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着雨吻你》贾珣

4、04

　　早操过后的一个大课间。男生这一堆，女生那一堆，围着课桌三五成群地聊天。在班上有着“班花”之称的黄婉璐，隔着两排座位向自己招手，漂亮女生的脸上化淡淡的妆，声音绵甜：“倪，一个人坐那儿干吗，要不要坐过来和我们聊天。”
　　算是诚恳的邀请，可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她身边的其他几个女生，都不太熟悉，即使聊天，也只是一味的取悦和附合吧。一点都不喜欢这样。
　　倪弯一弯嘴角，拒绝了。

　　趁人不备，目光又鬼使神差地朝他望过去。他在和几个平日里关系还算不错的男生说话，好像聊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们都呵呵地笑起来。几个男生之中，惟独他，像拧开了一个金属开关，啪的，亮在她的视界里。
　　那么明媚的笑靥，还是第一次看到。

　　手机突然在兜里震动。掏出来，看到彭竺发来的一条短信：
　　“最后一节课结束，我过来找你，中午一起吃饭。”

　　不知该如何形容心里的感受。谈不上有多开心。
　　倪甚至有点想拒绝彭竺。
　　她按动手机键盘，只回复了对方一个字：“哦。”

　　食堂里人很多，倪和彭竺端着各自的餐盘绕来绕去，最后终于找到两个空着的单人座。
　　放下盘子，彭竺便开始埋怨：“这饭吃的可真是怄！”
　　倪与她相对落座，只是弯一弯嘴角，不多说什么。

　　用筷子夹了一根青笋递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然后，扒几口白饭。
　　喝一勺冬瓜汤。

　　沉默在她们之间不知停留了多久。
　　手表上分秒的走针拉开一个角度。
　　直角。钝角。
　　数学不是很好的倪不能估测出来。
　　彭竺突然轻轻地出声：“倪，有个忙你一定得帮。”

　　握住筷子的一只手，停顿。

　　“有个忙你一定得帮。”
　　——这不是请求。
　　——语气里也丝毫没有要征询对方的意思。
　　——唐突。直白。
　　——就因为是朋友，所以我就该一次、再次地成全你的任性么？

　　记不得是哪个放学之后的黄昏了。
　　那个饰品小店的玻璃橱窗被稀薄的阳光擦亮。
　　半掩着的玻璃门，悬挂翠绿色的珠帘，似是别有洞天。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具，卡通公仔，节日贺卡，明信片，铅笔，橡皮擦，发卡……都是讨女孩欢心的小玩意。小店老板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年纪相仿，皮肤十分白皙，嘴唇上搽淡淡的唇彩。
　　橘红色。带着光亮。
　　倪很喜欢那个颜色，觉得她的嘴唇是一颗剔透的糖。

　　一句亲切的“欢迎光临”，那个女店主便尾随在她们身后。

　　一张明信片衔住了倪的眼睛。
　　伸手把它拿起来，目光慢慢地在卡片上挪动。是半幅壁画，上面有腾起云雾的仙子，托着长长的丝绸，乍一看，像一片舒展的云朵。露出半个脸的月亮，映照墨色的天空。层峦叠嶂如同肃穆的骑兵，一字排开。有亭台、楼阁。芸芸众生，穿行其间。

　　“很别致的一张卡片，送人挺不错的。”
　　女店主在倪的身后随口说了一句。
　　身旁正东张西望的彭竺听见了，赶忙凑过来：“什么什么，我看看！”
　　手指一松开，卡片便不容分说地被夺过去。
　　“嗯，真的很不错耶——倪，你说把这个送给林卓宇，他会不会喜欢啊。”
　　女生满脸期待地朝向自己。
　　倪轻轻地笑一笑，说好。

　　可是，那张明信片倪想买下来自己收藏。

　　一起回家的路。感觉得到彭竺因为选到了心仪的礼物而雀跃的心情。她的嘴里一直哼着歌。那张明信片被她夹在课本的某一页里，装进了书包的第二个夹层。倪看得这样仔细，或许是因为心里的不甘愿吧，毕竟是自己先看中的。因为是朋友，所以谦让了。

　　红灯。两个人停下来。
　　彭竺侧过头，看向倪，就此展开话题：“倪，我不可能就这么把这张卡片送给他吧。”
　　“……”那你想怎样？
　　“我觉得总得在上面写点什么。”
　　彭竺开始思考：“写什么好呢？”
　　“……”
　　“你看这样写成么？‘我是高一6班的彭竺，一直都有注意到你，想认识你，做个朋友吧。”
　　“……”
　　“怎么样？可以吗？会不会有点傻？”
　　倪笑：“不会。你觉得成，就成。”
　　彭竺撇一撇嘴，不乐意：“什么嘛！这么中庸。”
　　倪不再说什么。
　　对方没有接话，彭竺只好将计就计：“好吧，就这样吧，不过——这句话得倪来写。”
　　“为什么？”
　　倪很疑惑。
　　“倪的字漂亮嘛，我的字那么丑，怎么可以。”
　　“……”
　　“好啦，这个忙倪一定要帮，谁叫我们是朋友呢。”

　　就因为是朋友，所以我一次、再次地成全了你的任性。

　　“倪，你怎么了？”
　　把自己像一只梭一样投掷进记忆里的倪，被对面女生的一句温和的关心又给拉了回来。

　　慢慢地抬起眼睛，眉梢舒展开来。
　　一扯嘴角，佯装出淡淡的笑靥：
　　“嗯？没怎么啊。”

　　只是开始止不住地——
　　讨厌你。

　　——周六下午6点整，在翡翠剧院。
　　那个女生的名字是……
　　——彭竺。
　　脸上突然扬起的喜色像是得到他人的一句称颂。
　　——就差一句“不见不散”。

　　手表上的时间是晚上九点整。金属走针拉出一个90°的直角。
　　林卓宇仰躺在床上思考着明天该不该按时赴约。
　　毕竟是不相熟的女生。其他班级的。没有说过一句话。如果那天不是她突然出现在班级门口找他。或许会一直这么陌生下去。即使在走廊里碰面也不会侧目吧。于自己而言，只是错肩而过的同学甲。
　　可终究是答应了她的。
　　而答应她的缘由只是因为——
　　男生霍地直起身子，下床。拉开第三个抽屉，把夹在牛津英汉词典某页里的明信片抽出来。
　　明晃晃的台灯照亮两行黑色的小字。
　　——只是因为这上面的字看着是那么地眼熟。

　　呵呵。
　　男生的嘴角咧开一条缝隙。
　　自嘲。
　　都几岁了还犯这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