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宫城口下 ...
-
周北归自苏婉进宫那天和他爹娘深度沟通过后,变得更加的沉默寡言。
那天他的言语行为确实过于冲动,冲动到后来他回到房间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确实对苏婉进宫很是忧心,但更多的……是愤怒。
他把那天的状态定义为愤怒,他认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牵扯进朝堂纷争当中,更何况这里面还牵扯了夺嫡之争。
他与他爹娘只略微分析,便能知晓陛下此番召苏婉进宫虽是为了拿捏住帝师府,但更多的是为了制衡如今这批着风平浪静的外衣实则早已暗潮汹涌的夺嫡局势。
那陛下是别有用心,皇后和玥贵妃亦是居心叵测,苏婉进宫的下场便显而易见了…轻则受伤重则…致命!
既然他们都能轻易分析出来,那苏老对于如今的形势更是看得更透彻,他不禁想到将军府……
他第一次对皇权产生了忌惮,将军府看着手握兵权,但实权并未在他们手中,他们身后虽有万千周家军,但最终主宰者是那坐在高位上的皇帝!
他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边境已太平他爹娘却常年守在峪城,他原以为是职责所在,却原是为了将军府满门的安危不得不远离京城,又为什么他爹娘回到京中就深居简出,他原以为是常年在外对京中都不熟悉,却原是为了消除陛下的疑心不得不与所有人划清界限……
从他记事起到如今,他最多的记忆只有边境的漫天黄沙和到夏季都不消融的雪山,而他对洛州城的记忆却只有在他与苏婉相处的那段时间,他也从未见过将军府宴请过同僚,也从未见过他爹与哪个大臣有来往他娘和哪府女眷有私交,便是他爹同僚家中有喜事,他们将军府也只是派人去随礼,并不会去参与,而这么多年京中各府女眷们举办的大大小小各种宴会,他娘也只带他去过了了几场,他当时还极不喜不愿去参加,现如今想来那了了几场定是他娘没法婉拒不得已而带他前去的。
便是连将军府避嫌都能避成这样,那帝师府这么多年必定是更加的如履薄冰。
他心下愈发担心苏婉,却是什么都做不了亦是什么都不能做。
他从长街上听到苏婉中毒昏迷不醒的消息时,刚从校场回来,训练服还没来得及换,他就急切直奔他爹的书房,一进屋就见他爹坐在太师椅上他娘站在一边,两人表情都极其凝重。
“爹,娘,长街上的消息可否准确?”
周景夫妇皆是松了一口气,刚刚他们还在担忧自家儿子会听到消息直奔宫城门口,正要唤人前去他归家的路上迎一迎,却不想人就回来了。
“应该准确,苏老虽没见进宫但定是递了折子,而苏大人夫妇在你归家之前也已奔去宫城口了。”
“那…..苏婉……”周北归皱着眉,嘴里很难吐出要说的那几个字,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想说。
周景摇了摇头,“不知晓。”
一句‘不知晓’瞬间让周北归心神有些许恍惚,脑中浮现出前不久他背着她的情景,那声音就在耳边那触感还那么真实,怎会……
陆若看着自家儿子眼中流露出的悲伤,心里一震,阿归这副模样绝不是只有幼时相处的那些情谊!
她叹了口气,还是开口劝道:“阿归,消息传来得如此精准且迅速,那这必是有人故意放出来,那也能说明苏小姐中毒并非在今日,若真是苏小姐不测,放出来的不会是中毒昏迷不醒的消息,而且苏老也绝不会这般从容!”
“那……难道真是玥贵妃下的毒吗?”
陆若又叹了口气,接着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她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你我都清楚,七皇子是陛下认定的继承人,她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做此等愚蠢之事!”
周北归低眸若有所思,脑中浮现出蒋念成看苏婉的眼神,或许还真是这样!
他抬眸开口道:“不一定。爹,您之前给孩儿说过户部虽然牵扯两个皇子,但陛下对七皇子牵连进此事相当生气,毕竟这两个皇子谁接触户部多,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越是这节骨眼出了这事,玥贵妃和七皇子就越会着急撇开,越着急就越会慌不择路想把对方拉下来。”
“阿归,你的意思是……玥贵妃对苏家小女下毒是为了逼出三皇子?”周景紧皱着眉问道,他意识到此事比他想得严重得多。
“很有这个可能。”毕竟蒋念成看苏婉那眼神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相当不清白。
“三皇子对苏家小女……”,周景没把话说完,但看着自家儿子那笃定的表情,心里一阵恐慌,皇子与苏家之女…难道真要重蹈覆辙吗?
