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之相思难忆》半月了了

35、第 35 章

　　仲秋之月，高辛送亲的队伍从五神山出发，由水路驶向赤水。
　　在蓐收对行程的精确掌控下，二十二日清晨，送亲的船队恰恰驶入赤水。赤水氏迎亲的船队在前面护航，喜乐奏得震天响。
　　赤水两岸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都是看热闹的百姓。
　　赤水与中原其他地方相同，婚礼尚红，小夭在侍女的服饰下脱下了白色的王姬华服，换上了红色的嫁衣。
　　船队从赤水驶入赤湖，速度渐渐慢下来。
　　中秋之月，恰是木樨花开的季节，赤湖边有一大片木樨林，香飘十里，落花簌簌。小夭坐在船边，默默看着落花随着流水缓缓而逝。
　　船还未到赤水氏的宅邸，已经听到岸上的喧闹声。
　　因为来的宾客太多，赤水氏的宅邸容纳不下，赤水氏索性凝水为冰，把一大片湖面变成冰场，铺上玉砖，做了宴席场地。
　　秋高气爽，风和日丽，既能吃酒，又能赏湖光山色。
　　宾客都暗自赞叹，不愧是四世家之首，要灵力高强的子弟有灵力高强的子弟，要钱有钱。
　　此际，众人看到高辛送亲的船队到了，都站了起来。
　　一身红袍的丰隆，站在码头边。
　　小夭在侍女的搀扶下，袅袅婷婷地走出船舱，一身华丽的曳地大红嫁衣，满头珠翠，面孔却十分干净，只唇上点了绛红的胭脂，再加上额间的一点绯红，真正是艳如桃花含春露，娇似海棠卧秋水。
　　丰隆对女色从不上心，可想到今夜这个可人儿会娇卧在自己怀里，任他轻怜蜜爱，也不禁心荡神摇。
　　船靠了码头，丰隆依旧没有动作，呆呆地看着小夭。
　　众人高声哄笑，丰隆难得地红了脸，急急握住喜娘捧上的一株火红的缠枝并蒂赤莲，对小夭行礼：“莲开并蒂，愿结同心。”
　　小夭握住缠枝并蒂赤莲，也对丰隆行礼，低声道：“莲开并蒂，愿结同心。”
　　鼓乐声中，丰隆搀扶着小夭下了船，只觉掌中握着的手小巧玲珑，却不像其他女子一样柔软细腻，指节很硬，指肚有茧，带着嶙峋冷意，让他心生怜惜，不禁紧紧地抓住。
　　小夭和丰隆握着缠丝并蒂赤莲，每踏一步，地上就有两朵并蒂赤莲生成，围着赤莲还生成了其他各色的莲花，粉的、白的、黄的有的绚烂绽放，有的结成莲蓬。
　　赤水氏世世代代在水边，视水中莲为吉祥如意的花，赤莲很罕见，并蒂赤莲更是要用灵力精心培育。
　　步步并蒂，一生相守；花结莲子，多子多孙。
　　小孩子看得开心，雀跃欢呼着拍手掌，有被特意叮嘱过的孩童摘下莲蓬，轻轻扔到小夭身上，娶一花多子的吉兆。
　　丰隆怕小夭误会，低声给她解释：“他们可不是不喜欢你，赤水风俗，用莲蓬砸新娘是祝福我们。”
　　小夭红着脸，低声道：“我知道。在船上时，有老妪给我讲解过。”据说行完礼后，夫妻晚上还要入莲帐，也是取莲花多子的吉兆。
　　丰隆看到小夭的样子，只恨不得赶紧行礼，赶紧天黑，赶紧入莲帐。他低声道：“小夭，待会儿行完礼，你可就一辈子都属于我了。”
　　小夭低下了头。
　　丰隆咧着嘴笑。
　　小夭和丰隆将在古老的赤水氏祖宅内行婚礼，能在祖宅内观礼的人都是赤水氏的亲朋挚友。
　　祖宅外有人在唱名记录礼单，一个个名满大荒内的名字，一份份贵重稀罕的贺礼，凸显着这场婚礼的尊贵显赫。
　　青丘涂山氏：东海明珠九十九斛北极冰晶风铃九十九串众人都不禁看了涂山族长一眼，冰晶很稀罕，用处很多，可冰晶风铃看着好看，实际却是浪费了冰晶，华而不实，送礼时都是送冰晶，没有人会送冰晶风铃。
　　小夭走进祖宅，看到璟坐在西陵族长身边，一身青衣，瘦削清逸脸上是含蓄得体的笑容，眉目间却有一种倦怠的病色。
　　小夭不禁多看了他两眼。他看起来很不好。
　　丰隆轻扯她手，唤道：“小夭。”
　　小夭抬眸看他，眼中还遗留着一丝迷茫。
　　丰隆道：“两个月前，璟抱病来见我，竟要求我取消婚礼。他说你不快乐，并不愿意嫁我。”
　　小夭低着头，没有说话。
　　丰隆道：“可若你不愿嫁我，又为何会答应举行婚礼呢？我已等了这么多年，你若真的不愿意嫁我，岂不是早就同我取消婚约了，何必等到现在呢？所以我并没有理他。”
　　他们总说丰隆傻，他明明很聪明。在某些事上，他比璟要理智得多。
　　一位须髯皆白的长老笑着传音：“小两口别说悄悄话了，吉时就要到了。”
　　丰隆和小夭忙屏息静气站好，不再说话。
　　当悠扬悦耳的钟磬声响起时，礼官高声唱道：“吉时到！一拜天地。”
　　小夭和丰隆叩拜天地。
　　“二拜尊长。”
　　丰隆的爷爷赤水海天、爹爹小炎炎、娘亲赤水夫人，都微笑地看着他们。
　　丰隆带着小夭走到他们面前，小夭正要随着丰隆跪下去，一声清越的叫声从外面传来，打断了婚礼。
　　“小夭！”
　　众人皆回过头来，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防风邶一袭白衣从外面走进来，他朗声道：“小夭，别嫁给他。”
　　小夭没有转过身来，她早已认出了他的声音。
　　不论是吊儿郎当的，还是冰冷清亮的，都仿佛已刻在了她脑子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无人料到，防风家一个小小的庶子，居然敢搅了赤水族长的婚礼。
　　赤水海天震怒道：“来人，把这个混账无礼的东西押下去。回头我倒要问问防风小怪，究竟是怎么教儿子的！”
　　小夭没有动，她依旧在原地站着，心中百味杂陈，喜怒交叠，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是她知道，她的每一次心跳，他都可以感受得到。所以她强压着心中情绪，试图让自己冷静。
　　几个赤水家的侍卫冲向了防风邶，试图上前制服他，可离他还有不少距离，就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给推开了。
