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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与她 崔棱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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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崔棱已经不记得了,这是他第二次救她。
在更久远的过去,他们尚且年幼的时候,他也救过她。
那是光兴十七年,那段对刘昭阳而言,异常艰辛的日子。
她并非一直都是光兴帝所宠爱的女儿。
帝王的喜欢,其实是很容易消失的东西。
光兴十六年,宫里来了位娘娘,是刘昭阳看了,都走不动道的那种。
不出意外,她娘失宠了。
皮囊这种东西,就像刘昭阳用的胭脂一般。
今儿喜欢这家的,明儿指不定就换另一家,能够轻易被取代。
一切都看起来都未曾改变,她依旧是朝阳长公主,依旧拥有府邸和封地,可有些东西就是变的不一样了,年幼的她能明显察觉到这份变化。
她第一次见崔棱,便就是那一年,某次游园归来的时候。
有人故意丢下了她。
浩浩荡荡的百来人,没有一人记得她。
或许她的丫鬟来寻她了,但没人发现她。
她在某个废弃的园子里。
荒草淹没了她,她能看见的只有高过她头顶的野草,还有一条嘶嘶作响的蛇,昂扬着脑袋,蓄势待发。
她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年幼的刘昭阳没有如今机灵,那时的她只是一个被吓破胆了的小孩。
她的夫子没有告诉她,遇到毒蛇应当怎么活下来。
或者说,没有人教导她应当如何求生。
他们只是教了她一大堆出了皇城便没有多大用的规矩,和一些风花雪夜的文字。
即便她拥有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她也不会用。
她的母妃告诉她,女娃娃不要舞刀弄枪,只要相夫教子。
可这些,在那座废弃的园林里,通通不管用。
她只能站着等死。
崔棱便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只比她高了一个头,明明也是个孩童,却很有力量,跟她截然不同。
他拿着看着比他还大的弓,直接射杀掉了那条蛇,然后牵着哭哭啼啼的她,走出了园林。
“别哭了,女娃娃也可以勇敢,可以坚强,你如果做到了,就没有什么能欺负你了!”
那是小崔棱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在她丫鬟找到她之前,小崔棱很是贴心地留下一块梅花糕哄了哄她,而后悄悄走掉了。
当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刘昭阳问小崔棱:“你是谁?为什么会来救我?”
他只拍着胸脯回答了她第二个问题,“我将来是要做大将军的人,现在是小将军,保护你不是应当的吗?我将来还会救更多的人哦!”
当年拍着胸脯的小将军,没有食言,他确实成了名震天下的大将军,也确实救了许许多多的平民百姓。
刘昭阳是真真切切地替他高兴。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将军,你娶我,可好?”
刘昭阳看向崔棱,满脸笑意。
只是,刘昭阳这话问的时机不对。
崔棱这人吧,祖父、爹娘、叔伯相继死去,如今崔家也是身陷囹圄。
若是早个五六年,有个满脸笑意的女子,大大方方地跟他说,我心悦于你,你娶我可好,说不准他还真会心动。
可现下,他便就只剩猜疑:“长公主,不似因着恩情,便会嫁与旁人之人。”
“长公主请旨,是否与南梁国有关?”
刘昭阳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来,不咸不淡地答了句:“南梁国算什么东西。”
南梁国国主曾在朝贺中窥见过朝阳长公主真颜,至此念念不忘。
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一个个小小的南梁国,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但近几年南梁国竟飞速扩张,又碰上光兴帝这么一出,将能用的将臣几乎屠尽,南梁国竟隐隐有了压过一头的趋势。
南梁国国主求娶朝阳长公主,这一言论也愈发真切。
但光兴帝并未有和亲的意图。
就算有,刘昭阳自有应对之法。
不过一个南梁国,内里不知乱成什么样,一盘散沙而已,不足为惧。
只是,崔棱提到了南梁国,莫不是南梁国的人接触过他?
这倒不是什么好兆头。
崔棱皱着眉,既然与和亲也无关,朝阳长公主究竟为何请旨嫁他?
只因他救过她?
