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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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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快回屋!”伶俐正边跑边惊叫,语无伦次,“山匪又来了!没值钱的了!没值钱的了!只有老爷少爷……”
山匪?
姬无疾心头一凛:“若是山匪,你速去叫醒她们带上阆石与小威风,从侧门离开!”
伶俐放慢脚步,迟疑道:“听那说话声,又不太像……我听有人叫‘姬公子’……”
主仆二人急步冲向院门,只见院外黑压压的人潮,如地府涌出的索命鬼般嵌在夜色里。
阿满听到身后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沉声道:“少爷……”
伶俐声音更紧了几分:“少爷,这……是流寇?还是山匪?”
人群缓缓走近。
不!他们既不是山匪,也不是流寇——竟都是岚城本地的人!
奇的是,人群里还混着好些衣着光鲜、瞧着便是平日养尊处优的人!
“你如今就算落了贱籍,照样吃香喝辣,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人群里突然炸出一个声音,像是憋足了劲,这一嗓子竟似喊破了喉咙。
姬无疾站住了脚。这话里的怨毒与歪理,竟叫他一时语塞。
喧嚣声中,似乎有人辩了句:“不是这样的道理……”又接着补了句:“一码归一码,咱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是!我们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叫姬无疾大开眼界的是,话音刚落,说话的人已不管不顾地冲到了近前!
“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廉耻!”姬无疾横身挡在门前,怒声呵斥。
可这些人若还有半分廉耻,哪里会聚在此处。
“伶俐,快去报官!”姬无疾掩口,压着嗓子急声吩咐,“从后门出去!藏好阆石……”
伶俐刚转身,就被一道瘦长的影子拦住了去路——竟是近几日来讨饭的“芝麻秆”。
“去哪儿?”那“芝麻秆”想必是这几日夜里吃了饱饭,声音都比旁人大些,伸手就抓伶俐的胳膊。
“是你!人就是你招来的!”伶俐大叫一声,低头狠狠一口咬下去,没想到一松口,竟掉出来一块带血的皮!
“啊啊啊——!”
“啊啊啊——!”
伶俐与“芝麻杆”同时大叫起来!
包括伶俐在内,一群人都惊呆了。
那“芝麻秆”本就心怀忌恨,细长的身子竟爆出一股蛮力,扬手就要砸向伶俐。这人虽瘦,脸上却满是恨意,伶俐哪里吃得消!
“住手!”说话的同时姬无疾袖中指尖一动,及第刺银针在无形之中疾射而出。
“芝麻秆”又是“啊”的一声惨叫,松开了手捂住后腰!
他露出见了鬼一般的表情,转身看着姬无疾,指着姬无疾大呼小叫极尽夸张之能事:“妖法!他会妖法!他用妖法伤我!”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了锅,有人趁机煽风点火:“他既然会使这等邪术,定藏着灵丹妙药!难怪竹沥的疹子好得那么快!”
“妈呀!”“芝麻杆”撩起上衣大叫,“快看,我的后腰有什么!”
“芝麻杆”身侧一人趴下细看:“没有!什么都没有啊!就几个大大小小的痣!
“芝麻杆”大呼:“他果然会妖术!他偷袭我!”
姬无疾道:“你看到了是我偷袭?”
“芝麻杆”道:“只有你才会偷袭我!”
姬无疾问:“为何?”
“芝麻杆”道:“因为你要帮你的下人!”
姬无疾问:“我为何要帮他?因为你要伤他?你又为何要伤他?因为他要离开?你又为何不让他离开!因为你一记恨他,二怕他去报官,你记恨他是因为贪婪没有得到满足,你怕他报官是因为心虚!先是炊饼再是肉食最后是灵丹妙药,你人不肥,胃口不小!”
他突然想到:正门前这么多人,侧门外也不会有多安全,阆石现在出门恐怕是自投罗网!
恰在此时,“芝麻杆”大喊:“有没有人去把着侧门?”
有围观的挪了几步,又停下来:“姬无疾在这里,阿笛哪会从侧门溜走?早晚会出来。”
姬无疾紧了紧拳头。小贤弟虽不在,可阆石在,一样不能被发现!
渐渐地,整条街都被惊动了。
左邻右舍起初只扒着门缝偷偷张望,后来闻声赶来的人也凑着扎堆,交头接耳间,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姬家藏着灵丹妙药”,旁人竟也跟着起哄,渐渐混进了那片躁动的人堆里。听着那“灵丹妙药”的传言,起初那仅是探究的眼神里,渐渐泛出了异样的光。
“混账!”远处传来一声大喝。
冯垠提着剑匆匆赶来,厉声骂道:“胡扯!不过是寻常补品,最多也就是防身之物,哪来什么妖法和灵药!”
