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死岛》姜鸡鸭ya

34、海底 漆黑一

　　漆黑一片的放映厅里不断有冷风吹来，陈温月向莫离予靠近了点，他看不清室内的陈设，直到一道苍白的光从银幕亮起，才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放映厅，木制座椅、深红色地毯和印花墙壁，和陈温月那间放映厅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莫离予熟练地找到第三排靠右的座椅坐下，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就是坐在这个位置，后来每次进来也都会坐在这里，像是故意在提醒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他本来已经不打算再进来了，他说放下便是真的有在努力遗忘过去。
　　陈温月在他旁边坐下，这种感觉其实很奇妙，他虽然听程俞大致讲过莫离予的经历，但当他真的坐在存有莫离予过去的电影屏幕前时，他还是觉得紧张。
　　没有机械女音的声音，也没有各种古怪的仪式，电影已经开始自动播放。
　　那是一座不断被冷雨冲刷的墓碑，碑前歪歪扭扭地倒着几只残败的白菊，而墓碑上印着的，是莫离予那张已经快褪色的黑白照片。
　　这个画面只出现了一瞬便闪回到莫离予出警那天，白色幕布上，训练有素的刑警在指挥下迅速包围了歹徒的住宅楼。
　　而以莫离予为首的一支队伍拿着枪，放轻脚步从安全通道逐步逼近歹徒的藏身之地。
　　装横华丽的木制门口，这里曾是无数贪官的销金窟，而提供这一切的歹徒在他们落网后流窜各个城市，最终也没能经得住金钱的诱惑再一次回到这里。
　　“犯罪嫌疑人刚才进了卧室，”莫离予耳机里的指挥声传来，“让开锁的先来。”
　　很快，一个拿着专业开锁工具的人员到了队伍最前面打开了门锁。
　　大门缓缓打开，门内随之吹出了一阵阴冷的风，漆黑一片的客厅，这支队伍很快进到屋内和黑暗融为一体。
　　“李哥啊，欸对，我到了，”整个房子唯一透着光亮的卧室里传来歹徒打电话的声音，“你说的那些资料都在这呢。”
　　资料？走在最前面的莫离予听到这句话顿时屏住呼吸，还有漏网之鱼？！
　　“你放心，他们肯定想不到我还敢回来，”歹徒不屑地点上烟，“更何况，他们就算来了……”
　　“警察！不许动！”队伍里一个年轻的刑警没沉住气，把卧室门踹开就要往里冲。
　　糟了，队伍里其它有经验的人都暗道不好。
　　卧室里的歹徒见到他们只淡定地吐了口烟圈，对着电话里的李哥不紧不慢说了最后一句，“资料我帮你销毁了，答应我的事可一定要办到啊。”说着便把烟丢到面前已经洒满酒精的纸上。
　　卧室里顿时燃起一团火焰，那个年轻的刑警见情况不妙，抬脚就要去抢那堆正在燃烧的资料。
　　“别去！”莫离予看到歹徒正从床下掏什么东西，枪，他有枪！
　　砰的两声，莫离予用力拉回那个刑警，挡在了队伍最前面，他的胸口顿时流出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没想到死前还有个陪葬的，”歹徒露出疯狂的笑容，眼见资料烧得差不多了，便一枪抵在自己太阳穴上，“就不麻烦你们了哈哈哈……”
　　又是两声枪响，歹徒也倒在了地上。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莫离予耳边响起，地上的血越来越多，他听见队伍里有人在着急地拨打急救电话，听见那个年轻刑警颤抖的声音，但很快他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电影里的画面也变成黑白，人影慢镜头地在移动，莫离予被穿白衣的医护人员抬上担架，那血就从担架上滴落成了剪不断的墨痕。
　　电影里的画面俨然一部激烈的警匪片，但是生活不是电影，故事里的主角倒下便再也醒不过来。
　　“我的死亡经过就是这样，如果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冲上去，结局都是一样的，我来这里后也想了好久，但这确实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莫离予已经习惯看到自己死亡的场面，这个短短的影片是他和人间最后的羁绊，他本想就此忘却，没想到再看一遍时心里也并非有多坦然，愧疚还是会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带起内心最深处的歉意和不舍，“我想我的父母也会为我感到骄傲，只是很遗憾不能陪着他们变老……”
　　“如果你有可以回到人间的选择，你会回去吗？”陈温月打断了他的话。
　　“我……”莫离予犹豫了，若是按照以往的他来说，他会不假思索地回答会，但现在，他来不死岛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他指导过很多岛主走长亭，陪着这些陌生的人们经历了许多事，他们都是鲜活的人，都有着自己的苦衷。
　　在他们的故事里，莫离予找到了指导员的意义，他发现自己做着和刑警一样有意义的事，帮着困顿的人们脱离苦海，如此以往，他早已习惯生活在这里，每当他看到有岛主走过长亭时，他心中洋溢的早已不是羡慕，而是对这些重获新生的人们最深切的祝福。
　　这种感觉实在很难形容，说出来可能会觉得空泛，但他的鼓励和安慰好像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他在岛上甚至不会觉得孤独。
　　他送过一个又一个岛主走长亭，竟然也没有那么执着于想要回到人间了，这点连他本人都会觉得震惊，而且不止是他，岛上的其他指导员也会有类似的感受。
　　“这个问题实在是很难回答，”莫离予终是无奈地说：“那如果是你呢？你会吗？”
　　“我想我不会，”陈温月几乎脱口而出，“连疼痛都不会有的地方不知道比人间好了多少，而且，当指导员真的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啊！”
　　陈温月的眼中有了亮光，“你不知道，你陪在我身边的这段日子，对于我来说有多么美好，我本来觉得世界已经是一片黑暗，甚至刚到不死岛时还想过再死一次，但是你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的世界，你就像是我的……”神明啊。
　　陈温月没有说出后三个字，而是顿了几秒后才又接着说：“我想你指导过的其它岛主也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比他们都更喜欢你一点点。”
　　莫离予被他夸得脸红，心脏仿佛都被这几句话填满了，岛主们对他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谢谢，这还是他第一次倾听到被指导人的心声，更何况陈温月在他心里本来就是特别的，这么直白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来更让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谢谢。”这还是莫离予第一次对岛主说谢谢，谢谢你的喜欢，谢谢你能为我敞开心扉，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消逝后的世界，让我也感受到了在人间从没体验过的名为喜欢的感觉。
　　理性马上就快要消亡，莫离予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要向前去贴住陈温月还微笑着的嘴唇，他一定不会拒绝，可是这样……不行啊，这样会弄巧成拙的，我不能误了他……
　　莫离予眼前出现了一场暴风雨，在溺亡于大海的最后一秒，他用尽全力将陈温月浮出海面，他们不能一起沉入海底，哪怕海底也有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