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行》楸藜

46、第四十五章 临川 “咳咳

　　“咳咳……咳咳……”

　　兴庆宫内，晋帝在榻上竭力的咳嗽，而殿内却无一人侍奉。

　　整个兴庆宫被禁军层层把守，围的如同铁通一般，别说是人，怕是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城门外，易容成商贩的徐怀瑾和秦玥在一个茶摊前默默观察着临川城的动静。

　　“城门守卫森严，不能硬闯，姚远在城内有个表弟，他会负责带我们混进去。”秦玥压低帽檐，轻抿了一口茶对徐怀瑾低声说道。

　　“可靠吗？”徐怀瑾笑笑说，为了不让外人看出他俩的异常，他俩只能是假装有说有笑的在谈论今年的生意如何如何。

　　“姚远是我的人，不会有问题。”秦玥话是这样说着，脸上的表情却极为恭敬的给徐怀瑾抬手添了一杯茶。

　　她现在是徐怀瑾小厮，这种端茶倒水，鞍前马后的活倒也是手到擒来。

　　乘风从昨夜离开后便没了消息，秦玥有些担心，“乘风那边怎么样了？”

　　徐怀瑾指尖敲着桌沿，看着守卫拿着画像一个个排查路过的人，淡淡出声：“龙鹰卫会策应张闻远，七殿下那边，韩楚会亲自护卫。至于乘风，他会留在将军府，他的任务就是保护好秦封的妻儿，护好将军府的血脉。”

　　“惠王那个疯子，若是把他逼急了，他可能会屠了临川。晋王勾结北狄，我就不信他不知情，他假传圣旨把父兄送上战场，无非就是想一石二鸟，让晋军与叛军互相残杀，好支开我秦家人，别妨碍他的大计。”秦玥越说越生气，胸中的那股憋闷怎么都发泄不出来，只能闷头猛灌茶水。

　　“少喝点，一会儿要喝涨了。”徐怀瑾轻轻按下秦玥提着茶壶的手，对她说道：“师叔多年征战，晋国大半的军权都攥在师叔手里，虽然后面师叔在家闲赋，但论军中的威望，整个晋国也无人能及。至于承序，更加年轻，他不表态，便始终是惠王谋反的最大阻碍。”

　　徐怀瑾说的这些，秦玥不是不知道，恰恰是因为她很清楚，所有她才会痛苦，才会忧虑，“我明白。”

　　“此次他支开师叔，让师叔和承序带着大军离开，那整座临川就会被他舅舅周林海的禁军牢牢控制。至于前方的战场，他笃定那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血战，只要他顺利登上皇位，这场仗是输是赢我们都是输。”徐怀瑾继续说。

　　秦玥低着头，徐怀瑾看不见她眼底翻涌的情绪，“我们没有他们人多，要想取胜，只能兵行险招，先下手为强。”

　　徐怀瑾闻言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惠王千算万算，终究百密一疏，他以为他软禁了陛下，给陛下下毒，殊不知陛下才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什么？”秦玥抬起头，不解的看向徐怀瑾。

　　“只要不是立即毙命的毒药，毒这种东西对我们来说，还能难倒百草谷吗？”

　　“有子彦在，整个百草谷都会是我们的助力，别忘了，还有玄门，玄门子弟遍布天下，朝堂之中，自然也有。”徐怀瑾放下茶盏，语气淡淡，“如若不然，仅凭三年我就能位极三司之首，掌控整个朝野，这怎么可能呢？”

　　徐怀瑾的话让秦玥心惊，她不是不知玄门的厉害，可如今玄门渗透朝野，新帝继位以后，为了稳固统治，难保不会清算玄门众人，到那时，他们又该当如何？

　　徐怀瑾察觉到秦玥变了的脸色，皱起眉，“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我只是担心，江湖中人渗透朝堂本来就是大忌，长此以往，怕是会生乱。”秦玥解释道。

　　徐怀瑾听完长舒一口气，且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道：“嗯，有道理。”

　　“什么？”秦玥有点看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了，即便她二人如此熟悉，她还是摸不透徐怀瑾的真实想法。

　　“那我把他们撤回来。”徐怀瑾淡淡说道，仿佛就像是决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样轻而易举。

　　“我没在同你开玩笑。”秦玥惊得瞪直了眼睛，这厮在说什么，这明明就是很严肃的一件事，他还在这里同她说笑。

　　徐怀瑾看着眼前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只觉得可爱极了，没忍住“噗嗤——”就笑出了声。

　　“逗你的，别那么紧张，江湖，”徐怀瑾垂下眼睛，“那也是大晋的江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人在大晋的境内，那他就要守大晋的律法，违者必究。朝廷中有玄门子弟也不过是上位者为了更方便的管理而已，平衡永远比排除异己更加重要。”

　　秦玥听完，深深地看了徐怀瑾一眼，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徐怀瑾能成为司寇了，可不仅仅是玄门中人给他周旋。也难怪张子彦叫他老狐狸，明明年纪轻轻，城府就如此之深。

　　这徐怀瑾要不是她的子毓哥哥，那他绝对会成为秦家成为她最大的死对头。

　　又奸又忠，不择手段的同时又立场坚定的很，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这么聪明的人，大概能功成身退吧。