他不禁和自己夫人对视一眼,此时的形势怕已不是他们想得那么简单了,若陛下知道此事,那苏华两家绝没有活着的可能,便是三皇子,陛下都不会放过!
而此时的帝师府,苏老在书房的太师椅上稳稳坐着,折子已往宫城中递了好几次,他知道陛下不会见他,故而没做任何出门的准备,而递折子和让儿子儿媳去宫城口是做给外人看的,实际是他与陛下的心理博弈。
他折子里只字不提中毒之事,只说要见陛下,就是在告诉陛下他已然知晓婉儿的毒是被谁所下,他要的就是逼陛下给他给苏家一个交代!
不过他也在赌,他并不能完全确定毒是谁所下,毕竟此时的形势在那深宫之中谁都有可能是下毒之人,但好就好在传出来下毒之人是最不可能的玥贵妃,那他这局必是胜券在握,他也一定能把婉儿平安接出宫来,毕竟玥贵妃是最没有背景的,也是会被陛下舍弃得最快的!
果然,在天彻底黑了之后,苏老在前院等来了儿子儿媳带回来的陛下口谕。
苏老看着双眼红肿的儿媳,轻轻叹了口气,安抚道:“婉儿娘,你放宽心,婉儿定没有性命之忧,若婉儿情况不好,此时我不会在帝师府中,而是在陛下的金殿之中!”
苏衡也是心疼的继续安抚着,他的夫人自得到消息就一直哭,他全程都在安抚,但没有丝毫作用,“是啊,裳儿,徐公公不也透漏婉儿已经醒了吗,想来用不几日我们便能接婉儿出宫了。”
华裳声音哽咽,“我知道,我就是心疼,婉儿之前身上的伤并未完全好,如今再被下毒,不知有没有伤及根本也不知会不会给身体留下隐患,陛下只说会给一个交代,但到底什么时候能让婉儿回家谁又能知道呢?”
苏老从椅子上站起来,稳声说道:“婉儿娘,不要着急,若无意外,明日婉儿便能回家!”
苏衡和华裳眼睛皆是一亮看向苏老。
苏衡急忙开口问道:“爹,您如何知晓?”
苏老回到:“爹并不知晓,但爹了解陛下,无论此事陛下有没有达到他的目的,但婉儿中毒是真,再把婉儿继续留在宫里只会被世人诟病,而且继续留下也已无意义,陛下不会做得不偿失的事,阿衡,明日你与我一起去宫门口,婉儿娘你在家安排好等着就行,婉儿此番定需在家好好休养,就交给你了。”
苏老心里明白,此番陛下舍弃玥贵妃,但绝不至于会放弃七皇子,那此事没有对三皇子造成任何影响,而让七皇子更深处世人非议之中,想必陛下心里是相当愤怒,若是这股愤怒能被人好好利用,想必朝局就会是另一种局面了。
他脑中浮现出那个已初具帝王之气的人,婉儿中毒他并未慌乱而中招就说明此局他已全然看明白,能不受半点牵连稳坐局中说明此人心思比他想的还要深沉,便是当年的陛下都未曾让他有这种感觉。
此时的他竟是不知是对这上位者的满意还是对帝师府的未来感到不安。
第二日早朝时辰一过,苏老和苏衡便坐着马车直奔长明门的侧门,下了马车等了一会,便见上朝的大臣们陆续从侧门里走出来。
他们见着苏老皆是都走过来恭敬的问好,但都不开口提苏婉进宫一事,此事与户部一事脱不开牵扯,他们都看得明白。
待大臣们寒暄几句都离开了之后,又是等了好一会,直至日头渐大,便见侧门里周景和周北归走了出来。
周景看到苏老急忙迎了过去:“苏老,苏大人,你们这是……”
苏老略微颔首,未说话,一旁的苏衡见状开口说道:“大将军,我们在此等婉儿出来。”此事没必要瞒着,更没必要在这天子脚下宫城口瞒着。
周景和周北归皆是一愣。
周北归更是转头看向身后正缓缓关上的宫门,心里诧异,陛下真会放她出宫?
他不可置信的收回视线再看向苏老,见苏老面色沉稳,双眼中带着笃定,心下便确信了,心里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欣喜。
苏衡见面前二人没有离去的意思,开口问道:“下朝时辰已过去好一会,大将军和少将军怎出来的如此慢?”
