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人：一啸倾城》灵琅

86、第86章

　　望岫河面水位渐退，赈灾粮将抵岚城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查清霉粮一事，对于姬无疾而言，目前有两点待办：

　　一是查清姬家1号仓的粮食是否流入岚城各处粥点或粮仓；

　　二是核实当前发放的赈灾粮中，是否有阿满家乡特有的粮种。

　　新粮入了城，就更不方便排查了。

　　州衙召今科新晋举子协助赈灾，既为安抚民心、共渡难关，同时也是对新晋举人的考核与历练。

　　姬无疾欣然应下。

　　次日天刚破晓，姬无疾便依州衙安排，赶赴设于城东的粥点。

　　街口地势稍高处，七八口硕大铁锅前，领粥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几位新旧举子与城中自发前来的乡绅、义民在人群中，或协助，或维持秩序。

　　姬无疾百忙之中留意观察着粥厂运作全流程：米粮从入库、出仓，到下锅，与姬家之前放粮施粥流程基本相同。

　　中午时分，阿满也赶来了，混在义民中帮忙维持秩序、分发米粥，得了空，他便凑到姬无疾身边，低声禀报：“少爷，我瞧了这几锅粥，没见着家乡那种稻米。”

　　姬无疾颔首，继续维持秩序，几番想寻个可乘的契机接触库房或生米，却终究未能如愿。后又伺机找出些未被踩踏污染、相对完整的漏米。

　　姬无疾忙得脚不沾地，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双腿直打颤，忽听两个老汉的交谈声飘入耳中：“城西那边领的粥，听说用的是李员外家捐的粮……”

　　“潮气大，唉！”

　　“一个姬员外，一个李员外……”

　　“这李员外也是，不小心些，没看姬员外现在什么样了？”

　　姬无疾细听，他们所说的“李员外”，果真是李换的父亲。

　　姬无疾寻机将此事告诉了阿满：“速去城西，看能否找到他们那边散落的生米。”

　　阿满领命而去。夜晚回到姬宅，两人细心地搜集了不同批次粮车洒落的米样，分别标记。

　　并没有发现阿满家乡的米种，收集的部分生米倒是与姬家一号仓的米是同一米种，这米种在本地十分常见，并不能说明什么。

　　姬无疾打算继续观察，另外打听有没有哪家仓库发生管理不当泡水的情况。

　　哪知第二日一大早，伶俐慌急的声音从门外撞进来：“少爷！少爷！”

　　正在整理衣冠的姬无疾心头一紧，忙开了门：“何事这般慌张？”

　　莫不是父亲？

　　小贤弟？

　　姬无疾的一颗心悬着：“可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

　　伶俐弯腰缓了口气，才气愤道：“少爷，街上……街上传起了谣言，说您是……”

　　姬无疾见不是父亲或小贤弟的消息，悬着的心稍落，问道：“又有人在背后编排我什么？”

　　“他们说……说少爷是……戏子的儿子。”

　　屋里骤然静了。

　　姬无疾站在原地，一双眼倏地冷了。

　　果不其然，早膳过后，州衙的差役便持帖上门，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不容商量：“姬公子，书办有请，命小人等请您过去一趟，有些功名上的关节，需当面核实。”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戏子属乐籍，此事一旦传开，官府必循籍核查。

　　姬无疾想，父亲万不能受此牵连。

　　督学署内，刘书办带着一众吏员翻查旧档、反复诘问，句句扣着他的出身根由，半分护持本地举人的意思也无。

　　姬无疾此刻才真切觉出反常——秋闱早已放榜，他名列岚州第二，本是岚城的荣光。科考功名，从来不止是书生一人的前程，更关系着地方官府的颜面与政绩，一般而言，岚州衙或许会将这体面牢牢护着，如今这般行事，竟毫无维护之意。

　　姬无疾决意留在岚城，静待身世核查的最终结果。

　　姬扬名在岚溪村，姬家的管事嬷嬷、老管家等人，又因水患早早离了岚城，如今查无对证，所有揣测都只停留在推理层面，找不到实据。

　　孰料不过两日，一纸文书便将他的乐籍身世钉死。依律例，贱籍世承，乐籍子弟不得科举、不得入仕、不得与良民通婚。

　　民间收养并不能脱籍，秋闱所得的举人身份亦被削去。

　　虽无充分实据佐证，姬无疾却清楚这调查出的身世结果不假。

　　在他心中，养父姬扬名的养育之恩远重过生父生母，可骨子里的清高与孤傲，让他实在生不出喊冤申辩的念头，只满心愧疚，觉得辜负了姬扬名的期许。

　　伶俐与阿满一边愤愤不平地、漫无目标地骂着人，一边又红着眼眶宽慰姬无疾。近日一直在后院的夏草听了消息，也急匆匆赶来宽慰。

　　就连六娘也唱着歌跟了过来：“盼郎归……你们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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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饿殍遍野，此事仍很快传遍了岚城的大街小巷。竟比施粥放粮的消息传得更快。

