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死岛》姜鸡鸭ya

36、病例 空无一

　　空无一人的街道、林立的高楼、散发着苦艾味的柏油马路，以及从朗朗晴天照射下来的稀薄阳光。
　　“我回到了现实世界？”陈温月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脚上沾了还没完全凝固的柏油。
　　“这不是现实世界，而是我的不死岛。”程俞已经完全熟悉了这般光景，半眯着眼睛虚虚地瞧了眼远方刚升起不久的太阳，“这里一直是清晨啊。”
　　也难怪莫离予刚开始会觉得陈温月的岛上凄凉，程俞的岛除了无人之外简直和现实世界没什么两样，短时间待在这里根本不会关注到太阳的移动，哪怕这里一直是永恒的白昼。
　　“跟我来吧，这里挺大的，走丢了莫离予估计会把我这座岛给掀了。”程俞先一步踏出正在施工的马路，边走边喃喃道：“真是的，他走的那天马路上刚好在施工，现在倒好，每个来我岛上的人都要踩在这上面。”
　　程俞带着陈温月穿过大街小巷，或许是时间太早的缘故，有的店铺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开门，只有零星几家早餐店亮着光。
　　这里还算是有生活气息，虽然陈温月从来没有来过这座城市，但他也能想象到这里在现实中会有多么热闹。
　　“这是你住的地方吗？”陈温月看着眼前铺着精致地砖的小区问。
　　“是啊，”程俞不知何时从兜里掏出钥匙，“先带你去我家转转，别的岛主可没有这样的待遇哦，我一般都直接把他们往长亭那边引。”
　　“长亭？你的岛上也有长亭吗？”
　　“每个岛都有长亭的。”
　　“为什么岛主不走自己岛上的长亭？”陈温月想不明白。
　　“注意过教堂图书馆里那些没有指导员的岛主吗？”
　　“嗯。”陈温月不仅注意到了，而且印象特别深刻。
　　“毕竟我不是正儿八经的指导员，所以我指导的大多数对象就是他们，自然而然也就带他们从我这走长亭了，”程俞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若是放他们回自己岛上，估计冒冒失失地就跑去短亭，更何况，岛主离开后的不死岛是会坍塌的，我不敢赌。”
　　“都会坍塌吗？”陈温月想起让莫离予答应他留住月亮不死岛，有点失落。
　　“毕竟不死岛是岛主精神的寄托，人都走了，岛自然也就没什么存在的必要。”程俞熟练地推开小区门，微笑着比了个请的姿势，“欢迎来我家做客啊，小岛主。”
　　小区绿树成荫，沿着这片绿意走了没一会就到了程俞住的单元楼，程俞说他住在二十三楼，就当陈温月还琢磨着要爬这么高的楼层时，程俞慢悠悠地点亮了楼里的电梯。
　　“电梯居然能用？”
　　“那当然了，其实我一般都不用电梯的，闭上眼睛就可以直接回家。”
　　见陈温月一脸茫然的样子，程俞料想他还不清楚不死岛有多超前，“莫离予有给你讲过不死岛是精神空间吗？”
　　“讲过，在这里感觉不到疼痛。”
　　“其实不止是这些，教堂图书馆观过去，回程电影院望未来，这片所谓的精神空间其实是更高维度的四维空间。”
　　“四维空间？”陈温月惊讶地张大嘴巴，思绪一瞬间被拉回大学课堂上年迈教授口中那个玄乎的概念。
　　“这是更高维度的空间，岛主对自己的岛屿足够熟悉的话，可以直接无视三维空间的存在，也就是说你只需要靠想象就能做到空间上的移动和物体的转移。”
　　程俞闭上眼睛，朝陈温月的方向张开手，变魔术似的，他的手中竟凭空出现一片树叶，陈温月不可思议地拿起那片树叶，没注意到程俞的声音带了点惋惜，“很多岛主待在这里的时间短，对周围也提不起什么兴趣，所以几乎很难发现岛上的奥秘，这实在是很可惜。”
　　他睁开眼睛，陈温月手中的树叶也随之消失，“物体存在的时长和意志的维持也有关系，可能是由于我注意力比较涣散的原因，所以不能让它存续太久。”
　　电梯门开了，程俞带着陈温月走进电梯按亮了二十三楼的按钮，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为陈温月讲解这些抽象的概念，“你我都是无体物，是靠意识存在的，至于为何我们还能触碰，还能拥有除了痛觉之外的感官，这很可能是由于岛主还没有完全脱离现实的缘故……”
　　“但这其实也只是我的推测而已，”程俞浅笑了下，“毕竟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是根据个人的感知和一些资料得出的这个结论。”
　　程俞分析到此便轻巧地带过这个话题，不愿再透露更多的信息，但直觉告诉陈温月他是对的，不死岛上没有痛觉，可以通过一本书按照过去的轨迹经历本该消逝的回忆，时间的概念在这里被轻易抹去，甚至连未来都能被预测出来。
　　这里虚无缥缈，连接宇宙与星空，这里充盈着情感，让人与人之间的爱恨肆意生长，而长亭短亭便是连接三维空间和四维空间的纽带。
　　陈温月很快接受了程俞向他传输的概念，并且按照自己的理解和所掌握的专业知识，沿着这个方向全神贯注地分析着——
　　身体无法进入的地方精神却可以，人的意识在濒临死亡状态时便有可能进入这里，仅凭想象便可以完成现实中无法做到的事情，这里显然超脱物理意义上的空间。
