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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余生 沐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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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在清晨阳光的无人街道上出现了一个焦急的身影。
程俞徘徊在柏油马路边急切地等待教堂图书馆开门,他有些日子没见到莫离予了,此时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他在现实世界中偶遇陈温月的事。
对于陈温月口中的那个看不清脸,会让他感到难过的人,毫无疑问就是送他走过长亭的莫离予,程俞为了守住不死岛的秘密才不得已欺骗了他。
根据程俞这么多年来在生死中穿梭的经验来看,不死岛与人间的羁绊极深,除了像他这样的特殊情况,按理说岛主离开后是不应该对这里再留有任何印象的。
程俞不是没有在现实中遇到同样走过长亭的人,这些偶然经历濒死状态进入不死岛的岛主受到了一定区域的范围限制,也就是说,他们在现实中生活的范围有所重合,在日常生活里是有可能遇见的。
只是在与他们的交流中,程俞确切地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他们会完完全全忘记这里的一切,连梦境都不可能出现有关这里的印记。
这样的结果显然才是合理的,不死岛和人间是两个独立的空间,甚至不死岛是相较于我们目前所能感知到的更高维度的空间,在四维空间的奥秘被完完全全揭开之前,只有这样二者的秩序才能得以维持。
程俞没有推动人类科研进程这样宏大的理想,更何况他只是一名普通的精神科医生,他既不具备专业的科研能力,也没有想要在现实中接触的人。
在他还没能很好地控制精神分裂发病的那段日子,周围的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好不容易让现实生活回到正轨,若是他再胡言乱语提出不死岛这样不切实际的存在,恐怕迟早要被送到精神病院里去,工作丢了不说,他还不能再继续正大光明地研究彻底留在不死岛上的方法。
或者说,永远留在江何身边的方法。
这样的代价对于他来说太大了,他承担不起。
所以把遇到陈温月的事情告诉莫离予,一方面是出于对他们之间的情谊,而另一方面,是他想要知道陈温月为什么还能存有关于不死岛上残缺的记忆。
他说梦里的那人最开始笼罩在迷雾中,可后来迷雾散去,他便看清了那人的体型和穿着,可要是再过一段时间呢?
他会不会看清莫离予的脸,会不会就在梦里记起有关这里的一切?
程俞不敢想,这样的情况是特例还是普遍存在,这对于他的研究或许会很有帮助。
所以在教堂图书馆开门的第一时间程俞就跑了进去。
刚开馆的图书馆还笼罩在朝阳之中,程俞靠在离门最近的长桌边,打算来个守株待兔。
人潮簇拥,各个不死岛的岛主接踵而至,程俞和几个眼熟的指导员打了招呼,唯独迟迟不见莫离予的身影,他等得有些无聊,刚抬脚准备四处转转,就想起江何带着他手上的岛主去了回程电影院,或许只有这个时间点才是他和莫离予独处的最佳时机,便只能又等了下去。
大门口的人从程俞面前分流而过,很快就变得空旷起来,程俞没逮到他想逮的兔子,无奈地回头朝已经挤满了人的长桌上看去,“嗯?”
程俞揉了揉眼睛,看到远处二楼楼梯上站着一个外形极其酷似莫离予的身影。
尽管觉得不可思议,程俞还是迈步朝那里走去,他倒要看看消失了好几天的莫离予跑哪去了。
通往教堂图书馆二楼的楼梯上。
莫离予刚准备和之前一样混在人群中往大门口走,就被一道青色的身影拦住了,穿着袈裟的青发老头用尽浑身力气都没能让眼前这个冷漠的男人开口说一句话。
好歹也认识这么久了,佛青从来没觉得莫离予是这么惜字如金的人,他本来是打算找他问问之前的事,结果不管他问什么莫离予表情都淡淡的,要么摇头要么点头。
一向平静如水的佛青都快气笑了,眼见这样的场景僵持不下,佛青不放他走,莫离予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气氛一度变得有点尴尬。
程俞来到楼梯口时看到的就是这这幅场景。
“佛叔。”程俞先是礼貌地打了声招呼,随后满脸震惊地看向站在他对面的莫离予,“不是,我一直在门口等你,结果你告诉我你从二楼下来了?!”
莫离予听到这句话时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佛青也偏头朝他看去,要等着他解释。
好歹也是经历过生死,当过这么久指导员的人了,莫离予被这样的两道目光注视竟有些露怯,看来他被止语的这件事要瞒不过了。
见莫离予仍迟迟不开口,程俞和佛青都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楼梯上实在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程俞抓着莫离予的手臂就要把他往二楼无人的地方带,佛青本想跟着他们,一楼突然响起吵闹声,又有岛主陷在回忆里情绪崩溃了,佛青无声地叹了口气就要过去为岛主布施。
“问清楚了,记得告诉我。”佛青空灵的声音隔开万物只在程俞一人耳边响起。
“我会的。”程俞对他点头,看着佛青向一楼飘去。
教堂图书馆的空书架边,程俞和莫离予隔出一个友好的交流距离,“说说吧,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了?”
莫离予静默。
程俞拍了拍脑门,“现在我问你话,如果是你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莫离予点头。
“你现在是不是不能说话了?”
莫离予点头。
程俞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怎么回事啊?”
莫离予摇头。
这估计是在骗人了,程俞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便试探着问:“和陈温月有关是不是?”
莫离予垂下眼帘,既没摇头也没点头,但答案已经很明晰了。
“你知道我在门口等你是想告诉你什么吗?”