既然那日在缥缈楼救人被人看见了,姬无疾也不再否认:“我家是曾从京城重金求了些补药,可也只是强身健体的补药,并非什么灵丹妙药!若真有那般神效,我父亲怎会至今昏迷不醒?”
“还不是撞见你跟护卫不清不楚,活活气倒的!你既不想他醒来,自然不会给他用那灵丹妙药了。”人群中一个花袍男人挤了出来,故意把“不清不楚”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前几日正是这人,说要让姬无疾去他家中唱曲!
姬无疾喝道:“你嘴巴放干净些!”
“张进早就说了,你跟阿笛有染,还会用暗器害人!”那花袍子男人又往前凑了凑,脸上挂着叫人恶心的笑,“张进还真说对了!”
“姬公子,真有此事?”
“你那护卫阿笛呢?”
“你那妖兽护卫呢?”
“姬公子,那是男……妖吧?”
“没想到张进说的都是真的。”
……
世事纷纷扰扰,岚城都到了这番境地,这种私房里的事偏还能拔得头筹,勾得许多人争相窥探。
姬无疾被众人那猎奇的眼神黏住,一口气憋在喉头,上不来也下不去。
想大骂!
想大吼!
凭什么!
凭什么!
即便是我同他好了,哪怕是同床共枕了,又与你等何干!
眼前这一双双窥探的,叫人作呕的眼神,还有恶意炮制话题的卑劣之徒,都让他感到屈辱与愤懑!
“闭嘴!”伶俐啐了一口,指着花袍子,“前几日就是你……不要脸!”
人群里,一个声音传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当初‘妖兽’救你们的时候,你们怎的就不喊人家是妖兽了?”
“咱们被劫上山,跟那妖兽也有干系!”
“什么干系!阿笛没有出现的时候就没有山匪了?”
“姬无疾,你与那阿笛到底是何关系?”
“是何关系?”姬无疾一字一句道,“与你何干!”
“与我无关,却是与你有关,所以,才只有你一人有那灵丹妙药?”
人群中虽不乏善良的面孔、不同的声音,更多的却是怀揣着不同意图、满是窥探与贪婪的嘴脸。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父亲叫他考取功名以自保的良苦用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稚子怀金行于闹市,本就是自招祸患,如今姬家还有一些薄产,自己又名声在外,沦为贱籍之后,便有人找上门来羞辱,如今又被扣上一系列的污名,成了这些人眼中待宰的羔羊。现在他们要的不只是羞辱自己,也不止粮食,不止金银,是足以叫他们不知廉耻、以身犯险的东西!
这一系列的事件,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见他避而不答,人群更加放肆。
有人扯着嗓子高喊:“如今岚城天灾人祸不断,都是灾兽作祟!姬公子,你莫再跟那妖兽私通,快把他交出来抵罪!”
“抵罪?抵什么罪?”姬无疾恨恨地道,“欲加之罪么?你们在我姬宅前升什么堂!这里没有妖兽,我家护卫也不在此处!是谁说我有灵丹妙药的?又是谁说我家护卫是灾兽的,有胆就站出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你家阿笛是妖兽是众人亲眼目睹的。你家的灵药,照理说我们无权过问,可眼下……”
姬无疾忍无可忍,怒喝:“你也知道自己无权过问,那就不要再问,滚吧!”
“姬公子!”那人急喘着,气愤填膺地大喊,“你是岚城有名的才貌双全的公子,佳名都传到了京城,也该是讲道理的,你爹又是岚城的大善人……”
“我佳名在外,你就不怕我一朝得势报复你?我爹善名在外,你们就让他安静些,莫要聚在他家门前大吵大闹!”
“姬公子,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我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你打断!你如今怎地变成了这副模样?是露出真面目了还是……”
“你说的够多了!我变成什么样又关你何事?你们聚在我家院前闹事,难道还要我以礼相待?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人冷哼:“张进说过的竟然都是真的!张进骂过的人,果真也该骂,姬公子,亏你还是岚城第一佳公子,怎么说话这般粗俗不堪!”
“不堪吗?还有更不堪的!李公子!我认得你,你不是李员外家的公子吗?你爹的霉粮事件查清楚了?像你这般道貌岸然,说着看似彬彬有礼的话,实则虚伪至极的小人,才最叫我恶心。我是不是佳公子关你何事,这佳公子的名头以后让给你了,你收好了赶紧滚吧!”
“姬莫倾!”岚城新晋第一佳公子大呼,“你你你……我我我……我稀罕吗?”
“李公子莫气,少跟他废话!姬无疾,交出阿笛!交出灵药医好岚城无辜受累的百姓,岚城才能得太平!”
“交出阿笛!交出灵药!岚城才能得太平!”喊声竟是出奇地一致。
姬无疾看着眼前众人,不少曾与他一起抵抗过山匪,挡过洪水。彼时满心感念动容,如今,姬家倒成了洪水猛兽!
