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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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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房门便听到争执声传来,姬无疾循声走到正门,见一高瘦汉子抱着孩子站在门外。
那汉子的胳膊只剩了层皮,松松搭在骨头上,像岚溪村地头光秃秃的芝麻杆。
阿满提着灯笼挡在门口,声调又拔高了三分:“说了只是离开一会儿,大半夜你喊什么,还怕我不回来?”
那孩子细胳膊细腿,看不出年纪,却听得出已到了能准确表达的阶段:“爹,这儿真是大善人家吗?”
汉子一瞥见姬无疾,眼里倏地亮起光,忙抱着孩子往前挪了几步,猛推孩子的后背:“没一点眼力,快给姬少爷行礼!”
阿满一转头看见自己少爷,满含歉意道:“少爷,惊扰您了。”
“大少爷!大善人!行行好罢!”汉子一手扯着打满补丁的裤腿,几乎要跪下来,“我爷俩实在是饿得前心贴后背了,求你赏孩子一口吃的……”
姬无疾微微颔首,吩咐阿满取几张饼来。
阿满犹豫一瞬,将灯笼递给姬无疾,转身匆匆去了。
不多时,阿满提着油纸包回来。汉子接过饼,与娃娃一起狼吞虎咽地吃完,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满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长长舒了口气。
第二日,姬无疾开始分工,他首先吩咐伶俐:“去打探有无旁人得过与老爷类似的病症。”
伶俐应声领命,姬无疾想起安顺府曾运粮到岚城,叫来阿满细细叮嘱:“继续打探哪处粮仓出过浸水或受潮事件,这回的范围扩到安顺府的粮仓,可寻几位可靠同乡,看有没有曾在粮仓或粥厂当差的,或是有没有领粥的灾民知道些什么,顺带再探探李员外家中近况。万事小心,勿引人起疑。”
阿满刚走,阆嵬便到了,身后跟着一身泥污的小威风与阆石。
这二位都已长大了不少,阆石要更高壮些,瞧着比小威风还要威风了。
阆嵬素来只在夜里现身,白日登门,定是事急。他匆匆开口:“听说孩子亲爹在安顺府,我已将兰馨平安送达。”
“嵬兄大恩,莫倾铭记在心,只是还有一事……”
姬无疾带阆嵬去看了姬扬名,带着一丝希望问道:“嵬兄见多识广,可曾见过这类病症?”
阆嵬俯身探过姬扬名鼻息,指尖轻搭腕间,凝神查看片刻,摇头道:“我虽活了数百年,见过世间万般异症异兽,可对这病症实在是无能为力。等我寻到觅芳姑娘,再帮你打听。”
姬无疾蓦地想起,阆嵬一直没有提到觅芳,急问:“觅芳姑娘没有一道去安顺府?”
说完反应过来,戈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觅芳又怎会回安顺府呢。
阆嵬摇头:“恰巧错过了,听兰馨说,觅芳是去寻人了,我还未找到她的踪迹。”
必然是去寻找弟弟了。姬无疾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了阆嵬,又道:“先前一直不忍心告诉她,可她总这么寻找也不是办法。”
阆嵬沉默不语。
姬无疾问道:“嵬兄可知小贤弟的下落?”
阆嵬叹道:“这浑小子!我也不知道他躲去了哪里,想来该现身时自会现身。我得继续去寻觅芳,先走一步!”说罢身形一闪,匆匆离去,只留了满身泥浆的小威风与阆石面面相觑。
阆石仍是穿着连体衣,臀后的布破了个洞,刚好露出尾巴。
因为有小贤弟在前,夏草并不怕人面兽身的阆石。
六娘竟也半点都不怕,非但不怕,还格外欢喜欢他和小威风,总想着凑过去抱一抱。可阆石次次都抖着泥点子高傲地躲开,小威风却温顺听话,乖乖让六娘抱着给洗澡、顺毛。
直到阆石看小威风洗干净了,才勉为其难地跳进水盆里抖了几下。
晌午时分,姬无疾算了算家中的用度开销,便去了罗氏票号一趟。
因先前山匪进城洗劫的事,他心存忌惮,不敢多兑,只取了近日需花费的银两便匆匆返回。
午饭是救命恩人六娘做的,姬无疾帮她抱着小威风,感到无比汗颜。
他实在不忍心干站着,非要打打下手,却因不擅家务,弄得小威风一鼻子灰。
傍晚时分,阿满回来了,回禀道:“少爷,我按您的吩咐打听了,岚城境内各粮仓,并未查到有大面积发霉的情况,安顺府那边的,正在打听。”
随后伶俐也回了,回禀道:“少爷,这事我娘还真听过,她一个曾在大户人家帮佣的老姐妹说的,几十年前,那户人家的一位远亲,似乎得过与老爷类似的昏迷病症,只是那人已作古,具体情形也无从细问了。”
姬无疾追问:“是哪个大户人家?”
伶俐面露难色:“只知道是安顺府那厢的,具体哪家的,还得细查。”
六娘带着小威风与阆石在院子里耍,伶俐看见阆石吓了一跳。小威风跑过来,“汪汪”朝他叫着。
“小威风,”姬无疾笑了,“记性真好。”
“这是小威风?”伶俐瞪大眼睛,“这是真威风了啊!”
