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死岛》姜鸡鸭ya

51、白纱 春节过

　　春节过后，冰雪开始消融。
　　陈温月开学后每天奔波于学校和光电所，在程俞的诊疗下，他已经逐渐开始学会和那个梦和解，或者说和自己和解。
　　梦里的那个男人一直在保护他，从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陈温月哪怕知道他是自己偶然分裂出来的保护型人格，却也还是把他当作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默许了他的存在，甚至会在空闲的时候跟着沈清晖去上学校选修的心理学，总之，陈温月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病的真实性。
　　时间总是会推着人前进，大四快毕业的时候，陈温月也和万千普通的大学生一样面临就业问题，光电所的导师问他愿不愿意留在光学领域，他很有天赋，未来或许会在电子光学上有所成就。
　　陈温月那天想了很久，最终却在导师惊异的目光中说自己想要研究理论物理学。
　　这实在不是个很好的决定，路窄、门槛高、理想化，陈温月不像是爱幻想的人，他的家庭条件也无法支撑他在这个领域深耕。
　　那位白发苍苍的导师苦口婆心地劝了他好久，可陈温月只是坚定地说，他想要探寻那个让无数科研学者前赴后继的四维空间，这实在是有些荒谬，至少，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这是天方夜谭。
　　陈温月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一向枯竭的灵魂突然爱上了浪漫的宇宙和星空，不止是天上的明月，他从来没有这般热切地想要抬头看向夜空。
　　天空之外的宇宙是什么样子的？
　　流星会从他头顶划过吗？
　　他的姥姥、刘叔会在广袤的星河凝望着他吗？
　　如果有天他死去了，他的灵魂会不会也飘到那里，和另一个人的灵魂在宇宙中相遇？
　　可他还从来没有爱上过谁。
　　也是在毕业前夕，沈清晖向他告白了。
　　那天天气本很晴朗，初夏时节，沈清晖问陈温月愿不愿意帮他给大三艺术学院的学弟学妹当艺术展模特，他当时在森林里为陈温月拍下的那张照片无意间被自己学艺术的好友发现，当即被追问这张照片的主人公是谁，并在好友无比期待的目光下被询问能否邀请他来画室做模特。
　　沈清晖一开始是有些迟疑的，陈温月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但当他听了好友有关这次艺术展主题的描述后，他又改变了主意，觉得这个主题非陈温月不可。
　　【唯有爱能融化心灵的冰山】
　　沈清晖真真切切地和他相识也有一年了，陈温月性格好，对谁都温温柔柔的，但从这一年的相处下来，能真正走到他心里，和他聊得来的只有沈清晖一个，他自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是一回事，陪他上心理课又是另一回事。
　　沈清晖承认他有私心了。
　　美好的事物谁都想去追求，当时情不自禁地给他拍下照片也是，陈温月笑起来很好看，他希望能看到他更多的笑容，所以趁着快毕业的时机，他想借着这个机会试一试，如果他们的关系能更近一步，不只是朋友的话，更何况……
　　从沈清晖对陈温月的了解来看，他应该是不喜欢女孩的。
　　他们是同类人。
　　所以当他有些忐忑地询问陈温月意见时，他没想到陈温月很快就同意了，沈清晖看着眼前这个微笑的少年有些愣神，他应该是特殊的吧？那双温润的眼里分明闪动着留恋，他或许也很害怕分别。
　　去画室的时候，沈清晖给陈温月大致讲了这次的艺术主题和一些注意事项，结果当他们到了那里后才被告知模特需要被蒙住眼睛，沈清晖有些担心他能否适应这样长时间的黑暗和静止，可陈温月只说没关系，他都可以。
　　艺术展的指导老师为他拿来了一缎纯色白纱，堪堪可以遮住他的眼眸，陈温月感受不到光影，听话地按照他们的要求坐在展台上。
　　画室喧闹的声音逐渐被画笔的沙沙声取代，陈温月坐在那里，眼睛被白纱挡住，只露出一截精致的下巴，刺眼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在他身上，竟生出了几分不拘于世的神性和对万物顺其自然的淡然。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黑暗，也能忍受长时间的静止，哪怕下面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他也能维持不动，仿佛是雕刻家手下最完美的作品。
　　但突然，陈温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灵魂开始从身体里抽离，躯体化症状明明已经好久没有发作了，此时却席卷而来，他的指尖开始克制不住颤抖，心脏像是被一把无形的手捏住往外拽。
　　世界顿时被消音了，陈温月看不见也听不到声音，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哐当一声，陈温月再也无法坚持，全身都痛极了，尤其是心脏，他从展台上重重摔下去，打碎了旁边的石膏雕像，他跌在地上，周围的动静他也感受不到了，天地间顿时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片漆黑。
　　这是什么？雪……
　　陈温月在黑暗中张开手掌，冰凉的感觉透过神经直达他的脑海，他下意识觉得这应该是雪吧。
　　但这是室内，又已过寒冬，怎么会有雪？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陈温月彻底倒落在地，他明明被白纱捂住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天上，怎么突然下了这么多雪，把他埋葬在耳边逐渐响起的混乱中。