不会是这个缘由,又或者说,不仅仅是这个缘由。
若是因之这份恩情,五年前这位长公主便该请旨,而不是五年后。
光兴二十三年,徐、霍两家灭门,崔家逃过一劫。
三月后,崔棱祖父、叔伯等均战死,兵部尚书等一品、从一品职务空缺。
同年,兵部改制。崔家人除去崔棱、徐池等主将,尽数清除于兵部之外。
光兴二十四年,丞相之子入主兵部,行监制之能。
光兴二十五年,楚家——锻造师一脉,惨遭灭门,凶手尚不可知。
光兴二十六、二十七年,兵部无大动作,只人员调动不断。
其间,崔棱数次被诏入京,又数次返回于北部军营内。
所以,光兴二十八年,是时机已到?
崔棱梳理了一遍,心中已有答案,悬于崔家的那把刀,终究还是落下了。
但他唯一有一处尚未搞清:“崔家必亡,可长公主却想借联姻保全崔家,为何?”
刘昭阳凝视着他。
有许多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有的死里逃生,惊魂未定。
有的一蹶不振,心志已失。
还有的即便衣衫褴褛,浑身破败,如丧家之犬一般,可那双眼却依旧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她给了所有人同样的回答,叫做“不该”。
刘昭阳:“崔家不该亡,你也不该死。”
“守一城的人不该死,将门,不该亡。”
她便是为了这些不该,叛离了她原本的位置。
即便背负骂名,即便粉身碎骨。
又一个三日。
徐池看着换上常服,备马外出的崔棱,一脸哀怨:“将军为何要赴约?”
崔棱睨视他:“去看你口中的面首。”
徐池:“我也去!”
崔棱扬鞭而去,“你留下看家。”
徐池:“我不要!”
奈何崔棱头也不回,只余下马蹄带起的浮尘扬了徐池一脸。
呸呸呸!
徐池吐着沙尘,很是忧愁,他家将军第一次撇下他,去单独见一名女子,而且还是朝阳长公主?
三日前,朝阳长公主跟崔棱达成了一笔交易。
刘昭阳:“你替我送一人去柳州,我许你十万两军饷。”
崔棱:“好。”
刘昭阳略有诧异:“你不问我是谁?为何?”
“楚家长子,楚墨。”崔棱答地很笃定。
立冬前的那批兵器,出自楚家之手。
通常来说,楚家的工艺不该有瑕疵,而那批兵器无论选材还是锻造均非上乘,说明锻造的环境不佳。
这批兵器,一定是楚家灭门后所锻造的。
楚家有人活了下来。
而存活几率最高的,是楚家长子。
楚家长子楚墨,在楚家年轻一辈里,天赋最高,资质最优。
楚家应当是集全族之力,保全了这最后一颗火种。
“至于柳州,”崔棱顿了下,“楚家祖籍。”
柳州楚氏,乃名门望族也,可惜啊,依旧死于权势之下。
灭门的凶手难查吗?
不难。
是无人敢查罢了。
见他一猜一个准,刘昭阳夸他:“脑袋挺好使的,比起你那个副将好太多,我喜欢。”
崔棱:“……”
刘昭阳瞅见他无奈的表情,笑地很畅快,便也不再逗弄崔棱,递给他一张拜帖,烫金的纸张,右上角有梅花图案,“三日后,公主府见。”
长公主府,绿衣丫鬟接过拜帖,难得好奇地打量了下拿帖子的人。
原来这就是驸马啊,生的这般俊俏,难怪长公主喜欢。
“将军这边请。”
绿衣丫鬟一直将崔棱带到了一个唤作“心工坊”的地方。
那是一个有点怪异的地方。
里面有非常多的房间,一间挨着一间,有的是卧房,但更多的,是类似手工坊的地方。
卧房大部分都是一样的陈设和布置,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过。
偶尔有几间门窗紧闭,似乎有人。
手工坊则五花八门,不仅面积、陈设不一样,用途也各不相同。
崔棱一路上走过,不仅看见了木匠用的榫卯存放处,铁匠用的锻造房,甚至还有酿酒的地方。
有个挂牌名为“机关处”的地方,里面散落着很多张图纸,刀剑图纸、王陵建筑图纸,甚至还有舆图。
每一样拿出去,都是杀头之罪。
外头皆传言,长公主府不仅是温柔乡,还是销金窟,前者带着糜乱的色彩,做不得数,后者倒是有那么几分真。
这里面简直是藏了个小型工部,可不是销金窟?
