者,其中包括她自己前世的一部分。冰川正在融化,封印正在松动。这个情报关系重大,必须让师父们知道,由他们来判断下一步怎么走。这个逻辑链条在她看来没有任何问题。
“为什么不能上报?”她问。不是质问,是真心实意地想知道原因。
方予的手收紧了一寸,指尖陷入她手腕内侧的软肉,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下什么情绪,然后开口,语速放得很慢,试图让她听清楚每一个字。
“桉桉,一旦上报,上级不会同意解开你的封印的。”
盛道桉点头:“我知道。”
方予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
“你知道?”他微微眯起眼,“你知道还——”
“牵一发而动全身,”盛道桉接上他的话,语气沉稳,像是在复述某本教材上的标准答案,“上古封印是一个整体系统,解开任何一个节点都可能导致连锁反应。一旦我的封印被解开,其他被封印者的封禁力量也会随之削弱。南极冰川目前正在自然融化,这个过程是缓慢且可控的,但如果人为介入解除封印,就可能加速整个系统的崩溃。届时封印在冰层中的上古诸强不论正邪善恶,都可能同时脱困。世界会乱。”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所以这个封印确实不能解开。”
逻辑严密,条理清晰,每一个推论都无懈可击。
方予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几秒钟的断裂。那种断裂很细微,像是一面完整的镜子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痕。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第一时间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那你还要上报?”他的语气终于不再是冷静的,压着的那层急切彻底翻涌上来,浮在声音的表面,让每一个字都发烫,“你明知道上报的后果,明知道他们不会同意,你还是打算上报?盛道桉,你到底——”
他的话卡在半截,没有说完。剩下半句被他咬在齿间,吞了回去。
“桉桉你相信我,我可以善后的,如果真有妖妖逃出作乱,我解决,可以吗?”
盛道桉被他刚刚突然拔高的声调震了一下。
她认真地、一板一眼地打量着方予皱紧的眉头,他攥着她手腕不放的力道,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方予不希望她上报师门。上报师门之后,师门会以大局为重,不同意解开封印。方予知道这个结果,所以方予阻止她上报。
所以方予希望封印被解开。
这意味着她被封在冰山里的那部分神魂会归位,她会恢复前世的记忆和前世的法力,她缺失的七情六欲也许会随之修复。
“你想解开我的封印,让我恢复记忆和法力。”
盛道桉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下去:“可是方予,这个世界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我们不能这么自私。”
冰缝里的风声忽然变大了。
方予没有动。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月光,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去了大半。盛道桉只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双眼睛里一直存在的某种光,也许是和魔骨一起苏醒的万年前的执念,也许是每次看她吃东西时嘴角翘起来的那点笑意,也许仅仅是刚才在渡轮上听到她说“他是我男朋友”时骤然亮起的那簇火光。
在这一刻,无声地碎裂了。碎片沉进他瞳孔深处那片暗红色的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然后她看到一颗眼泪从他眼眶里掉下来。
只有一颗。
很快,很轻,沿着颧骨的弧度滑下来,在冷空气中迅速失温。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哽咽,没有抽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让那颗眼泪从脸颊滑到下巴,又挂在那里悬了一瞬,最后落在冰面上,凝成一小颗冰珠。
“你……”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抬手在脸上快速抹了一下。那个动作生硬而仓促,像是要把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从脸上擦掉。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裹在白色毛绒里,像一座被雪覆盖的火山。
“盛道桉,你怎么这么讨厌。”
他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传回来,闷闷的,带着没擦干净的鼻音。
语气是在骂她,但尾音往下坠,坠到最后已经不成调了,碎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