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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番外三·烟雨行舟 厚颜无耻且 ...

  •   金陵多雨,细细密密的雨丝已经飘洒了半月,而今终于有些放晴的势头。

      许久不见的日光缓缓打下,浇在身上带着些暖意,许应被这连日的雨泡的困乏,起了兴致,背上画材,拉起宋琢玉踏青赏景。

      两人租赁了一叶小舟,还未行进多久,雨声就落在了船舱上。两人相视一笑,宋琢玉抿唇笑道:“看来天不随你意,又落雨了。”

      “落雨了也好。”许应斜斜地倚着船舱,接过宋琢玉递来的杯盏,轻轻呷了一口,雾蒙蒙的远山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

      “这茶不错。”甘醇的茶香弥漫在许应的口腔,她后知后觉地品味道。

      雍州偏僻,运输不便,哪怕是巨贾,也是花重金买一些陈茶,如今许应喝的,可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自然是鲜爽醇香。

      宋琢玉瞧她的眼神未曾从面前之景上离开片刻,心中了然,笑问道:“单是茶不错?”

      “人也不错。”一枚吻轻轻地落在宋琢玉的脸侧。

      幸而下着雨,并没有多少人有他们这般的闲情逸致,湖面只有寥寥几人,这幅场景并未被别人看去。

      宋琢玉这才心满意足,撸起袖子,替她铺好画纸,补充上那句她没说完的话,“景色更是不错。”

      柳色如烟,春光似雨。许应提笔,羊毫笔尖随着她的手腕动作,留下淡淡的墨香。

      湖水清澈,在微风的吹拂下泛着绿波,雨滴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薄雨如幕,许应就着耳畔的雨声,一点点将眼前的重岩叠嶂的山川美景拓印到画纸上。

      宋琢玉不去打扰她,穿上蓑衣,侧身出去,轻轻地摇桨。

      船舱里传来落笔的声音,待画干透,许应问道:“你看如何?”

      宋琢玉进了船舱,身上还带有水滴,没有靠近许应,只远远地看上一眼,夸奖道:“你画的自然是好。”

      许应听了,喜上眉梢,思绪悠悠回神,宋琢玉说话时,外面怎么还乱哄哄的?

      “怎么了?”许应的神思从画上回来,路过宋琢玉看见他极为不自然的神情,于是挑开身后的帘子,热闹繁华的景象。

      北方河道稀少,两人生于北地,都不善行船,小舟飘飘摇摇,竟然一路荡进了秦淮河。

      金陵水系众多,两人对这里的地形都不甚了解,最好还是赶在天黑之前返回。

      小舟在两条桨的合力中缓缓调头,然而两人缺少一丝默契,船身左右摇摆,迟迟没有返回的迹象。秦淮河上的游船众多,不多时,便被另一条船撞上了。

      船身剧烈的摇晃,许应趔趄一下,差点跌入水中,幸得宋琢玉眼疾手快,将她拦腰托住。

      经这一撞,小舟倒也调过了头。许应推开宋琢玉的肩膀,整理自己的衣裙,站在船头向另一船人道歉。

      雨已经停了,天边尚有一道蓝色的光,微风拂面,送来秦淮河的脂粉香气。

      一女子笑靥如花,素手撩开一道珠帘,露出半张琵琶,轻笑道:“二位若是要赔罪,不如听我弹一曲琵琶。”

      本就是他们两人不对,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两船靠近,许应邀请那女子上船来。

      女子身姿袅袅,鸦发上只有几支银钗,却衬得她有一股清雅的风姿。许应从怀中掏出银钱,递给女子身后的小厮,道:“不知姑娘尊姓大名?如此绝色佳人,我为你画一幅像吧。”

      女子款款进入船舱,将琵琶放在膝头,笑意盈盈,道:“奴唤婉娘。多谢姑娘慷慨。”

      身后的小厮接了钱,规矩地站在船外,道:“二位可是婉娘今日的有缘人,平时多少达官贵人给了婉娘钱,婉娘都不弹呢。”