　　四维空间……那又如何解释指导员和岛主的关系？为什么只有岛主能走长短亭？而真的只有岛主能走长短亭吗？陈温月思绪越来越混乱，仅凭他现在的知识根本无法得出一个准确的结论，他对不死岛的了解太少了。
　　电梯很快到了二十三楼，程俞从他家门口的地毯下拿出藏在那里的钥匙，边开门边对心不在焉的陈温月说：“人的习惯真的很难改变，哪怕是在不死岛上，我知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但还是忍不住按照现实的生活方式进行，所以啊，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精神空间从某些方面来说还不如人间。”
　　程俞的话把陈温月一下拉了回来，“我觉得这里很好。”
　　“是这里很好，还是莫离予很好啊。”程俞看到陈温月抿着嘴不自然地撇过头，就知道他又害羞了。
　　程俞坏心眼地觉得逗小岛主真的很好玩，也暗自佩服莫离予的意志力，这么漂亮还不自知的小男孩追谁追不到啊，莫离予还真是个柳下惠，不解风情，还舍得让小岛主走长亭。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嘛。
　　走进屋里，陈温月真的感觉就像是来别人家做客一样，明亮整洁的客厅，光滑的地板，栽有绿植的窗台，是很有生活气息的装修风格，温馨又大气，特别是空气中散发着的清冽的柑橘香，让他混乱的大脑都安静下来。
　　程俞领着他进了卧室，告诉陈温月他第一次从岛上醒来的时候就是在自己家的床上，他甚至一时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了，直到过了很久他才在小区楼下遇到了来找他的莫离予。
　　机械女音的播报提醒他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而是名为不死岛的地方，他清楚地记得这个时间点，太阳刚升起没多久的清晨，他一个人从床上醒来，身边空空荡荡，不久后他便收到了江何的死讯。
　　岛上定格了这一瞬间，他和江何还活在同一个世界的最后时间。
　　江何就是程俞最大的执念。
　　他跟着莫离予找到了街边突兀的庞大建筑，机械女音称之为教堂图书馆，程俞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江何，他的执念只一瞬就化解了。
　　“执念化解后便可留在这里吗？”陈温月眼中又有了期待的目光。
　　“当然不是，执念化解后我回到了人间。”
　　“是走长亭吗？可是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因为这个。”程俞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黑白分明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陈温月凑近看才发现这是一张病例单，而病例单上清楚地写着醒目的几个大字——间歇性人格分裂。
　　“我的副人格总是想要替我结束生命，我就发现每一次犯病的时候我都有机会来到这里，所以我就和他做了个交易，我可以把命送给他，但是前提是必须要先让我找到永远留在不死岛上的方式。”
　　程俞语气轻松，用着最客观的角度陈述这个事实，“既然不死岛是精神空间，那么达到一定阈值就可以进入，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濒死状态。”
　　于是啊，程俞为了能见到江何一遍又一遍地经历濒死状态，关键他还装作毫不在意，程俞周围的人都劝他去治病，但程俞坚持不治，他一直在利用这个疾病去见江何。
　　岛主走过长亭后会忘记这里的一切，所以很难再次进入到这个空间，但他不会。
　　他们都道他病得不轻，只有程俞在庆幸，这是他见到他的唯一方式。
　　“现在懂了吗小岛主，我的执念就是江何，他在这里我就在这里，走不掉的，”程俞最后一句话落了下来，“我只想从现实世界彻底离开，然后永远留在他身边，没有江何的世界我一刻都不想待了。”
　　他或许很快就可以去陪他了，他多么想永远留在那里啊。
　　陈温月从病历单上抬起头，程俞还是那个开朗的模样，微笑着看向他，有风从窗外吹进来，一吹就吹回了他和江何一起度过的那个冬季。
　　他好像还是江何的专属心理医生，他们会一起并排坐在书桌前，藏着心动，懒懒地享受独属于他们的治疗时光，那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陈温月额前的碎发微动，眼中闪烁有晶莹的泪珠，他从不相信的爱情，原来真有人爱到了这种地步。
　　原来只有爱到这种程度，才谈得上爱。
　　陈温月觉得自己对爱的定义太浅薄了，他一直固执地想要留在莫离予身边，但却从来没考虑过莫离予的感受，那个想要他走长亭的人考虑得比他多、比他远，他一直站在自己的角度为他考虑，而他呢……
　　“我会走长亭的。”陈温月看向程俞，他为了走到江何身边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在生和死之间交替，而反观自己，他好像一直在给莫离予制造麻烦，无知又可笑。
　　那一瞬间，他断了继续留在岛上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