阆石也“汪汪”叫着。伶俐拍着胸口:“阿笛回来了?还变小了?”
姬无疾记挂着小贤弟,心里揪了一下。
伶俐看出自家少爷又惆怅了,挠了挠头。
姬无疾笑着说道:“不是他,是他的娃。”
“嗷?”阆石歪着脖子叫了声。
“啊?”伶俐长大了嘴巴。
姬无疾笑了起来,把阆石的来历简单说了。
伶俐松了口气。
夜里,约莫头天晚上的同一时辰,那“瘦麻秆”又牵着娃娃来敲门了。
那父子二人站门外吃着饼,姬无疾与阿满站在门内。
伶俐昨日便听说了此事,心里一直惦着,此时听见动静也赶了过来。
吃完了饼,“芝麻秆”搓着手,试探着开口:“少爷……能不能……赏点肉?娃好些日子没沾荤腥了。”
姬无疾与阿满对视一眼。
阿满转身回院,不久捧出两只卤鸡腿。“芝麻秆”接过去,又是一番作揖道谢,搂着孩子匆匆离去了。
姬无疾心里清楚,这般施舍终非长久之计,打算下次问明情况,看有没有旁的出路。
第三夜,同一时辰,那汉子果然又立在了门外。
伶俐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提着灯笼不满道:“一天天的叫人睡不安稳,真把这儿当自家灶房了?说来就来,不分时候!”
这时,娃娃气色比前两日好了些,脆生生道:“哥哥放心,我们夜里来,人家就不知道了,我跟爹也绝不告诉别人!”
“芝麻秆”连忙附和:“对对,夜里来也是为少爷着想,绝不给少爷添麻烦!”
伶俐惊了:“嘿?”
姬无疾看着娃娃纯真的模样,问道:“为何不愿告诉别人?”
娃娃歪着头:“要是旁人都知道了,来的人多了,你们说不定就不给了——我跟爹上哪儿找吃的呀?”
稚嫩的童音,话里却是带着大人似的腔调,显然是平日听多了大人的念叨。
“芝麻秆”嘴里还塞着鸡腿,想拦已来不及,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
姬无疾看向他,语气平淡道:“明日不必再来了……”
“少爷!”不等姬无疾说完,“芝麻杆”猛地咽下嘴里的东西,急道,“娃娃的玩笑话,怎能当真!”
白日里到姬家讨饭的自然不少,可大多时候,姬家大门都是关着的,久了,那些人便都去粥棚守着领救济粥了。
伶俐气得胸口起伏着:“和孩子没关系!明日你可别再来了!”
“瘦麻秆”吞了嘴里的肉,梗着脖子嚷道:“你一个下人,凭啥插话?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姬无疾眼色一沉,冷声道:“我的人,轮不到外人教训。”
“瘦麻秆”讨了个没趣,鼻子里闷哼一声,悻悻地抱着孩子走了。
谁知当夜三更,那汉子竟又来了,只这回他是一个人来的,语气急切:“姬少爷,发发善心!俺家老娘起疹子了,烧得滚烫!听说您先前也起过这疹子,好得极快,可有什么灵药?”
姬无疾顿生警惕之心,面上却依旧平静,淡淡道:“先前的确起过疹子,去药铺抓了药。”
汉子不肯罢休,缠磨半晌,见姬无疾不为所动,突然拔高嗓音:“你别糊弄我!药铺的竹沥前两天也起过红疹,今日就好了,旁人都说是在缥缈楼吃过你给的药才好得这么快的!”
姬无疾眉头一皱,耐着性子劝道:“带老人去药铺诊治,遵医嘱用药自会好转,莫要轻信传言。”
“我家里老娘不只起了疹子,还头昏脑胀,隔壁家的这毛病一出,没两天人就没了,姬公子,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描述的,竟与姬无疾当时的症状类似。姬无疾便道:“这病看似凶猛,实则去药铺抓几副药就能好。”
谁知那“芝麻秆”竟撒起泼来,赖在门前不肯走,唾沫星子横飞:“姬公子,你爹是出了名的大善人,你虽说是抱养的,可怎么说也该坏不到哪里去!家里老娘难受得直哭,受不了哇!你既有灵药救人,怎能见死不救?传出去旁人定说你心狠,辱没你爹的名声!你爹是倒了,可积善之家的名头你得为他保住!你今儿黑不拿药,我是肯定不会走的!”
那汉子说话间,口水都溅到了跟前,姬无疾本就没了耐心,见状更是满脸嫌弃,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他再好的性子,此刻也被磨得生出怒意,懒得多言,吩咐阿满把人强行打发走。
谁料那汉子蛮劲上来,死活不肯挪步,还在门前撒泼叫嚷。姬无疾抹了一把脸上沾到的唾沫星子,再也忍耐不住,厉声骂道:“不会走就滚!”
阿满费了些力气才将那撒泼的汉子撵走。姬无疾回屋洗漱了一番,方才躺下歇息。
可刚合眼没多久,院外忽传来一阵喧嚷,夹杂着叫骂、争执与杂乱的脚步声,声势愈来愈响,竟隐隐裹挟着砸门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