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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刘昭阳就是刘昭阳 柳岸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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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七日,柳岸。
“此去经年,望安好。”
刘昭阳难得这么文绉绉地。
她只是有些伤感,楚墨也待在公主府三年了,咋一离开,多少有点不适应。
但终归是要走的,皇城就是个是非之地,他们这些人合该离得越远越好。
她送走了多少个楚墨,现如今也是数不清了,她与他们这些人,这一别,怕是这辈子都难相见。
楚墨倒是显的比长公主要镇定。
他自入府那天起,便想到了今日的别离,三年对他而言已是奢侈。
他只是觉得,他跟她的分离,至少他要笑着离开。
于是,他笑着回她:“长公主亦是,此去经年,得偿所愿,岁岁平安。”
他笑着嘱咐她:“天凉了,莫贪杯,免得坏了身子。”
他笑着拿出那只求来的签文:“富饶卦,上上。”
他笑着挥手跟她告别。
他笑着看她远去。
望你春风十里,直上青云。
望你琴瑟和鸣,儿孙满堂。
从长公主府到柳岸,他一直笑着,一直真切地祝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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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惠妃娘娘殿。
惠妃清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她的女儿刘昭阳。
刘昭阳看着鱼贯而出的宫女们,一脸稀奇的模样,她这个母妃日常的心思都放在梳妆打扮和保养上,这次这个举动难得啊。
“你过来。”惠妃坐在软榻上叫她。
她母妃明明已经三十来岁,可看起来还像个小姑娘,声音软软的,就连沉下嗓子叫她,都有点像在撒娇。
但刘昭阳莫名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她磨磨蹭蹭地往软榻走去。
“赶紧的。”慧妃见她磨蹭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她抓住刘昭阳的手,仔细端详着,又认认真真地盯着她脸来看。
“我前儿给你的那瓶玉容敷,还有进贡的香露,你到底有没有在用?”
刘昭阳头疼,她就知道要被说,“用着呢,用着呢。”
“那你这脸怎么回事,干巴巴的,一点都不水灵。”惠妃娘娘轻轻地瞪了她一眼。
刘昭阳很无辜:“我也不知道……”
在惠妃娘娘的眼里,她这个女儿是个虽然不爱梳妆打扮,但好歹还算听话的好闺女,实则刘昭阳天天不是逛赌场,就是去花楼,还爱骑射打猎,经常风吹日晒的,除了她这个娘被她女儿乖巧的面貌骗了,日常请求光兴帝严惩那些散播谣言之人,其他的人其实多多少都了解。
“好了,今儿叫昭儿过来,不是说这件事的。”
一道男声传来,有人从内室走了出来。
是刘昭阳的舅舅韩澈。
他遥遥地看向她,眼神很是复杂,不仅有失望,目光里还带着审视和压迫。
“你跟刘瑜怎么回事?”
“兵部、户部、工部、礼部,那些被查出来的暗子,究竟是你的,还是他的?”
她舅舅作为吏部侍郎,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那说明,她跟刘瑜的交易或者说关系已被他知晓。
刘昭阳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股清澈无害的感觉瞬间淡去。
她像在卸去伪装,还原她真实的面貌,明明还是那副长相,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受。
韩澈眉头皱地更深,她这个外甥女,是在告诉他,没错,就是你们查到的那样。
“你这副模样,将你的胞弟置于何地?”
“又将我们家族置于何地?”
“你是想毁掉所有的一切吗?”
韩澈有些动怒,“断掉跟刘瑜的一切联系,长公主的身份不是让你为他人做嫁衣!”
刘昭阳冷笑一声,“我若是不呢?”
韩澈大怒:“若是不,那就将你嫁与南梁国,全两国之好!”
惠妃在一旁惊呼:“哥!”
但韩澈全然不听他这个妹妹的话,“刘昭阳,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谁!你的长公主府是因何而来,你的荣华富贵背后又倚靠的谁!后宫里不少夭折的皇子、皇女,要不是韩家,你怕是连周岁都活不过,更别说现在在这跟我叫板!”
“平日里不讲三从四德,抛头露面,伤风败俗也就算了,在皇储这么大的事情上,你也敢有二心,是不是活腻了?”
