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年春》云半知

3、南昭 你的问题

　　见祝楠还没打算上去写，周澄也不催，转头给无所事事的陆晏齐传纸条。
　　周澄：你知不知道你外甥女又来找我了？
　　陆晏齐看到这几个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答应过我不会再找你的
　　周澄：你还信她的鬼话，真天真
　　陆晏齐：你在哪里碰到的她？
　　周澄：都追我追到会议室了
　　陆晏齐：！！！这个小妮子敢阴我
　　周澄：我再给你个机会，要么劝她别缠着我，要么我们两个绝交
　　陆晏齐：你几个意思？
　　周澄：字面意思

　　对话到这里终结，因为下课铃声响了。
　　江许年转过来：“去不去小卖部？”
　　“我去。”陆晏齐道。
　　“阿澄你呢？”
　　“我不去了，作业太多写不完。”
　　“不差这一时半会吧。”江许年埋怨。
　　周澄默不作声。
　　“你不鸟我我也不鸟你了，路由器我们走。”

　　两人走后，周澄看见祝楠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作业。
　　少女站在黑板前，手腕转动，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线条流畅而连贯。写字的时候，她眼神专注地盯着黑板，确保每一笔都写在正确的位置。起笔轻重适中，转折处自然过渡，写得从容不迫。
　　写完一段，她稍作停顿，用粉笔头轻轻敲了敲黑板边缘，像是在检查整体效果。字迹写得工整又有力度，既不潦草，也不过分拘谨，看起来就很舒服。
　　“嗯楠楠，你的字真好看。”宁衫站在旁边啃苹果，“你学过书法吗？”
　　“小时候报过班，我奶奶也教过我。”
　　“难怪呢，你这一手好字很难不让人怀疑你是王羲之转世。”宁衫打趣她。
　　祝楠顺着宁衫的话：“有时候我也这样认为。”
　　“楠楠，我有几道题不会写 你帮我看看呗。”
　　“好啊，”祝楠将粉笔扔回粉笔盒，下讲台前无意间跟周澄对视上。

　　祝楠的视线平平淡淡扫过来，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他只是教室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摆设。她步履从容地走下讲台，满心满眼都在那道习题上，对周遭一切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而周澄就坐在座位上，背脊微微抵着椅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却牢牢锁在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上。视线追着她的身影，看她轻轻拨开额前的碎发，看她坐到宁衫身边低头交谈。方才四目相对的瞬间在脑海里无限回放，她干净的眼神、微颤的睫毛，甚至是那一瞬间毫无防备的靠近，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指节有些发烫，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试图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慌乱与雀跃。教室里很吵，有同学打闹的声音，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但他只听得见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一声一声，都清晰地落在她身上。
　　他就那样坐着，看似在发呆，实则视线从未离开过她的方向。

　　正好陆晏齐和江许年从小卖部回来，看着周澄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你在干什么？”江许年询问时无意间挡住了周澄的视线。
　　周澄回过神：“没什么，就看看今天作业。”
　　陆晏齐想到了什么，但一言不发。
　　“欸路由器，我们刚才在小卖部看到的是不是你那外甥女啊？”
　　陆晏齐点点头。
　　“卧槽你知道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什么了嘛，”江许年一下激动起来，“你那小外甥女说要是我们阿澄还不从她，她就要霸王硬上弓了。”
　　陆晏齐觉得好笑：“那你说他怎么个霸王硬上弓法。”
　　“我跟她又不熟我怎么知道，你跟他有血脉关系，说不定这关键时候你们舅甥能心连心呢。”

　　“你很吵。”周澄幽幽开口。
　　“没有吧。”
　　“要吵出去。”
　　“哦，那我闭嘴。”
　　“……”
　　“那我问你道题？”
　　“晚自习结束。”
　　“为什么？”
　　“我要写作业。”

　　江许年委屈：“阿澄你对我怎么这么冷淡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跟陆晏齐一样惜字如金了。”
　　周澄已读不回。
　　“陆哥哥你看他！”
　　“别这么叫我，真恶心。”
　　江许年更委屈了：“上次我听宁衫这么叫你，你还一脸很受用的样子，怎么到我这就变了！”