　　无人知道，原来防风家的庶子，灵力竟如此高深。
　　防风邶径直向着小夭走去，靠近想阻拦他的侍卫越来越多，却无一人能近他身。
　　丰隆看了眼小夭，见她毫无反应，怒斥防风邶道：“防风邶，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我看在往日交情上，不与你计较，你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无情。”
　　邶却并不理他依旧看着小夭，“小夭，不要嫁。”他的声音里竟隐隐有着祈求。
　　小夭吸了口气，而后缓缓转过身来，看向防风邶。
　　她道：“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我乃是故交，若肯赏脸坐下喝杯喜酒，我不胜欢迎；但若你要坏我好事，那就休怪我翻脸无情。”
　　邶显然未料到她会这样说，心中一片震惊。
　　小夭面无表情，遥遥看着他，陌生得仿佛不曾跟他有过任何交集。
　　这便是王姬吗？
　　原来他竟从不认识。
　　他不知自己是喜是忧，努力感受着她的心跳，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她的心，平稳得仿佛不曾见到他。
　　“小夭，”邶突然大声道：“你还记得你曾立下的誓言吗？”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严厉，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小夭袖袍下的手紧紧攥到一起。
　　当年的誓言犹在耳畔：“若违此誓，凡我所喜，都将成痛；凡我所乐，都将成苦。”
　　小夭咬牙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丰隆急忙拉住小夭的手，“小夭。”
　　他的声音慌乱，就仿佛随时都会失去她一般。
　　赤水献领着几个高手已赶到，他们挡在邶的身前，阻挠他前进。
　　邶却只是厉声对小夭道：“我要你现在就跟我走，离开这里！”
　　小夭没有给予他回应，她咬牙看着赤水献跟邶已打到了一起。
　　丰隆紧紧攥着她的手，“小夭，小夭，不要离开我。”
　　小夭抬眸看着丰隆，眼中满是痛苦和隐忍。
　　她不想背弃誓言，更不愿意致高辛乃至轩辕王室于不顾。
　　她不仅仅是她自己，她的背后还有高辛王和玱玹。
　　她若只是她自己，她大可以一走了之，跟着邶远走他方。
　　可她是高辛玖瑶，高辛的大王姬，轩辕王玱玹的妹妹，她不能。
　　她不想要权力和声势，也不需要名誉和地位，但她有家人需要顾及，她不能走！
　　她大声嘶吼道，“防风邶！”
　　小夭猛地转回头来，一把拽下头上华丽的发钗，长长的流苏纷纷滑落下来，全场都被她镇住了。
　　她将尖锐的钗尖对准自己的咽喉，眼中已满是泪水。
　　她已撑不下去了。
　　“你……放过我……”她哀求道。
　　邶反抗的手滑落了下来，被赤水献一剑刺中了胸口。
　　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小夭道：“我求求你，放过我……我好累……”
　　她的眼泪潺潺而下，模糊了双眼，以至于没有看见他身上那触目惊心的红。
　　丰隆已放开了手，他不曾想到，往日里坚强果敢的小夭，此刻竟会变得这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我好累……”她边哭边说道。
　　观礼的人全都愣住了，连璟都呆在了原地，他的眼中满是痛惜。
　　她太累了。
　　努力做出自己很好的样子，安慰着别人，却躲起来悄悄舔舐伤口。
　　她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度过余生，吃一顿饱饭，喝一点小酒，晒着太阳，跷着脚，做一个小镇上的赤脚大夫。
　　可命运弄人，让她重回皇宫，搅进政治争斗。
　　她不能干，也不勤奋，她只是勉强支撑，维持一个好妹妹、好女儿的形象。
　　可她真的什么都不会，只能靠着别人，撑起玱玹的一切。
　　她已努力说服自己，忘记从前的一切，去接受现实。
　　可他就像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在她的婚礼。
　　她给了他无数次的机会，却奈何命运作弄，他们始终无法在一起。
　　他给的，又何尝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他又怎么承担得起呢？
　　他们注定是无法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只能遥遥对望，消失在彼此的生命里。
　　小夭的痛苦在整个红色的殿堂里蔓延，无人不为之感伤，无人不为之动容。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丰隆咬着牙，抬起手猛地将小夭打晕，抱着她看向了邶，“带她走，趁我还没有改主意，快！”
　　邶这才清醒过来，一步飞跃到丰隆面前，将小夭轻轻抱进怀里，转身时朝丰隆说了声，“谢谢！”
　　丰隆没有看他，对着堂下众人道：“让他离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带着一抹鲜艳的红从众人面前飞掠而过，无人敢上前阻止。
　　所有人都呆在了原地，仿佛还没从震惊中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