　　竹沥当晚赶来，红着脸支支吾吾地正要开口，姬无疾开口唱了起来：“盼狼归……”

　　竹沥呆在原地。

　　伶俐手中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姬无疾瞥他一眼。

　　看他受此打击，竟像疯魔了一般，竹沥的话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人们以“岚城佳公子的陨落”为中心，议论纷纷。

　　一些饿得两眼发昏，却仍强撑着聚在街边大费口舌的“良民”，眼底浮起一丝诡异的优越感。

　　更有甚者，故意寻到姬家宅院外，一脸猥琐地扬声喊：“听闻姬公子原是乐籍出身，如今闲着，可愿来我家唱曲？”

　　话音未落，便被怒不可遏的阿满举着烧火棍追着赶出老远。

　　一人捂着肚子，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墙根：“早说了你们不信，姬家接连遭祸，怕是被灾兽所害！那兽能蛊惑人心，姬无疾定是被迷了心窍，才落得这般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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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无疾虽没有去官府衙门叫屈，可心里的难受却是真的。

　　难受归难受，事，还是要做的。

　　不甘心探查霉粮真相的事就此中断，他换上粗布衣衫，拉下斗笠，再度出门。

　　然而，他刚在城东粥厂外围现身，一个警惕的衙役便发现了他这个“形迹可疑”之人，厉声喝问：“鬼鬼祟祟，想偷粮不成？！”

　　姬无疾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我叫他来的。”

　　那喝问的衙役闻言，忙换了副恭敬神色，躬身道：“凌公子。”

　　凌敬丰将他带到僻静处，开门见山：“你仍是要查霉粮事件？”

　　姬无疾眸色一凝：“兰约如何得知？”

　　“你的心思，我怎会猜不到。”凌敬丰轻叹一声，语气凝重，“无疾，你斗不过他们的。”

　　姬无疾心头一动，追问：“兰约是否知晓内情？”

　　凌敬丰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无疾，如今自保要紧，且先收手吧。”

　　姬无疾不语。

　　“先自保罢。”凌兰月说罢转身离去。

　　姬无疾满心郁结，昏昏沉沉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忽有一名小厮悄然凑近，躬身道：“姬公子，我家老爷有请，邀您前往缥缈楼一叙。”

　　姬无疾止步，眉峰微蹙：“你家老爷是何人？”

　　那小厮垂首应道：“公子到了便知。”

　　姬无疾沉吟片刻，眼下身世风波未平，父亲昏迷不醒，粮案真相未明，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虽透着蹊跷，却或许藏着转机，于是点头应下。

　　姬无疾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及第刺，心里安定不少，遂前往缥缈楼赴约。

　　缥缈楼前行人寥寥，连迎客的跑堂也不见了踪影。

　　姬无疾暗自思忖，想来是灾荒之年，客流锐减所致。

　　楼梯已修葺一新，掌柜的见他到来，连忙亲自上前躬身迎客，引着他往楼上走去，态度恭敬得异乎寻常。

　　可疑。

　　姬无疾脚步一顿，站在原地。

　　掌柜的回头，恳切道：“姬公子，我素来敬佩公子为人，断不会引您入龙潭虎穴。

　　姬无疾颔首，跟着拾阶而上。

　　行至二楼，蓦地驻足——偌大的楼面竟空无一人，桌椅齐齐整整，却连半分人声都无，静得有些诡异。

　　行至三楼，才远远望见一人身着素朴衣衫，独坐在一张可容十数人的大桌旁。

　　姬无疾恍然，这缥缈楼今日竟被此人整栋包下了！

　　那人搁了茶盏，抬头道：“姬公子。”

　　姬无疾缓缓走近。

　　此人竟是曾在安顺府有过一面之缘的安顺府首富李老爷！

　　姬无疾行了礼，问道：“李老爷怎会在岚城？”

　　李老爷笑答：“此次岚城赈灾，我府上捐了不少物资米粮，特来亲看发放情形。老朽久闻姬公子才名，犬子更是对姬公子敬仰有加，特来相邀，请姬公子到寒舍小住一阵。”

　　姬无疾看不出他的意图，试探着道：“李老爷未曾听闻坊间关于在下的传言？”

　　李老爷面露疑惑：“什么传言？”

　　姬无疾说道：“传言我好男色。为了令公子的声誉，还是不必了。”

　　李老爷一时怔住，片刻后，忽而大笑起来：“这传言与我李家何干？”

　　姬无疾没有探出对方意图，索性问道：“李老爷看中了姬某什么，不妨直言。”

　　若是看中了样貌，自己就更得小心了。

　　李老爷瞧出他神色松动，当即拱手恳切道：“姬公子的遭遇，老朽刚有耳闻。公子若不嫌弃，可屈尊住到我府上，也好在学业上，指点犬子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