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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死人桩》(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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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已重归熙攘。城主府所在煜明街前人头攒动,一群人围着门前某处空地,吵嚷声震破九霄云外。
“这么多日都未抓到歹徒,城主府究竟是干什么吃的!诸位乡亲评评理,我们这些老百姓平日里就要个安生生活,如今我儿子没了不要紧,威胁城中大伙儿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啊!”
一个衣着华贵,体态臃肿的妇人两手撑腰,昂头高声说道着。周边其他几个衣着同样不凡之人面带纠结,但也仍是点头应和。而其他看戏的百姓则交头接耳,私语窃窃。
而府门前台阶上站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翁,一身深绿色官服,焦急地望着这一幕却无计可施。而一旁立着个形容粗犷,满面虬髯的大汉,短装加身,黑着脸似在忍耐。
“诸位,诸位请听我说,请听我说!”门前几名侍卫竭力阻拦着拥挤的人堆。眼见着他们个个皆有些吃力,那台阶上站着的老翁终于是忍不住开口。
那咄咄逼人的妇人撇撇嘴,众人的吵嚷声逐渐静了下来。
“如今城主已在亲自查证,且已有些眉目了,还请诸位耐心等候,请诸位相信,城主府一定会抓住凶手,还城里一片清静!”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说的好听,夜里戒严了这般久,凶手仍旧逍遥法外,你们还得查到什么时候!”一道质疑声乍出。众人则再次吵嚷起来,三言两语间皆是怀疑。
那老翁急得满头大汗,频频举袖试额。一旁的大汉终于是忍无可忍,使上内力喊停了众人,粗野的嗓音颇有威慑。
“你们若是再继续闹下去,就莫要怪我下手不留情面了”
底下的人霎时如猫见了虎,惶恐地缩回脑袋噤了声。
人群之外不远处,白愫情眼中含笑地观望着,饶有兴趣评价道:“看来这位便是那武艺高强的副城主?威望确实高。”
叶韶吟若无其事地阖目养神,闻言睁眼看了那大汉一眼,没有言语。
见着人群终于是冷静了下来,那老翁长出了口气,感激地看了眼大汉,温吞朝着众人承诺:“我们一定会抓住真凶,烦请大伙儿再等些时日……”
几番言语劝解之下,百姓们终是妥协离开,那群富商贵人们则仍站在原地,而那最初带头起事的妇人面色忿忿,瞪着那老翁,却又有些瑟缩地看向一旁的副城主,嘴里欲吐出的责骂又吞了进去。
副城主章勋用凌厉的眼神剜了她一眼,那妇人顿时又往后缩了缩。
“还不离去,是真想让我请?”
老翁听闻,摆手劝阻章勋,安抚那妇人道:“夫人还请放心,我们定会查出真凶,为令郎主持公道的。”
又同她身后其他人道:“还请诸位相信城主府,我们定然会将那真凶绳之以法。”
待那群人也皆散去,老翁拄着拐杖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府。章勋黑透的脸才慢慢缓和,抬眼就见白愫情盈盈浅笑立于台阶之下。
他的视线穿透她落在叶韶吟身上,两秒后又停留在其手中的剑上,眼里染上探究与斟酌。
“章副城主,久仰。”他们静立着对视了半晌,白愫情率启唇道。
章勋收回带着侵略性的视线,缓声问:“二位有何事?”