刘昭阳正坐在一处雅间里,面前是个小几案,上面摆了盆梅树。
崔棱进来的时候,她拿着把剪刀,正欲下手,刚巧看见了崔棱,一个不留神“咔嚓”一下,那盆长的颇好的梅瞬间秃了一半。
“哎呀,这可真是美色误人啊。”
她念叨着这句话。
崔棱全当没听见,并未搭腔,径直坐下。
刘昭阳直接放下花剪,直勾勾地盯着崔棱看,“将军,可真俊俏。”
崔棱今儿依旧是一身素色的长袍,看起来是个温润的少年郎。
可他只要眉头微皱,嘴角一抿,这份温润便荡然无存,那股属于少年将军的肃杀感几乎扑面而来。
“长公主,有何事商议?”
刘昭阳看着他转瞬的改变,得嘞,是嫌她态度不端了。
刘昭阳坐正了身体,示意绿衣丫鬟撤走梅树,拿来一副卷轴。
她将卷轴铺陈开来,赫然是一副地图。
刘昭阳圈起一头一尾的两个地方:“京城至柳州,途径三州五郡。别的我都不担心,唯有这个地方,有点麻烦。”
刘昭阳指的是最中间的涂山郡。
涂山郡郡守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秉公执法,还有点迂腐守旧。
自五年前起,州郡之间严查户籍制,往来人员登记,大部分郡守都敷衍了事,得过且过,唯有涂山郡,可谓审查严格。
楚墨若是折在这,保不准就被这人亲自押送到京城,还是今儿被抓,明日就走的那种。
唯一可以突破的点在于,涂山郡郡守惧内。
刘昭阳:“我听闻涂山郡郡守的夫人,是看着崔将军长大的。”
崔棱明了,“沈姨重信义,她若知晓原委,不用长公主委托,自会送楚墨出涂山郡。明日我飞鸽传书说明此事。”
“如此甚好。”
刘昭阳说完这句话后,只笑着看崔棱,不再有任何言语。
崔棱回看她,眼里是疑惑。
“将军,可有话想跟我说?什么都可以。”
她拖着下巴,一副你尽管问,尽管说的模样。
崔棱沉默了半晌,似是在仔细思量,才问出了一个问题:“长公主,为何不阻止谣言,任凭他人诋毁?”
崔棱平日里对这些并不关注,但奈何徐池是个碎嘴子,来京后日常在他耳旁念叨,他所听闻到的长公主与面前所见的,可大相径庭。
“崔将军可知晓,在这京城里,我跟多少人有过节?怕是那安门桥从头站到尾,都得有人摔下去的程度。”
“这世间,名声比天还大,流言可杀人。那群人想以此打击我,摧毁我,可我偏不如他们所愿。”
“他们说我敛财无度,那我就想着法子从他们口袋里拿银子。”
“我这人啊,最爱看那些个肥头大耳的芝麻官,咬着牙、痛心疾首地把钱交上来的样子,着实精彩。”
“他们说我骄奢淫逸,那我干脆做实,在这京城里开最大的酒楼,最大的赌坊,还有,最大的花楼。”
“不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那群天天之乎者也的人不也没能免俗,我偏要让这群人,花自己的钱,打自己的脸。”
“至于我究竟秉性如何,这与他们可无关。我自个儿知晓我是何种模样,足矣。”
刘昭阳依旧那副拖着下巴,闲聊的模样,好似这世间的一切,她都不放在眼里。
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微微偏头,问:“在崔将军眼里,我如何?”
崔棱听见她的话,愣了一下,都说京城里的女子似弱柳扶风,可长公主偏不同寻常,甚至比男子还要大胆,哪有人当面问他人对自己的评价?
但崔棱既没有奉承她,也没有敷衍她,他回答地认认真真:“长公主,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刘昭阳震惊:“你说我心眼多?”
崔棱摇头,“不是,我是说公主您,拥有不同的心窍。一颗对世人,一颗对自己,一颗对权贵,一颗对平民,一颗对俗世凡尘,一颗对高山明月。”
刘昭阳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还有一颗呢?”
崔棱还是微微摇头:“现下还看不清。”
但这不妨碍刘昭阳的好心情,“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崔棱答:“见微知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