　　再次醒过来时陈温月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里了，寂静的病房内，陈温月偏头看到沈清晖熟睡的身影，又给别人添麻烦了，明明是想要感谢他的。
　　他的病床靠窗，陈温月恢复了对世界的感知，看到窗外一直注视着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偏蓝，清清冷冷的，为这间病房撒下淡淡的银辉，陈温月以为自己病好了，结果它却像一把高悬的剑时刻等着为他行刑，那么多的老师、同学，那么肃穆的课堂，可偏偏他惹出乱子，陈温月懊恼不已，只觉愧疚，转头看见手腕上那根红绳也消失不见了。
　　一定是落在了教室，陈温月想，明天去看看吧，顺便给大家道个歉。
　　大概是感受到陈温月的动静，一直没睡熟的沈清晖醒来时，正巧看到他露出的那半截镶着银辉的清秀侧脸。
　　“感觉好点了吗？”沈清晖声音里带了丝丝沙哑。
　　“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陈温月低下头，充满愧疚地说。
　　“是我的问题，我没有考虑周全，我明明知道你的身体状况，却还是自作主张，”沈清晖见他这个样子说不上来的心疼，“我知道你是不忍心拒绝我才答应的。”
　　“不是，不是你的错。”陈温月声音很轻，飘到沈清晖耳朵里却像是带起电流般刺激着他的神经。
　　想到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沈清晖从来没有那么慌乱的时候，现在回忆起陈温月倒下的样子都是一阵后怕，病房里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清晖望见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有些湿润，鬼使神差地就想要伸手替他拭去。
　　结果没想到被陈温月偏头躲开了，他的手落了个空。
　　其实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沈清晖知道他开不开口都是一样的答案，明天毕业典礼结束后，没太大缘分的就该散了。
　　“看出我喜欢你了吗？”沈清晖有些自嘲地一笑。
　　“对不起。”陈温月不敢看他，手也紧张地一直抓着床单。
　　“这种事不用说对不起，看来我们还是当朋友比较合适，”沈清晖对这个回答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只是他此时真的有些好奇，也就当稀松平常的谈话问道，“但你是喜欢男孩子的吧？”
　　“我……”陈温月没想过这样的问题，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应该是厌恶的才对，周涛和房东狰狞的面孔依次出现在他面前，但是，陈温月的脑海里竟浮现出梦境里的那个身影，“我不知道。”
　　他闭上眼摇头，觉得有些荒谬，自己怎么会想到他的。
　　沈清晖觉得他可能是真的不知道，便也不再为难他，“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来找我，看病也是，如果还是之前那个心理医生，我会帮你预约。”
　　陈温月实在有些愧对他的好意，便将他在邻省每月复诊一次的事情告诉了他，沈清晖听后还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会去那么远的地方看病。
　　陈温月说他很喜欢那个医生，这反而让沈清晖更好奇了。
　　“下次复诊的时候能让我陪你去吗？”沈清晖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
　　“可以的。”陈温月温顺地点头答应了。
　　在医院里待过一夜，第二天早上陈温月告别沈清晖独自去了一趟画室，可能刚好是周末的缘故，路上一个人都没瞧见，那间画室的门开着，陈温月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还散在地上的那堆白纱。
　　昨天的情景有多混乱他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反倒是昏迷前看到的那一场雪，还在初夏时节细细簌簌下个不停。
　　他弯腰，果然在重重叠叠的白纱中看到鲜艳的一抹红，便把它取来小心翼翼地戴回手上，临走前，他却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直直地盯着白纱。
　　白纱是丝绸材质，带上去的时候很轻盈，陈温月把它拿起来，趁着无人，他本能地就想把白纱再次系在眼睛上，又开始了，陈温月手有些握不住，混沌一片的大脑竟然出现了一幅画面，青瓦屋檐，覆雪楼台，这竟像他梦中出现过的场景。
　　好熟悉的地方，这是哪里？
　　陈温月取下白纱，眸光一暗，冥冥之中他有了预感，自从他自杀未遂后，身上就总是会出现很多奇怪的事情，医生告诉他是精神分裂的后遗症，但陈温月总觉怪异，他不愿相信除科学以外的事情，但这或许就是……精神病人的世界吗？
　　陈温月心也凉了下来。
　　贝叶山……陈温月莫名想起这个名字，他握紧手中的白纱，看向慕清和李月柔为他求的红绳，他想，等哪天他的病真的好了，一定要记得去山上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