      名叫婉娘的女子轻轻摆手,让那小厮退下,而后抬手拂弦,嘈嘈切切婉转动听。

      暮色渐深,天边最后一道光都消散殆尽,河岸两旁的人家都掌上了油灯,依旧是一片闹市的景象。

      船舱内也点了灯,许应就着灯光,寥寥数笔就将婉娘绰约的情态勾画出来。

      船行过了几座孔桥,唯有一座宅院门庭冷落,依旧漆黑一片。

      烫金匾额上书“徐宅”两个大字。赤白色的封条在大门上格外显眼。

      “郎君可是在想,那么富丽堂皇的人家,怎么败落了?”婉娘的声音悦耳动听,夹在琵琶声中一起向宋琢玉传来。

      小厮见婉娘起了话头,补充道:“这就是徐首辅家的宅子。”

      “整个金陵,最繁华的地界,一半的铺子田地都是这位徐首辅的。”

      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在大昌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出身雍州这等偏僻之地,幼年时父母早亡,却凭借出人的天资,年纪轻轻时就中了一甲进士,娶了当朝太师之女,何等的风光无限。

      入朝为官后更是一路有贵人提拔,三十余岁便入阁拜相,从此把握朝政多年。

      婉娘的琵琶哀怨动人,她叹息道:“他们这处府邸落成时,我们姐妹还去过那院子听过曲儿,那真真是富贵逼/人。”

      “风光了二十年,也贪了二十年,如今一夜之间,也败了。再过几日,他就要在菜市口斩首了。”婉娘的抬手,琵琶的弦还在震动,发出阵阵凄婉的余音。

      “婉娘,你看如何?”说话间许应已经将画作做成,等着墨色变干,轻轻朝婉娘招手。

      画中之人眉眼含笑,素手轻拂,许应为这位女子画出了十足十的书卷气。

      父亲不知道有多宠爱她,每年生辰都请画师为她画像,许应这幅画放在徐婉曾经的生辰礼中有些够不上,可如今,却是一份极好的礼物。

      她将琵琶递给小厮,双手接过小像,福身道:“多谢姑娘,甚好。”

      “婉娘,你今夜为何对那两个人说那么多不相干的?”小厮亦步亦趋地跟在徐婉身后。

      徐婉双手抻着画,对着灯欣赏,画上的人栩栩如生,眼睛里带着生机。

      “别人喊我弹曲儿,无非是笑话我,戏弄我,这两人,我瞧着与他们有缘。”

      小厮眼睛一亮,哄道:“你喜欢画像?赶明我有钱了,将老爷之前请过的师父都找来,天天不重样地给你画。”

      提到父亲,徐婉的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不是画的问题。”

      曾经的家已经彻底败落了,权倾朝野的父亲过不了几日就要身首异处,想到这些,徐婉再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对着画像低泣起来。

      *

      许应与徐婉同乘一船,一路行至渡口,才与她作别。临别时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许应将自己的伞转赠给她,自己则与宋琢玉撑一把伞。

      点了一盏灯,屋子里瞬间亮了起来,许应把自己的画材放好,双手环到宋琢玉的脖子上,对着他的愁眉问道:“琢玉,你怎么不太高兴?”

      “小应,你知道过几日被斩首的那个徐首辅是谁吗?”

      许应摇头,发丝拂过他的耳畔。

      宋琢玉的声音透着一股低沉,道:“他叫徐行远。”

      “就是'更行更远还生'的那个行远。”

      宋琢玉扣着许应的手腕,轻轻地嗅了一下,道:“他是我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想认他,他根本就不配当我爹。”

      自母亲去世后,宋琢玉一直跟着师父生活。在他十三岁那一年,赵承进京述职,带上了宋琢玉。

      两人住的客栈半道被劫,他和赵师父被下了药,五花大绑抬进了徐行远的别苑里。

      宋琢玉年纪小,药又下的多,他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将那一座三进三出的院子翻得底朝天,偷偷摸到了赵承的门前。

      里面有人在交谈,他贴着墙根站好,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赵大哥,你我是多年的老交情,静慈去世,我也很痛心。”这个男人的声音沙沙哑哑的,语气透着股圆滑的谄媚。

      赵承听了这话,把桌子上的茶碗扬手一摔,怒道:“你配不配喊她的名字!”