莫离予摇头。
“我在现实世界上班的时候遇到个熟人,你猜猜是谁?”程俞故意在他面前卖关子。
莫离予像是也感悟到了什么,抬头朝程俞看去。
“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程俞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的表情,莫离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显然也愣住了,他微微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能把嘴闭上。
“不敢相信吧?”他不能说的话程俞便替他说了,“我当时也觉得很震惊,但他没认出我来,我就按照正常流程给他看病了。”
或许是听到‘看病’两个字,莫离予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程俞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往下说去:“他比以前好多了。”
莫离予顿时松了口气。
“但是……”
这口气又上来了。
“你别这么紧张,”程俞觉得不能说话的莫离予有种天然的萌感,完全没有他外表看上去那么冷峻,“他的病吃药后已经好很多了,来找我只是因为他最近总梦到一个人,梦醒后会泪流满面,悲痛欲绝啊。”
“那人看不清脸,但穿着一身黑衣服,替他挡下了所有的噩梦,你觉得那个人是谁呢?”
程俞看着莫离予的眼睛微微一笑,“是你吧?”
莫离予瞳孔微缩,他怎么也没想到陈温月会梦到自己,岛主走过长亭后不是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吗?为什么他还有这里的记忆……
“!”莫离予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和其他岛主比起来,这里面出现了一个变量,陈温月的月亮不死岛被他保留下来了,那么他的精神世界便没有坍塌,所以他才会梦到自己。
程俞观察着莫离予的反应,心下了然,“你是不是知道原因?”
莫离予没有回答他,程俞知道他就算是知道原因也说不出来,便继续单向输出,也多亏平时和江何聊天的时候训练出来了自言自语的本领,要不然他还真觉得一个人唱独角戏会有些不适应,“我知道你放他走就是希望他能够放下一切好好生活,所以我就告诉他做这个梦是因为他曾经分裂出的人格救过他,从始至终救他的都只是他自己。”
莫离予听到这里倒是放心地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这样的反应,程俞有些调侃地说道:“你啊,还真是爱得大义。”
莫离予不置可否,算默认了。
“我等着你后悔的那一天。”程俞继续揶揄道:“说不定哪天他就不是一个人来了。”
莫离予如果能说话的话,说不定又要在程俞面前讲一通爱情方面的大道理,但此时他听着程俞的话,心中却很平静,会有另一个人代替他去爱陈温月是他早已预料到的事,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莫离予在翻阅陈温月的书时就已经想好了,若是有一天那个人真的出现了的话,他会为陈温月感到高兴,从此不会再窥探他们的生活,但扪心自问,他会羡慕那个人吗?会的吧,能够守在他的月亮身边,陪他度过漫漫余生,莫离予说不了话,眼中却流露出近似哀伤的神情。
程俞看见才发觉自己的玩笑开得有些过了,毕竟,最不想放他走的也是最后松开手的莫离予。
“我好像突然想起个事,”程俞识趣地换了个话题,抛开莫离予不能说话这件事不谈,似乎还有件事同样奇怪,“你是怎么出现在二楼的?”
莫离予以为这事就算是蒙混过关了,结果没想到程俞思维这么跳跃又想起这茬,他微微摇头,突然又有些庆幸自己不能说话,不然当真是百口莫辩。
程俞见他不欲言,也不胡搅蛮缠,只问他说不了话以后可怎么当指导员啊,总不能靠着张脸就把岛主的心结解开了吧?
莫离予无奈地摇头,示意他也不知道。
闭馆时间将近,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搞明白,但终于是确定了莫离予说不了话的这个事实,程俞见好就收,临走前告诉他陈温月以后每个月都会到他的诊所复查,问他想不想知道陈温月在人间发生的事,若是他想的话,他可以借着询问病情多问几嘴。
程俞不知道莫离予在闭馆后可以通过陈温月的书看到他在人间经历的事,本以为他听到这话会露出很期待的样子,结果没想到他只是淡定地点点头,这倒让程俞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举,也是,人都回去了,再这么藕断丝连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这一点程俞还是挺佩服莫离予的毅力,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便要准备离去。
教堂图书馆橙黄色的夕阳洒满了楼梯间,程俞独自走了一程回头才发现莫离予并没有跟上来,他的脚悬在空中一顿,充满怀疑地向楼梯上看去,只见莫离予单手插兜靠在书架边孤零零地望着大片落地窗外的夕阳,看起来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机械女音的倒计时开始播报,程俞要急着离开,此时见莫离予这个样子脑中顿时灵光乍现,不能说话、没有从大门口进来、陈温月未能遗忘的梦境……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莫离予在夕阳下肃穆的身影,那一瞬间他好像什么都懂了,莫离予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光是那一个身影程俞就懂了。
似是感受到程俞看向他的目光,莫离予偏头朝他一笑,他的眉眼在夕阳的映衬下平添了几分柔和,程俞从他的瞳孔中却只见偏执的孤绝,那个一向冷静沉稳的大指导员,在向他告别,他做出了最不理智的决定和牺牲,来挽留他不能再见的爱人。
程俞知道他错了,他的分析错了,原来世上还有另一种爱,它不用奋不顾身、不用歇斯底里,它只需要广纳百川,容着所有的思念,为他爱着的人构建没有他的未来。
他们甚至不用在一起,只是互相眺望着、孤零零地游荡着,背着光站在彼此的背后,在他们都看不见的地方各自守望着、静默着。
这样的爱……
程俞回了莫离予一个微笑——
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