周景声音略微放轻回到:“最近朝中不稳,城中亦是不太平,将军府负责城中安危,阿归从旁协助,故而陛下留我们父子两问了些情况。”
苏衡点了点头,“原是如此,那大将军军务繁忙,我们就不耽误大将军的时间了。”
周景见时辰也已不早,便拱手行了个礼,带着周北归朝自己的马匹走去。
周北归心里是想跟着再等等,但是是等着确定苏婉会出来还是等着看看苏婉的情况,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心里告诉自己想看一眼苏婉,但又实在没有理由一起等着,便只能随他爹离开。
却不想他刚解开缰绳,正要上马,宫门就缓缓打开了。
他急忙朝那边看去,见到带苏婉进宫的那辆御用马车缓缓出了宫门。
他牵着马匹没动,只一味看向那边,因为他看到随马车一起出来的是徐玉,他不敢贸然过去,徐玉代表的是陛下,他不能给帝师府惹不必要的麻烦。
但距离不算远,徐玉带着马车走到苏老前的谈话,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徐玉没想到一出宫门就看到苏老在一侧等着,那稳如泰山的模样让他心里惊叹,果然最懂陛下的还得是苏老,难怪陛下心里一直想……
“苏老,苏大人,您在此等许久了?”
苏老和苏衡看到马车里并未有任何动静,皆是皱了皱眉,若婉儿真醒了,听到他们的名字不会这般无动于衷。
苏衡迫不及待的问道:“徐公公,婉儿…..可在马车里?为何毫无动静?”
徐玉一听问话,脸色有些许不自然,“苏小姐就在马车里躺着,今早醒了会,许是毒素未清除干净身体吃不消,又睡了过去一直未醒,便耽搁了出宫的时辰。”
“一直未醒?”苏衡重复了这句词,那不就等于又昏迷过去了?
他刚要上前走进马车,徐玉抢先一步拦住,说道:“苏大人莫着急,院正一早已给苏小姐检查过,苏小姐无碍,只是身体虚弱受不住,只待归家好好养着即可。”
苏衡隐忍的怒气再也收不住,直盯着拦着他的徐玉。
徐玉见状,又开口劝道,但声音放低了些,“此乃陛下的御用马车,苏大人万万不可!”
一语熄灭了怒火中烧的苏衡,他便是不顾及自己,也得顾及苏氏满门,宫城正门口,他若是强行上到御用马车中查看婉儿的情况,再被传到陛下耳朵里,那此番不忠不敬的行为,更是把苏氏架在火上烤了。
他微微后退了一步,“婉儿即已出宫,便不麻烦徐公公相送了,我们带她回家就好。”
徐玉有些为难,“苏大人,这怕是不妥,陛下命老奴送苏小姐出宫直至看到苏小姐平安回家,更何况苏小姐还未醒,实在不便挪动。”
苏衡不退让,“有劳徐公公给陛下解释,婉儿在宫中已是让陛下费心了这数日,实不敢再继续多添麻烦,至于婉儿未醒,我们驾了马车前来把婉儿抱进去便可。”
徐玉刚要开口,一旁一直未说话的苏老语气沉沉到:“徐公公,有劳给陛下解释了。”
一句话让徐玉闭了嘴,苏老都开口了他便没有再劝的必要了。
随即他看了眼马车,嘱咐道:“老奴明白了,但苏老苏大人,院正特意嘱咐过,苏小姐如今身体极其虚弱,不要轻易颠簸挪动。”
苏老点点头,接着并未迟疑,转头看向周景周北归,问道:“大将军,可否让少将军帮帝师府一个忙?”他一直注意着周景父子俩并未离开,而是一直在关注着他们这边,他本不想与将军府有过多接触,如此对将军府对帝师府都好,但此刻陛下一直用皇权压着他,似要警告他如今是谁说了算,那他便让陛下想想当年,他及身后的帝师府和将军府都为他上位做过什么!
