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他怎么还不死》林漱

8、长宁 她没有后悔

　　傍晚，出宫玩够了的太子满载而归，和大皇子地去宁德宫尽孝。
　　周蘅叮嘱宫人仔细伺候，直至二人身影消失不见，方带着小桃去探望阿宓，将白日之事细细说与她听。

　　晋升嫔位，独居一宫本是喜事。可皇帝提出，要将阿宓刚生下的女儿抱给贵妃抚养，这封嫔之喜便添了阴霾。
　　阿宓产后本就虚弱的面容霎时没了血色，小桃亦是义愤填膺。
　　周蘅心有不忍，然皇命难违，她只能昧着良心劝阿宓：“贵妃娘子是真心喜爱姝娘，靖国公府有如日中天，姝娘记在贵妃名下，日后赵家便是她的靠山。能有此造化，也是她的福气。”

　　伴君十余载，阿宓对皇帝的了解并不比周蘅少。
　　她当然不愿意贵妃带走自己十月怀胎的骨肉。可贵妃夜有所梦，孩子还没生下来，便笃定自己怀的是她赵韵命中注定的女儿。
　　阿宓想不通，贵妃的孩子岂会跑到她的腹中？这分明是无稽之谈，荒谬至极。换作任何一个僧人道人胡言乱语，都会被皇帝当骗子下狱。

　　偏偏说这话的，是和皇帝青梅竹马，恩爱甚笃的赵贵妃。
　　贵妃说小公主眉眼像她，是她的孩子借旁人的肚子降生于世，陛下竟也信了这番说辞。不仅带走她的孩子，还要切断她们母女的缘分。
　　阿宓心中酸楚不已。

　　可正如周娘子所言，若是做了赵贵妃的女儿，她的姝娘日后会有尊贵得宠的养母，有位高权重的舅父。陛下与太后素来爱重赵贵妃，应会爱屋及乌，善待她抚养的孩子。
　　她的女儿养在贵妃身边，便能常面见天颜，能得太后疼爱，能与赵家交好。
　　此事不论是对姝娘，还是为了太子，都百利无害，她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些阿宓都知道，可她还是止不住流泪，卑微地期望着：“妾以后还能见到姝娘吗？”
　　若借腹之说并非借口，贵妃当真那么以为，她的姝娘还会知道，自己才是她的生身母亲吗？
　　若借腹之说只是借口，贵妃并非真心想养姝娘，她会好生待她的孩子吗？

　　阿宓越想，心中越慌。周蘅鼻头一酸，柔声宽慰。
　　“自是能的。你先养好身子，等姝娘长大些，就能来看你了。
　　“我向你保证。姝娘是你的亲生女儿，即使记在贵妃名下，也无人能否认，你才是她的生身母亲。”

　　周蘅一字一句，情恳意切。
　　阿宓知她此言不虚，心中稍定。她点点头，压下心中不舍，强撑着从床上起身。
　　皇帝只留给她一个月的时间。她要赶在长清宫派人来接公主前，再多看看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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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得知阿宓平安生下皇女的母亲和二姐递了牌子，入宫探望。
　　周蘅支开外人，跟她们交代陛下的安排。
　　周蔷神色如常，并不意外：“公主虽未太子胞妹，却也不差什么。若能如昔年燕华殿下那般，与贵妃娘子借个善缘，也是好事一桩。”

　　宫门有小桃守着，不怕旁人听了去，周蘅便也没怎么顾忌，直截了当道：“莫非二姐和姐夫也以为，赵贵妃会是另一个韩贵太妃？”
　　康国公夫人面色微变：“三娘慎言，莫要妄议。”

　　周蘅递给母亲一个安抚的眼神，继续问二姐：“姐夫可是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
　　“正是。”周蔷亲昵地点了点她额头，“贵妃的情况你也知晓，难得二公主合她眼缘，陛下也有意成全。你可莫要意气用事，同陛下作对。”
　　周蘅无奈：“我有那么没眼力见吗？”
　　周蔷打量着她，一脸狐疑：“那可难说。万一你于心不忍，一时冲动，非要跟贵妃争孩子呢？”