白愫情慢慢道:“我们恰经扶风城,受城主所邀特前来相助。”
章勋微眯起眼,髯须抖了抖。
“章某虽是草莽之身,对朝堂上的事却也了解一二,城主是朝廷命官,当真会随意请江湖中人插手?更别说还是南山弟子。”
想来凤岭镇一事早已传遍鸾周一带,章勋有所耳闻倒是不意外。
早料到他会有此番话语,白愫情不紧不慢自袖中掏出一枚金色的令牌,示于其眼前。
瞧见令上“城主令”三字,章勋脸色变了一瞬,惊诧肉眼可见地于其眼中浮现。
他目力极好,自是能轻易认出这令牌绝非赝品。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们半晌,最终还是请他们入了府内。
府内众人紧锣密鼓地奔忙在调查途中,步至院内,章勋挥手召来一人,楚楚衣冠,一身与其余短打皮靴加身之人格格不入的书香气。
章勋欲含歉意一拱手:“这是章某的心腹,谈伊。二位既是贵客,又是为襄助我等来的,章某本应该亲自引路,但说来惭愧,章某还有些要事没能处理,需要出府一趟,只能将接引的活交给他了,还请二位见谅。”
而后他又扭头冲谈伊道:“这两位是城主请来的帮手,就由你来负责接引。”
谈伊点头应承。
白愫情笑笑:“无妨,多谢章副城主。我们想先看一下那些尸骨,那就烦请这位小兄弟先行带路了。”
拜别章勋,两人一路被谈伊领着穿过中庭,直奔里院停尸之处。
间隔数米,难捱的腐臭味便直直冲往天灵盖,叶韶吟不为所动,白愫情则苦恼地蹙起了眉头。谈伊将两块绢布递予两人,她借其遮了口鼻,气味冲淡了些,这才面色稍缓,走近了些。
尸体皆覆上了白布,规整陈列在青石地上。一块白布之下,一截干枯见骨的手掌裸露在外,指缝间残留着黑褐色的淤泥,清晰可见。
谈伊正要上前替他们将某具尸体上的白布掀起,白愫情却忽而叫住了他:“等等。”
谈伊收回了动作。
“小兄弟,你能否为我寻只香囊来呢?我有些闻不得这气味,胃里直犯恶心。”她捂着绢帕,脸色有些苍白。
谈伊面色古怪,最终点了点头,道一声“还请二位稍等”,便去寻香囊去了。
叶韶吟见其离去,未等白愫情示意,提剑将那具尸体上的白布半挑起,让尸体全貌暴露在两人眼前。
那具尸体或已不能再称之为“人”了,身体就如一根形状诡异的干枯树枝,只余留一层薄薄的皮以及皮下的斑斑白骨。但最为可怖的是,它的头却保存得甚是完整,脸上虽布满了青黑色尸斑,却依然能清楚地辨认其身份,看清其惊恐绝望的神情。
看清尸体死状的那一刹那,白愫情瞳孔骤然一缩,转瞬又恢复如常。
她快速道:“你帮我探探他脑袋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别让人发现了端倪。”
叶韶吟眉心微皱,虽不知其用意,到底还是蹲下身一寸寸探起那尸体的头部。
探到后脑时,他动作一顿。
观他动作,白愫情问:“如何?”
叶韶吟起身,拢起的左手一张,掌心处赫然是一根极细的银针。
闻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叶韶吟迅速收回手,将白布重新盖上,两秒后,谈伊于转角处现身。
“二位久等了。”他将香囊交予白愫情,“这是府内驱除尸臭的降真香。”
白愫情道一声多谢,接过香囊置于鼻前。
谈伊垂首,躬身将白布掀开,而后后退了两步,恭敬地立在一旁。
“那就交给二位了。”
白愫情向那尸体凑近了些,端详了一会儿便直起身来,面露不忍,叹道:“这死状是真凄惨,也不知是什么深仇大恨,让凶手下这般狠手。”她转身面向谈伊,“也不怪城里百姓皆谈此事色变,我看着也觉得渗人。”
谈伊依然垂着头,道:“您所言即是。”
“如此看来,那凶手定是个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之人。”白愫情略微思索,道。
谈伊诧异:“您为何这般认为?”
白愫情朝那具尸首指了指:“这死者的死状,显而易见是被他人吸干了血液,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必定有数一数二的内力运转全身,才能让其血液倒流却不伤及他处吧。”
谈伊皱眉:“您所言有理,城主先前也曾提过这一猜想,但江湖上少有功法能致此效,城主一时也不敢断言。”
白愫情:“有些门派的功法本身就知如何使自身气血倒流,那么能做到这一点也不足为奇。”
“然而若真是如此,此事对我们而言便棘手了许多,毕竟府内上下多是花拳绣腿,若真要与那等江湖高手对上,怕是螳臂当车,只能任其逍遥法外了。”谈伊为难道。
白愫情笑笑:“这有何惧,论江湖高手,我师兄可算是能排得上些许名号,有他在,抓住真凶难道不是手到擒来?”
她这话倒是三言两语间将叶韶吟推了出来。
谈伊恍然大悟,欣喜拱手:“白姑娘所言即是,有柳少侠在,问题定然迎刃而解,二位真乃我扶风城救星啊!”
他悄悄朝白愫情身旁瞥去一眼,只见那传闻中的柳少侠仍云淡风轻,不似持反对状,便在心底估量了一番二者的关系,道:“既然如此,待城主回府,我便向他禀报,二位接下来有何安排?”
白愫情歪头:“我们想看看贵府近来都查到了什么线索,我师兄对武林各派豪侠知之甚多,说不定能帮得上些许忙。”
谈伊忙点头应是,走在前头为他们带路。
想来这谈伊在城主府的话事权不低,去往城主府内务阁的路上皆畅通无阻,阁内一群人都在埋头忙活着手下的资料,见其出现,纷纷停下动作看过来。这些人或着青衫,或着布袍,与方才在院外擦肩的那群江湖莽汉们截然不同。
白愫情扫视了一周,敏锐地从那几双注视他们二人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