　　陆晏齐的脸一下子阴了下来：“你还敢偷听我和我女朋友讲话？”
　　“不是我听到的，是时橘告诉我的。”
　　“还甩锅？”
　　“我错了，饶了我吧大哥。”陆晏齐在三人的年纪里面最大，江许年排行老三，向陆晏齐或周澄求饶的时候则会称呼他们为大哥和二哥。
　　此时上课铃声正好响起，江许年向陆晏齐做了个鬼脸后幸灾乐祸地转过身。
　　陆晏齐：“……”

　　……

　　终于到了周末，祝楠走回外婆家。只不过林芝霜周末回老宅，祝楠很少与林芝霜碰面。
　　不过好在林芝霜会把午饭提前做好，祝楠只需要加热一下就可以。
　　电话响起。
　　“喂楠楠，你到家了吗？”是林芝霜。
　　“我到了，我现在正在热午饭呢。”
　　“晚上你舅舅会把你接到老宅这边吃饭，中午饭尽量吃完。”
　　“好。”
　　“这周学得怎么样啊？都舍不得回家。”
　　“这不是怕给您和舅舅添麻烦嘛。”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妈妈高中的时候哭着吵着要办走读，每天都要你舅舅去接。你跟你妈妈比起来，懂事多了。”
　　祝楠“嗯”了一声。
　　“不说了，你自己小心点，作业早点写完来陪你表弟玩。”
　　“好，拜拜。”祝楠挂断了电话。

　　寄人篱下，即便再有大小姐脾气，祝楠也不敢发作；何况她本无大小姐脾气，在临云，她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林芝霜对她已是仁至义尽。
　　对于这个外孙女，林芝霜和林越枫不过看在林越柔的情面上对她多些关照，他们并不欣赏祝裕盛这样的人品。
　　这些祝楠都心知肚明，林芝霜肯收留她已是最好的安排。

　　下午五点，林越枫和沈听梧下班就来接祝楠了。
　　“舅舅，舅妈。”
　　“楠楠，你来南昭之后还没来见过我们两个呢。”沈听梧脸上挂着笑意。
　　“她不是前阵子刚来还要适应嘛，见我们两个只是时间问题。对吧楠楠。”
　　祝楠点点头。
　　“主要是你表哥从国外回来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们也有十几年没见了，趁你在把你接过去一起吃顿饭。”
　　“阿桓哥哥回来了？”
　　“对啊，”沈听梧照着镜子摆弄头发，，“他知道你在南昭，也很高兴呢。”

　　“楠楠，舅舅问你个事啊。”
　　“舅舅你说。”
　　“你妈妈最近怎么样啊？”
　　“我妈，”提起林越柔，祝楠顿了一下，“她挺好的。”
　　林越枫显然不相信祝楠这套说辞，话锋一转：“你爸呢？还在逼着你妈生儿子吗？”
　　祝楠说不出来。
　　“你不说话，那就是了。”林越枫缓缓开口，“我知道他很需要一个儿子继承家业，但是你妈妈年纪也不小了，快四十岁不适合生孩子了。你帮舅舅劝劝他好吗？”
　　祝楠：“……”

　　“要是实在不行，你也可以啊。你是大小姐继承你家公司天经地义，干嘛就非得要个儿子呢？把我妹妹一辈子都搭上，我实在是心疼啊。”
　　“好了好了，楠楠还是个孩子，你在她面前说这些干嘛。”
　　祝楠假装听不懂，呆呆地看向窗外。
　　世界之大，到底有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车终于开到了林氏老宅。
　　祝楠是第一次来这里。
　　青砖，黑瓦，门楣上糊着褪色的春联残纸。墙角有苔，门槛被磨得凹下去一块。天井狭长，阳光只在中午落进来一下。堂屋暗沉沉的，能闻见旧木头的味道，混着一点线香的味气。
　　林桓站在门口迎接他们。
　　“你怎么还出来站着啊？”林越枫关心道，“你这连轴坐了几天的飞机，不在屋里好好休息跑出来干什么？”
　　林桓笑笑：“这不是知道楠楠要来，我想见她嘛。”
　　祝楠跟在沈听梧身边，在林桓面前站定。

