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死岛》姜鸡鸭ya

37、意志 陈温月

　　陈温月很珍惜这次和程俞独处的机会，他口中描述的江何勇敢却又偏执，哪怕他给陈温月的印象依旧冷冽锋利，但本质也是很好的人。
　　他和莫离予为何那般针锋相对？快要从岛上离开的时候，陈温月还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程俞其实也没有忘记回答他，这次带陈温月来他岛上就是做好了解答一切疑虑的准备，莫离予于他有恩，程俞又是坚定不移的浪漫主义，他既然愿意为了爱情飞蛾扑火，用生命来求造化成全，便怎么也不愿看见相爱的两个人带着遗憾分别。
　　在他看来，人的主观感受大于一切，又何必打着爱的名义错过彼此。
　　烟花总得绽放过才会绚烂，他是个爱情上的疯子，用最细微的观察了解人心，所以他刻意给陈温月留了很多空白时间，让他能够仔细揣摩彼此的心理。
　　他想要帮他们一把。
　　“莫离予和江何确实是因为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程俞见时间也差不多了，便不再藏着掖着，“但又不仅仅是因为我。”
　　刚开始在教堂图书馆里的那段日子，莫离予按照机械女音的要求指导程俞时知道了他和江何的故事，那时他们都没发现江何的存在。
　　莫离予根本不懂怎么委婉地安慰心理有创痕的人，他很明确地表达了对江何占有欲的不满，称程俞对江何的感情是吊桥效应，他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他这样。
　　但程俞早已深陷其中，又如何出得来？
　　江何的离世是他心口永远无法摆平的一道疤，他迈不过去，精神错乱，梦里梦外都是江何，副人格自杀把他带到这里，程俞便在自己的书中和莫离予一起重温了他们的故事，但他却仍走不出来，更不可能走长亭。
　　这样的状态僵持了很久，莫离予还是无法理解江何和程俞之间的感情，他们的指导像是陷入了死胡同，直到程俞在教堂图书馆里见到了真正的江何。
　　莫离予当着程俞的面和江何对峙，满腔热血地要帮他的岛主讨个说法，他们的爱分明建立在不健康的心理上，所以江何的离世才会让程俞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江何占有欲也上来了，他无法忍受莫离予看过他们的故事，他对程俞越关心，江何就越感到生气，尽管他无法否认莫离予说的那些道理确实更符合常理，但他还是多次警告他和自己换指导员。
　　莫离予初来乍到，本就憋着气，又哪里知道不死岛上的规则，他态度坚定地说不换，这件事让他们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
　　程俞夹在两头也感到十分为难，他是个有原则的人，哪怕偏心江何，也不会伤害无辜的莫离予，他看得出来，莫离予和江何只是观念不和，并没有其他的偏见和恶意。
　　他曾问过他是否厌恶他们同性恋的关系，莫离予说没有，他尊重每一种性向，只是江何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让他觉得程俞不该被他这样对待，他应该给程俞自由的空间，让他能平等地和任何人交流，而不是利用程俞对他的爱困住他。
　　在莫离予看来，爱一个人就是要为对方着想，只要他能变得更好，再喜欢也要放手，他不会想去控制他，更不会违背他的意愿，他坚信爱是会让人变强大的，这份爱会伴随他所爱的人走到很远很远。
　　但事实证明莫离予并不完全正确，他从来没有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人，也无法感受到分离的痛苦，哪怕是一段健康的爱情，伴侣离世的打击都不是常人能接受的，所以世上才会有……殉情。
　　爱是没有理性可言的。
　　“他们观念不合，注定会发生矛盾，这是无可避免的。”
　　程俞慢慢地对陈温月和莫离予的爱做总结，“我想你在和莫离予的相处中也发现了这点，你明明知道他也是想靠近的，但他就是迟迟没有迈出最后一步，他在压抑自己，用冠冕堂皇的借口和自以为对对方好的方式消磨着两个人的情感，说他大义吧，这其实在爱情上并不适用，别为他所谓的为你好洗脑了，你的爱不比他差。”
　　莫离予觉得爱一个人就是要成全他，要放他走而不是约束他、掌控他。
　　但江何就是偏执地想要完完全全占有他，不让他和除自己以外的人接触。
　　他们都没有错，只是爱的方式不同罢了，他们都在潜移默化地伤害自己爱的人——其实他们都不懂爱。
　　临走前，陈温月最后看了眼程俞岛上不变的太阳，程俞的岛就和他这个人一样，温暖、阳光、热烈，永远是那副开朗的模样。
　　他明明承受着世间最大的痛苦，流着血也要走到江何身边，他明明也是岛主却拯救着连不死岛都要放弃的人，陈温月不算感性，但他对程俞真的有说不出的感谢。