冯垠起初只是拔剑护在姬无疾身侧,见众人步步紧逼,终于忍无可忍,指着人群厉喝:“你们少在这里胡言乱语!再敢咄咄逼人,休怪我剑下无情!”
“他不敢的!他不敢的!交出那灾兽,岚城才有救!”岚城新晋第一公子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猛地将冯垠狠狠一推。
冯垠眼中怒火暴涌,如困兽般厉声嘶吼,手提大刀一通狂挥,吓退了不少人,却忽听一声闷响,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应声落地,人群当即被冲得四散开来。
“啊啊啊——!”
惨叫声骤然炸开:
“李……李公子!”
“救命啊!”
“杀人啦!杀人啦!”
这一幕发生的太过突然,姬无疾、伶俐、阿满惊在原地,姬无疾瞪大双眼,颤声低唤:“冯叔……”
冯垠面上竟不见丝毫错愕神色,一手抹去脸上溅落的血污,嘶声喝道:“哪个长了豹子胆的,尽管上来试试!”
“杀人了!姬家杀人了!”李家的家丁瘫坐在地,连连哀嚎,“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了!”
冯垠厉声喝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早已被姬员外逐出姬家,今日伤人,与姬家半分瓜葛也无!要杀要剐,冲我一人来!”说罢,转身便飞身跃起,朝城外疾奔而去。
李公子带来的家丁,有的追出去,有的忙着报信,可没走多远竟又折返回来,卡在姬家门口:“休想关门!”
地上横着一具尸身,围观众人战战兢兢却不肯离去,只避远了些。
“我的腰……”
“芝麻杆”终于栽倒在地,惊慌大喊:“我动不了了!动不了了!”
“交出灾兽!交出灵丹妙药!”惊慌过后,又有人嘶喊起来,“近些日子见多了死人,你们吓不退我们,若是再被妖兽祸害,只会更多的人无辜丧命!”
“没有!根本没有灵丹妙药!”一个少年奋力拨开人群,满脸是血地从外围挤进来,带着哭腔大喊,“不是的!是我奶奶听说姬家对下人好,想让我来姬家做活,才故意说我是吃了姬公子的补药才好,叫我来假意报恩的!
姬无疾从冯垠砍人的震惊中勉强回过神来,见竹沥满脸的血点,慌忙催促道:“快回去!”
竹沥不肯走,面向人群大声呼喊:“你们别听风就是雨!姬公子是好人,你们非要逼死他才甘心吗!我哪里痊愈了,你们看!你们看!”
姬无疾将眼泪狠狠逼了回去,喝道:“你不要命了?!回去!去找你师傅!”
“大家有话好说,别动手……”夏草的声音忽的从后面传来。
“夏草回去!”姬无疾回头厉喝。
阿满也忙过去扶住了她,催促道:“你身子不便,先回去!”
“姬公子……”夏草推开阿满的手,紧握着两把剑走上前来,强作镇定面向众人,“你们……你们还讲不讲道理了!”
姬无疾接过剑,挡在门前:“私闯民宅,大成例律……”
话还没说完,前排几人趁机狠狠推搡过来,夏草站立不稳,眼看就要撞上门槛。阿满眼疾手快,急忙将她护住,低声说了句话,扶着她进了院子。
“干什么去!”卡在门口的一人大喊。
伶俐双手握着剑柄,颤抖着,哭喊起来:“你们别逼人太甚!只要不硬闯,我们也不想伤人的!”
姬无疾也怕,却不能露怯,将剑锋指向门口几人:“谁再敢往前一步,伤了人,休怪我不客气!尔等聚众闹事,强闯民宅,就是告到京城也占不到半分理!我劝你们及时收手,莫要受人蛊惑,被人利用!”
“我等叫你交出灾兽,是为岚城百姓除害!”人群中有人高声反驳。
“岚城百姓?”姬无疾怒目而视,“岚城突现大批霉粮,你们不去追查根源、不想出路、不行善举共渡难关,反倒只盯着旁人身份纠缠不休!你们所为,到底是为了一己之私,还是真心为了岚城!”
正僵持间,六娘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嘴里不住地念叨:“我的狗呢?谁看见我的狗了?我的狗……”
人群里立刻有眼尖的认出了她,拔高声音喊道:“快看!这不是西城那上吊了的六娘吗?原来没死?她是被姬公子藏在家里了?”
“强抢民女,勾结妖兽,还敢持刀杀人,草菅人命——这姬家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脏水一盆接一盆地泼来,人群开始躁动失控。
有人开始捡起地上的石头、碎瓦,狠狠往门口、往院里砸。
就在此时,人群后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狼嗥,怒啸震彻街巷,压过鼎沸的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