周景连忙重新绑上缰绳,带着周北归走了过去。
“苏老,有何吩咐阿归做的尽管吩咐。”
苏老点点头,“多谢大将军。”接着便转向周北归,“能否麻烦少将军将婉儿抱出来送至帝师府的马车中?老身年岁已不小,阿衡虽抱得动但老身担心再摔着婉儿,便只能求助于少将军了。”
周北归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苏老会是这样的一个请求。
他看了眼他爹,见他爹亦是有些许吃惊,便回到:“苏老的吩咐,北归自是有求必应,但苏小姐是闺阁女子,名节相当重要,北归不在意旁人的闲话但苏小姐……”
徐玉吃惊的看向一向不怎么说话即便说话也寥寥数字的周北归,更是吃惊苏老提的请求,他很是摸不清苏老到底想要做什么。
苏老摇了摇头,“少将军放心,老身和婉儿爹爹都在此,此番又是老身主动提出,即便往后真惹人非议,也断不会连累到少将军的名声。”
“北归不在意名声,只是担心苏小姐。”
苏老深深的看了眼周北归,“那就有劳少将军了。”
“北归实不敢当。”,说完,他便抬脚朝御用马车走去。
他也很担心很想看看苏婉到底如何了,听徐玉刚才的话是今早醒过来了,怎又会昏迷不醒呢?是又发生了什么?还是到底被下了什么毒竟如此厉害?
跨上马车轻轻推开车门,他便看见苏婉那苍白的脸躺在马车里那张榻上,旁边一个宫人跪坐在一旁候着,见他进来,便转过来对着他轻声说道:“少将军好。”
他略微颔首,走过去观察了苏婉状态,见她呼吸还算平稳,便放下心来,蹲下身轻轻把苏婉的上半身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后,拦腰就抱了起来。
他第一感觉就是又轻了许多,上次他背着她就感觉她太轻了,如今更轻了,他不着痕迹的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心里一丝心疼一闪而过,这次他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一旁的宫人见状,便退到另一边,帮着把苏婉身上的小被压了压,就随着周北归走下了马车。
帝师府的马车没有御用马车大,但也是御赐给苏老专用的,故而也不算小,抱着苏婉上去虽没有刚刚那般轻松,但也不算麻烦,待周北归上到马车上蹲下身把苏婉轻轻放到小榻上后,他正要再继续观察下苏婉的情况,苏老和苏衡就走了进来。
马车本身内部空间就不算大,苏婉又躺了整个小榻,他们三在里面就显得很拥挤了。
周北归拢了拢苏婉身上的小被,随即站了起来。
“有劳少将军了。”
“苏老言重,北归不敢当。”
“那就不耽误少将军的正事了,老身也急需回府让大夫给婉儿诊治诊治。”
周北归本还想要问,等会回到帝师府需不需要他再给抱回府内,但一听苏老这方言语,便已知其意,回到:“那北归便先去忙了,若有需要苏老可随时来将军府唤北归。”说完,做了个晚辈礼后,便退出了马车。
下了马车,他看到徐玉还在那站着,只是表情不似刚刚平淡,有一种为难但又带着点…..释然,他能理解那股子为难,便是他都觉得苏老在这宫城门口让将军府帮这么一个忙很是不能理解,那徐玉跟随陛下这么多年,更能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但那夹杂的释然,他实在不明白其意。
随着帝师府的马车开始往前走,徐玉便拱手对着周景说道:“大将军,老奴得回宫去复命,就先行告退了。”
周景很客气的回道:“徐公公慢走。”
待马车走远,徐玉也走入宫门,周北归不解的问道:“爹,苏老为何这般做?”
周景没立马回答,看了眼正缓缓关上的宫城门,又转头看了眼渐行渐远的马车,轻轻叹了口气,复述了遍问话,“苏老为何这般做?”接着停顿了下,脸色愈发凝重,说:“看来你娘说得没错,苏老不打算继续忍了,此举便是态度。”
周北归皱眉追问道:“那陛下……”
周景摇摇头,“此时还不到那一步,但这段时间陛下三番五次……着实不好说苏老此番会让陛下如何做了。”
周北归听明白了,但他不明白,苏老之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忍下去,便是当苏婉进宫都未曾阻拦过一下,又怎会突然不再忍了?难道真是看苏婉进了趟宫出来那副模样的缘故?他感觉不太像,苏老不是那种一时情绪上头冲动之人,他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什么事,但看他爹那模样也应是不知道,他愈发觉得当年的事并没有他爹说的那般简单,也定不是他娘写在纸上的那寥寥几句。
他不禁寒意渐起,依据他爹说的和他娘写的,就已然能想象到当年夺嫡之争有多惨烈,但看将军府这么多年的小心翼翼,帝师府和南侯府更是被架空这么多年而不敢有丝毫怨言,便能想到当年之事何止是惨烈一词可以形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