刘昭阳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心寒,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气,不断地向外渗透,包裹住她。
这便是她的家族。
一个要求她三从四德,乖乖做金丝雀的家族。
它若是想飞,便折断它的翅膀;它若是想逃,便打造更加精致的牢笼。
即便她是皇城里最尊贵的公主,即便她锦衣玉食,可她对自己完全没有控制权,因为她所拥有的东西,从头到尾都未曾真正属于过她。
她最大的价值就是联姻,生儿育女,延续皇室血脉。
撇去这一切,她这人,毫无意义。
他们用大量的金银珠宝堆砌她,用绚丽的辞藻修饰她,只是为了让她看起来更漂亮,更有价值。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没有人问她认不认可,她就该按他们期待的那样活着,死去。
可在她的身体里萌芽了别的东西,不知是在那片废弃的园子里,还是在别的、更广阔的、毫无边际的地方。
有那么一瞬,她看清了她自己,看懂了她的懦弱,看懂了她的喜悦,也看见了,她的心。
她抓住了那一瞬。
她抓住了她自己。
所以,没有人能阻止她,没有人能毁灭她。
她只属于她自己,从内至外。
刘昭阳昂起头,高傲地回望过去。
她没有像她舅舅所期望的那样,当他高高在上地宣告,我将拿走你的一切时,痛哭流涕地向他求饶,不顾一切地屈服于他、哀求他,让她不要失去这一切,让她还要做那个不可一世的长公主。
刘昭阳的目光牢牢锁定了韩澈,如同她在俯视他。
可明明韩澈才是那个在俯视的人。
他几乎在接触到那样的目光时,后背就起了一身冷汗,他如同被锁定的猎物,那个锁定他的庞然大物,在用目光告诉他,我看见你了,你逃不掉了。
这还是他的外甥女吗?这还是那个他所知晓的刘昭阳吗?
他有个荒谬的错觉,他正在被帝王俯视。
一个攘外安内、一统天下的,真正的帝王。
很安静,没有人在说话,无论是刘昭阳还是韩澈。
雅间里只剩惠妃掩面啜泣的声音。
惠妃看向她的女儿,不知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陌生地让她不敢认。
“昭儿啊,你舅舅都是为你好,为了韩家好,你就认个错,不行吗?”
刘昭阳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回答,她是不会认错,不会更改的。
“为何啊?”惠妃有点崩溃,“你为何偏要做那些出格的事啊?自古以来,女子就是要未嫁从父,既嫁从父,夫死从子的啊,你为何偏要不一样,安安稳稳、平安富贵地过一生,不好吗?”
刘昭阳看向她的母妃,她有很多个理由。
她不喜欢琴棋书画,她喜欢策马狂奔。
她不想要自己的命运由别人来定,她想要对自己拥有控制权。
她想要了解自己的天赋,实现自己的价值。
可这些,她的母妃永远都不会懂,也永远都不会明白,对刘昭阳而言,意味着什么。
“母妃可曾记得,光兴十六年至光兴十九年,您被赶出延禧宫,连一个小答应,都能作威作福。”
“您有做错什么吗?不过失去了帝王的恩宠罢了。”
惠妃愣了一下,“可帝王的恩宠就是一切,从来都是如此啊。失去了宠爱,自然也就会失势。”
刘昭阳长叹了一口气,“那您自己呢?”
“不仅仅是韩家嫡女,帝王的惠妃,您还是韩芷惜,还该为自己哭,为自己笑。”
惠妃抬起那双含泪的眼,喃喃道:“我怎么可能只是我自己呢?”
她在闺阁中,学刺绣、学书画,端庄守礼,只是为了当得起韩家嫡女的身份,为了有个好夫家。
她在后宫里,整日涂脂抹粉,学习驻颜之术,只是为了帝王的喜爱。
她伤了身子生下了儿子,也只是想要后半生有所倚靠。
她的一生都在依附他人,她怎么可能只是她自己呢?
刘昭阳:“可我只想要,刘昭阳就是刘昭阳。”
惠妃看着她女儿留下这句话后离开的背影,哽咽地问:“我怎么就生了这样的女儿呢?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没有人给她答案,半晌没回过神来的韩澈给不了,她自己更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