　　“我才不……”
　　周蘅欲要反驳，对上姐姐似笑非笑的眼神，底气顿散，无奈叹气：“若是五年前的我，确实会像你们担心的那样，跟陛下据理力争，大闹一场。”

　　尚未及笄的周三娘子有父母疼爱，姐姐撑腰，也有一颗爱打抱不平的侠义心肠。每每路遇不平之事，总忍不住争个公道。
　　尽管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周蘅依然有支撑她任性的靠山。

　　赵贵妃有战功赫赫的兄弟，她亦有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姐夫。
　　祖父过世后，周家虽无男嗣支撑门楣，却还有不少用得上的人脉。长姐不在后，身为太子养母的周蘅继续与各家夫人交好，为外甥挑选合适的伴读与随从。
　　论圣宠，她远不及赵贵妃，论地位，她亦逊于郑皇后。
　　可她的养子是大盛储君。只凭这一点，周蘅就不至于无人可用。
　　若她执意留下二皇女，不肯交给贵妃抚养，皇帝再不满，也不至于为一个女儿大动干戈，和她翻脸，亦不会影响太子什么。

　　只是周蘅谨慎惯了，不愿忤逆皇帝心意，又有拉拢赵家的甜头吊着。即使心疼阿宓母女分离，终是为利益筹谋的算计占了上风。于是那个本该养在她膝下的小公主，在满月的第二日被抱去长清宫，成了赵贵妃的养女。

　　作为补偿，皇帝册阿宓为温嫔，居永宁宫。
　　阿……徐宓领旨谢恩，擦干眼泪，从长春宫搬了出去。

　　太子知她要走，很是不舍，小桃亦是眼泪汪汪，拉着阿宓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周蘅如她跟母亲和姐姐保证的那般，妥帖备好乔迁之礼，全了主仆一场的情谊，并未挽留什么。

　　将二公主抱给赵贵妃抚养，是皇帝的决定不假。可阿宓为周家殚心竭虑，忠心耿耿，她却为一己之私明哲保身，并未帮徐宓争取什么，甚至将她满心期盼得来的孩子，用作为太子拉拢赵家的工具。
　　周蘅可以骗别人，却骗不过自己。
　　说到底，不过是在她口口声声视阿宓为家人密友，却还是为给外甥和周家谋利，毫不犹豫地牺牲阿宓，逼迫她们母女分离。

　　徐宓会怪她吗？
　　长姐会怪她吗？

　　大抵不会吧。
　　她们总是那个样子。不论她惹出多少祸事，姐姐们总是护着她，舍不得怪她的。

　　又一年春天，周蘅独自在长姐墓前跪了许久。
　　她没有后悔，也一生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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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周蘅让小桃多留心长清宫的事。
　　……或许也不需要她特意打听。

　　那位养在贵妃宫里的长宁公主，是个乖巧又闹腾的孩子。
　　满周岁前，皇帝说她有清河郡王之姿，聪慧贴心，很少闹人，小小年纪就会撒娇卖乖，瞪眼告状。胆子也不得了，见谁都笑，特别黏人，一看就是个聪明的。
　　周岁过后，皇帝跟周蘅和太子抱怨，说二公主长宁是他见过最麻烦、最难带、最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太子十分喜爱这个他看着出生的小妹妹，又不好上门叨扰赵贵妃，常缠着皇帝，要他多讲一些妹妹的事。
　　即使周蘅闭门不出，也能从许多人口中得知，那位不知道随了谁的长宁公主能说能跑后，便三天两头地去寻太后告状，控诉皇帝为父不慈，欺负小孩的恶劣行径。
　　皇帝自是不承认。
　　奈何小女孩根本不跟他讲道理，嘴巴一瘪就开始哭。赵太后心疼孙女哭得凄惨，嫌皇帝没个当爹的样，赵贵妃也拉偏架，气得皇帝有苦难言，倒是让她听了不少笑话，聊做解乏。