      “你在京城娶妻生子,做你的乘龙快婿,可曾想过静慈一人带着孩子在雍州,过得是什么日子!这么多年,你步步高升的时候,想过她一次吗?”

      “你跑了,在京城潇洒了,她要受人多少白眼!”

      “你那厢攀上了高枝,这厢便撒手不管,孩子大了你又要他认祖归宗,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若不是顾忌着宋琢玉还在他的府中,赵承早就抡起拳头砸到他脸上:“什么我带着孩子不方便,根本就是太师去世了,你再无所顾忌!”

      徐行远还要开口,被赵承一句话噎了回去:“琢玉现在长大了,就是我想把孩子给你,他也得愿意才行,你想认他,自己去和他说吧!”

      男人推门而出,即使在家也是一副官场上的做派,他吩咐道:“去把那小子找来。”

      三进三出的院子,哪里是一时半会就能找到的,宋琢玉三步并作两步,双手攀着树枝,呲溜一下就爬到了树上。

      过了一个时辰,都无一人找到宋琢玉。树荫落在他的身上,他几乎快要睡着。下人带着一个女子进了院子,女子穿着打扮雍容华贵,如同天上的仙子,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姑娘,更是粉雕玉琢,十分可爱。

      徐行远换了一身常服出来迎接他的妻女,远远地就听见他在喊他的孩子,小姑娘踏着小碎步跑到他面前,被他举起,扛到了肩头,一副慈父的做派。

      三人有说有笑,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

      宋琢玉不自在地扣着干枯的树皮,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

      他有爹了,他想。

      可是他爹也是别人的爹。

      原来母亲曾经的所求,是这样幸福的画面。

      因为这个男人的趋炎附势,他替自己的母亲感到不值;因为这个男人的两面三刀,他替这位高门贵女感到不值。

      他想戳破那个男人给此刻编织的幸福的泡沫,但终究还是于心不忍,这世上已经有一个女子受到情爱的伤,又何必牵扯进另一个女子呢。

      *

      许应不知何时已经被宋琢玉抱到腿上,她抚着宋琢玉的眉头,轻声问道:“所以你也知道他是你父亲,他也知道你是他儿子。”

      “对。”宋琢玉点了点头。

      联想到之前宋琢玉的遭遇,这个男人竟然对自己的亲子都能这般痛下杀手。

      宋琢玉接着道:“临春,是春天到来的意思。我娘说这是他起的的名字。”

      记忆里的母亲抱着还是孩童的自己,坐在床边轻轻摇晃,眼神中满是对春天的期盼,对那人归来的期盼。

      “他说等过了秋闱,等他高中的时候,春天就到了。”

      “他说春天到了,他就回来了。可是他食言了。他一辈子对不起我们。”

      宋琢玉贴上许应的额发,道:“我娘战死沙场,为国为民。他这样的人只会为了一己私利议和,他不配当我的父亲。”

      确实,厚颜无耻并且无情无义的男人是十分常见的。

      许应亲了亲宋琢玉的脸颊,问道:“那他行刑时,你想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琢玉,我知道你肯定不想,不如……”

      许应掂了掂钱袋,她悄悄地凑到宋琢玉耳边道:“还剩点钱,不如咱们买上一挂大地红,他们那边一砍,咱们这边就点火,噼里啪啦地送走他,叫他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你觉得如何?”许应扬起下巴,眼睛亮亮的,语气中有些得意。

      笼罩在宋琢玉心头的阴霾随着许应的笑脸消散,他抬手捏了捏她的小巧的鼻子,道:“我瞧着小应的办法,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番外三·烟雨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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