　　柏油马路散发的苦艾味还萦绕在他鼻尖，程俞朝陈温月招招手，示意他该离开了，教堂图书馆的大门缓缓打开，陈温月刚迈出一只脚又退了回来，“我可以抱抱你吗？”
　　“当然可以啊，”程俞灿然一笑，说着便向前把陈温月拥入怀里，“可别告诉江何。”
　　……
　　莫离予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台阶上，隐约听到背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回来了？”他边说边向后转去——身后空无一人。
　　“听错了。”莫离予感觉心空落落的，原来只是风的声音。
　　等他把头转回去时，眼前突然一黑，一双凉凉的手虚虚覆在他的眼睛上，“我从程俞的岛上带回了一缕阳光。”少年清冽的声音响起，恰似珠落玉盘，莫离予心中恻然，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手指便缓缓打开，“你看……”
　　一道稀薄的阳光乍现，竟是从浅蓝色的夜空中奔涌而出，就那么一小束，透过层层迷雾出现在莫离予面前，大概是太久没见过阳光，他伸了手，掌心暖洋洋的一片。
　　“看到了吗？”陈温月把手完全从莫离予眼前离开，他弯着腰，闭着眼睛，按照程俞说的那样在脑海里描摹阳光的形状。
　　“看到了，很美。”莫离予没注意到和陈温月之间的距离，侧头去寻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和自己离得这般近。
　　莫离予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看到陈温月还闭着双眼，柔软的睫毛在脸上打下阴影，他肆无忌惮地欣赏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确实是漂亮，美得雌雄莫辨，特别是在这样近距离的观察下，莫离予魂都要被他勾了去，全然忘了要说些什么。
　　“我还担心只能转移自己岛上的事物，现在看来只要意志力够坚定，什么事物都可以转移。”
　　莫离予断章取义，这么大段话只听到‘意志力’三个字了。
　　“要睁开眼睛看看吗？”
　　“不了，我睁开眼睛阳光就会消失的，你再多看一会。”
　　“特意带给我的吗？”莫离予又看向那束阳光，掌心的热意扩散到心里面，他的喉咙都变得酸涩，“其实月光就很美了。”陈温月睫毛微微一颤，随后直起身，睁开了眼，那束阳光果然又藏回云里，他的注意力被这句话分散了。
　　莫离予从台阶上站起来时已经恢复如常，只是怎么也不敢去看陈温月的眼睛，只怕一个对视就要暴露心思。
　　他哪里有什么意志力，一直在强撑着罢了。
　　“去过程俞岛上了？”莫离予捻着指尖，那里还残存着阳光的温度。
　　“嗯，那里简直就像是另一个现实世界，”陈温月边说边走下台阶，“和我的岛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怎么会这样认为？”莫离予跟在他后面，语气有些急促，像是急于纠正他的想法，“每个人的岛屿都是独一无二的。”
　　“可这里太荒凉了，其他岛主来这里的话应该会不喜欢吧？”
　　“怎么会？你的岛上有最美的风景，有机会的话可以带程俞来这里看看，他一定会喜欢的。”
　　“真的吗？”陈温月充满期待地看向莫离予。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岛，你有权利带任何人来这里。”莫离予也抬眼看向他，视线只与他在空中交汇了一瞬便错开，反倒显得刻意。
　　“那江何也可以来吗？”
　　莫离予听到江何的名字明显愣了一下，“怎么提起他？”
　　“程俞在岛上给我讲了很多你们之前的事，所以我想，你们之间会不会有点误会？”
　　“不会，程俞离开他会过得更好。”
　　“这样啊。”陈温月有点遗憾地说，他其实能感受到程俞希望莫离予和江何之间的关系能有所缓和，但观念这种东西确实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调和的。
　　陈温月浅浅试探了下莫离予的态度，他果然还是像程俞说的那样固执，他还是会放他走。
　　莫离予的爱情观太正直，太理想化，大概是程俞讲那番话给了陈温月他其实也是喜欢自己的错觉，他真的会很希望莫离予能像江何那样态度强硬一点，自私一点，可他偏偏风过无痕，没有留下一点心动的痕迹。
　　到底是不爱还是隐而不发，陈温月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既然决定要离开，那就不要再留下遗憾，他要知道莫离予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褪去伪装的、热切的、微小但又充满希望的，真实的答案。
　　他想变得和程俞一样勇敢，所以他赌莫离予也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