　　他还是那样清隽，南方人特有的温润，骨架不大，但站得很直。头发比从前短了些，露出干净的额角。眉还是那两道，尾梢微微垂着，可眼神不一样了——以前看他，目光是温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现在那层雾散了，底下是澈澈的清明，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又什么都不说破
　　“阿桓哥哥，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楠楠。”他的声音没变，温温的，沉沉的。
　　“还有我呢还有我呢，姐姐不会把我忘了吧！”一个小身影从里面跑出来。
　　“阿栩，姐姐怎么会忘了你呢？”祝楠弯下腰捏了一把林栩的小肉脸。

　　林栩今年也才五岁，他们两个之前并没有见过面，只是林越柔和林越枫打视频电话的时候两人见过。
　　那时祝楠从林越柔看林栩的眼神中不仅看出喜欢，还有羡慕。
　　羡慕她怎么没有这样的儿子。
　　林芝霜催促几人快点进屋吃饭。
　　“哦我忘了，阿樾今天也要过来，她还把她儿子带过来了。”
　　“好啊，师妹来了热闹点。”
　　“阿樾电话打过来了，枫你和听梧去接一下。”
　　“好。”

　　“师兄，嫂子，你们太客气了还出来迎接我。”时樾大大咧咧的，“这是我给你们带的礼物，都别客气啊。”
　　“怎么就你一个人，阿澄呢？”
　　“那臭小子自己跑出去玩不跟我说一声，我只能自己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怎么能让阿樾一直站在外面呢。”沈听梧不满地拍了一下林越枫的手臂。

　　“师父！”时樾一进门就往林芝霜身上挂。
　　“多大人了还跟小孩一样。”
　　时樾被林芝霜嫌弃了一番，只能撒手，转头就看到三个孩子。
　　“阿桓，姑姑可想你了来给姑姑抱一下。”
　　“哎哟小东西，还记得二姑姑吗？”
　　到了祝楠，时樾细细打量了一番。

　　祝楠的单眼皮狭长而精致，睫毛低垂时如碎雪覆在冰面，抬眼一瞥便有冷光从眼底划过，拒人千里。肤色是瓷白色，骨相清寡。穿了条白裙，裙摆轻轻一晃——就那样了。
　　看着有些熟悉的长相，时樾大胆猜测：“这是柔儿的女儿吧。”
　　“姑姑好。”祝楠乖巧点头。
　　“妹夫的基因真强大，柔儿这么大的一双眼睛居然没穿给她女儿。不过这双眼睛长在她身上也好看。”时樾连连夸赞。
　　“这是祝楠，柔儿的独生女。人家脸皮薄，你不要老是打趣人家。”
　　“楠楠你今年几岁啊？”
　　“17。”
　　“跟我儿子同岁欸。”
　　时樾还想再问问，结果被林芝霜拉走了。

　　“你干嘛，把我外孙女吓坏了怎么办？”
　　“师父，把你外孙女给我当儿媳妇呗。”
　　林芝霜：“？”
　　“楠楠长得太好看了，我好喜欢她。”
　　“你喝酒了？”
　　“没喝啊？”
　　“那你说什么胡话，在乱说话我就把你赶出去了。”
　　时樾：“？”
　　“吃饭了，你吃完就走，不许再乱说话了。”
　　“行吧。”

　　饭桌上，四个大人控制着场面的气氛，三个孩子默默吃饭。
　　等吃得差不多了，几个人又转战客厅聊天。
　　“要是我有个女儿，肯定也把她送来师父这学跳舞。”
　　林越枫道：“那你俩这辈分就不对了。”
　　“也是哦。那可以让我女儿叫师父师祖。”

　　宅子里面大人们唠着家常，祝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楠楠。”林桓坐在祝楠的旁边。
　　“阿桓哥哥。”
　　“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跑来南昭了？”
　　“我在临云待累了，想来南昭呼吸一下不一样的空气。”
　　林桓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你爸妈对你不好？”
　　祝楠一笑：“他们要是对我不好，我早就跑出来了，哪里等得到现在。”
　　“那说明这次对你的伤害太深了。”
　　祝楠不语。

　　“小姑夫对你不好外婆他们尚且会说几句；但要是小姑也对你不好，外婆和我爸他们肯定会无条件相信小姑的。说不定是……”
　　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哥哥就是想说，问题全在我身上，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