　　再大些后，不怕生的长宁开始带着宫人在花园溜达，四处串门。
　　小姑娘冰雪可爱，嘴巴又甜，毫无天家贵女的骄矜霸道，即使是对身份最低微的粗使下人，也会一视同仁地报以笑脸，未有分毫嫌弃。
　　她孝顺长辈，友悌兄姊，没有人会不喜爱她。
　　又过了段时间，满宫溜达的孩子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年岁稍长些的昭宁公主一手牵着弟弟，一手拉着妹妹，每天从东窜到西，从南跑到北。
　　明明宫里没有添人，却陡然热闹了起来。
　　杂乱的脚步声与孩童的欢声笑语，会出现在皇宫任意一个角落。死水般静谧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太子和大皇子已经开蒙，每日都要去弘文馆随先生读书，不怎么爱掺和弟弟妹妹追赶嬉闹的游戏。但每逢休沐，他们都会嘻嘻哈哈地跑过来，邀请大哥二哥一起玩。
　　年幼的小孩不怕丢脸，撒泼打滚样样都来。
　　太子拗不过，只能放下纸笔走出房门，被弟弟妹妹拽着拉入人群，陪他们做那些不符合储君身份的游戏。

　　周蘅对此乐见其成。
　　她虽盼望外甥勤勉成才，却也不愿他年少老成得没个孩子样。在长成出众的储君前，她也由衷希望，他能有一段值得回忆的童年。

　　如今，太子有长兄的爱护，有弟妹的亲近。会如寻常孩童一般向信任的大哥抱怨诉苦，也会如普通人家的兄长一样，为调皮的弟弟妹妹头疼操心。
　　即使长大后，太子依照惯例搬入东宫，不好再在养母身边长住，因三皇子和公主们的关系，周蘅也能常常见到外甥。
　　她欣慰之余，愧疚愈深。

　　太子却是真心疼爱亲近他的兄弟姊妹。于是，还未有属官的东宫成了孩子们聚众玩闹的场所。
　　向来乖巧的太子不顾劝阻，执意在东宫布置出了一个供弟弟妹妹撒欢的小乐园。

　　两位公主一个是皇后的掌中宝，一个是贵妃的心头肉，被养得胆大包天，惯会得寸进尺。
　　她们把玩具搬进东宫还不够，又闹着问父兄要玩伴。
　　皇帝被女儿嚎得头疼，赐下一堆牌子。
　　没过几日，宫里就多了几个与皇子公主年岁相仿的小孩。

　　然而这还没完。
　　尊贵任性的公主喜新厌旧，身边的玩伴换了一批又一批。
　　皇后宫务繁忙，贵妃不理俗务，脑子一拍许人进宫的皇帝又找到周蘅，让她安顿陪孩子进宫的夫人们。
　　周蘅笑着领命。

　　能被允许进宫，陪皇嗣玩闹的孩子，出身都差不到哪里去。
　　见微知著，小孩子很难藏得住事。周蘅接触下来，能观察出不少东西。
　　很多藏在后宅里的事，姐夫再怎么算无遗策，也很难面面俱到，却常从孩童的无心之言里，被暴露得彻底。
　　几个孩子的无心之举，倒是帮了她的大忙。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
　　鲜艳的纸鸢飞过高高的宫墙，年少的孩子嘻嘻哈哈，成群结伴地肆意奔跑。
　　院里的花开了又落，转瞬又是几个春秋。

　　一个与平常无甚区别的清晨，周蘅被院外的嬉闹声惊醒。
　　她迎着日光走出宫殿。
　　已快满九周岁的太子外甥露出如孩提时一般的拘谨笑容，小心翼翼地问周蘅：“先生今日带我和大哥出宫游学，儿臣实在担心，照看不好弟弟妹妹，娘娘可能陪我们一道前去？”
　　大皇子微落后太子半步：“二妹求了阿爷好久，才要到牌子出去玩。容娘娘若无别的安排，还请陪我们走一趟吧。我和二弟今日还有得忙，真没空帮阿爷带孩子。”

　　周蘅愣了下，笑着点点头。
　　如今宫中愈发热闹，她整日待在长春宫，也不会觉得寂寞，就不怎么惦记出宫的事了。
　　但难得有这般机会，外头的光景，她也想沾孩子们的光，出去瞧上一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