　　到那时她也跟着沾沾光，避免卷入朝堂纷争，在山野乡间，安安静静活到老就行。

　　荣华富贵什么的，秦玥不缺，但也没多眷恋。

　　只要能守在家人身边，能在爱人身侧，刀山火海还是世外桃源，她都甘之如饴。

　　“所以，我们绝不能输。”秦玥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帽檐下那双向来清冷的眼晴染上血色，带着从未有过的狠戾，她死死盯着城墙上张贴的通缉告示，这一刻，她必胜的信念达到顶峰。

　　乘风潜入临川城后，发现原本繁华的街市如今是家家闭户，别说深夜连个更夫都没有，即便是白日里，街上也是空无一人。

　　将军府被重兵把守，他在附近潜伏了一天一夜，才找到机会偷溜进去。

　　原本就偌大的将军府，如今看来更显空荡。

　　花颜在秦封离开的当日，就遣散了仆役丫鬟，给了银两让他们去逃命。除了秦封留下来的十二个亲卫，两个厨娘，一个稳婆外，就只有云筝在她的身边。

　　红楼，从朱雀令发出的那日起，红楼就不复存在了。她不是被豢养的金丝雀，她同秦玥一样，都愿意也必须背负起自己的责任。

　　今日天气晴好，花颜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她最近嗜睡的很，也没什么胃口，她是不以为然，倒是云筝也跟着着急上火，嘴角都起了燎泡。

　　花颜闭着眼睛，竟又开始犯困，身子有孕以后原本习武之人该有的警惕也降低了不少，有时竟会饭吃一半就开始打盹儿。

　　花颜在这边梦周公，云筝腋下夹着一件狐裘，右手端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糕点，脚步不停的从厨房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怎么又睡外边了！祖宗哎，您好歹顾虑一下自己的身子，这要是受了寒可如何是好？”

　　云筝并不是个话多的人，只是现在的花颜太不让人省心，她整天叨叨叨叨的自己也烦自己。

　　当乘风迈进院门的时候，正巧听见了云筝喋喋不休的数落。

　　“我又睡着了？”花颜睁开眼，有几分迷糊。

　　“可不是嘛！虽说今日天晴没风，可雪化的时候还是很冷的，”云筝唠唠叨叨的把狐裘给花颜盖上，边角掖好，没忍住，又补充了一句：“您现在可不是以前，您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呢，您若是病了，就现在这个情形，怕是也请不来御医。”

　　花颜被她唠叨的心虚，抬手轻掐了下她的脸颊，笑道：“行了行了，我的云筝姑娘，我下次记住了。”

　　云筝撅着嘴，满脸的不高兴。

　　“这是新出锅的茯苓糕？闻着好香，我尝尝。”花颜笑眼弯弯的先是拿起一块递到云筝嘴边，哄孩子似的在那张红唇上蹭了蹭。

　　“张嘴，啊～～”

　　云筝接过来拿在手里，却怎么也吃不下，她担心的事情太多，尤其是花颜，她不知道惠王会什么时候动手，但她知道，光乐观是没有用的，惠王在成事之后一定会血洗将军府。

　　但现在消息中断，她甚至不知道前方战况如何，更不知道秦玥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临川。

　　花颜不知道云筝的这些心思，她捏起一块茯苓糕放进嘴里，她吃的很仔细也很珍惜。

　　将军府的粮食是有限的，她不确定断粮以后惠王会不会一直囚禁直到把他们活活饿死。

　　也许是乘风的目光太过热切，云筝在平复心绪以后总算是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人，霎时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就把手里的茯苓糕甩了出去，冷声道：“谁？”

　　她太大意了，她听到了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只是在转头看到那人的样子时，瞬间红了眼眶。

　　被当暗器掷出的茯苓糕被乘风稳稳接住，触手温热，上面还残留着云筝浅红色的唇脂。

　　花颜在云筝掷出茯苓糕的那一刻就坐直了身体，短匕从袖口滑出。只是在看到来人时也是大为惊喜，随即脱口而出：“乘风！”

　　乘风回来了，那就说明徐怀瑾也在，徐怀瑾在临川，那就说明秦玥也回来了。

　　有他们两个在，临川就有救了！

　　乘风大步走上前，甚至有几分急切，他几步就来到两人跟前，目光先是在云筝身上逡巡一圈，确定无恙后，这才向花颜拱手道：“乘风奉主人之命前来保护楼主的安全。”

　　“秦玥和徐怀瑾也回来了？”花颜问道。

　　“是，主人与将军就在城外。”

　　花颜点点头，嘴角是压抑不住的笑，她是真的开心，虽然眼下大局未定，但她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

　　她掀开狐裘，慢慢悠悠的站起身来，在这对苦命鸳鸯身上来回扫了两眼，笑着说：“你们先聊，我回房睡个午觉。”

　　看着花颜走进屋里，关好房门，乘风这才把目光转到云筝的身上。

　　云筝从见到乘风的那一刻起，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就没有转动过，她什么都看不到了，天地失色，只剩了眼前一人。

　　也许是太过思念，真正见面的时候反而不敢轻易靠近。

　　“还给你。”乘风把手里拿着的茯苓糕放到云筝手里，就在两人的手指一触即离的那一刻，一滴泪落到了乘风的手背上。

　　乘风一愣，手忘了抽回，接着便是一颗又一颗砸到手背上，似有千钧之力，凉凉的却灼痛了乘风的心。

　　乘风呼吸一窒，拉着云筝就进了一旁空着的柴房。

　　云筝被按在门板上，承受着乘风狂风暴雨般的吻。

　　那里面没有欲望，只有思念。

作者有话说

　　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