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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停雨   囚禁犯 ...

  •   囚禁犯人的牢房里,其他囚犯都出去参加劳动了,而陈建仁还坐在铁床上,浑浊的眼珠无力地转动着,他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门口巡诊进来,血压计、听诊器……医生熟练地使用基本仪器对陈建仁进行大范围的检查。
      “最近咳嗽还严不严重?”医生没什么情感地问。
      陈建仁麻木地摇头,紧接着猛地咳嗽起来,医生给他递了纸,洁白的纸上很快染红一片。
      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眼瘦得不成人形的陈建仁,对旁边的狱警说:“申请保外就医吧,他一直不肯配合治疗,现在估计已经是肺癌中晚期了。”
      医生走后,狱警拿着纸笔站在陈建仁面前也觉得为难,这个人他是清楚的,间接故意杀人判的无期,家里面没人,听说有个儿子也从没见他打过电话。
      他入狱后不久就被查出患有肺癌,但当时还是早期,也不知是精神方面出了问题还是什么,他从那时起就一直没有什么生的希望,体力活他干不了,走几步都喘得厉害,整个人就像枯竭的油灯,等着生命燃尽的那一天。
      狱警拿他没有办法,问什么他都只是点头摇头,反正该有的义务他是尽到了,抬脚就要往外走,没想到这时陈建仁居然力气极大地拉住他。
      狱警一下警惕起来,可陈建仁只瞬间脱了力,声音沙哑地开口说他想见他儿子一面。
      犯人在行将就木时总会悔恨过去的罪行和怀念亲人,狱警觉得他可怜便带陈建仁去打了电话。
      这么多年没联系,陈建仁甚至连自己儿子的电话号码是什么都不知道,支支吾吾半天只好请求监狱协助联系家属。
      过了好半天狱警拿着一串号码进来,陈建仁才颤抖着手拨通,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喂?”
      陈建仁张着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大概也是着急,又一次剧烈咳嗽起来。
      “你还好吗?请问你是……”电话那头的人没有急着挂断,反而关心地问起这个给他打电话又一声不吭的陌生人。
      狱警有点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拿起电话说:“我们这里是监狱,您的父亲想要和您见一面,请问您是否有时间呢?”
      那边明显安静了几分钟,良久,那道清冽的男声回:“什么时候?”
      “时间大概就定在……”狱警给陈建仁递了个眼神,表示询问他的意见,陈建仁摆摆手,示意让那头定。
      “您看什么时候有空?”
      “那就后天吧。”陈温月止住了后半句话,后天正好是姥姥去世的日子。
      电影画面转瞬即逝,荧幕上出现了一个气质成熟,举止优雅的男人,他一身杏色风衣,身姿挺拔,发黑肤白,五官仍看得出少年时期的影子,只是那眼神更为犀利,像是看透了人间疾苦而变得波澜不惊——是那个站在高台演讲的、功成名就的陈温月。
      陈温月从容地走在排列整齐的枯树间,秋风萧瑟,这样肃穆的场景却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生动起来,他早已不是那个阴郁孤僻的少年,岁月把他打磨成了这般成熟稳重的模样。
      办理好一系列探视手续,陈温月被狱警带去了指定的探视地点,不太明亮的房屋,父子二人隔着铁栅栏遥遥相望。
      狱警见过太多热泪盈眶、声嘶力竭的场面,这样沉默寂静的倒还是不多见。
      陈建仁混沌的眼珠一直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十多年不见,那个在法庭上指控他的少年竟然长成了这样,真是,和他一点也不像。
      “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陈温月抬眉,语气还算平常。
      “在监狱里哪还记得什么时间……”
      “今天是中秋节,”陈温月声音里带了点轻蔑,“这不,我来找你团圆了。”
      “中秋节……”陈建仁喃喃道,呆滞的大脑突然闪过灵光,十多年前的那天,月亮也格外的圆,那天好像也是中秋节。
      陈建仁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干裂的皮肤都在颤抖,他用手捂住头,那个老人的眼睛像是还在瞪着他。
      人,死了就埋了。
      陈建仁还记得自己曾说过这样穷凶极恶的话。
      “对……对……对不起,”陈建仁咳嗽起来,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我这些年一直在反思我的罪行,我遭报应了……我遭报应了……不然我怎么会一进监狱就查出肺癌。”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朝狱警站着的方向颤颤巍巍伸出干枯的手,狱警给他递了纸,陈温月看到那纸上沾满了血迹。
      “你得了肺癌?”陈温月迟疑着问。
      “活不了几天了,就想看看这世上唯一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陈温月没想到这句话用在陈建仁身上也算合适。
      “你好赌的那些年没少抽烟吧?”陈温月冷笑,“那个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陈建仁声音沙哑,“到那头去见到你姥姥我得跪下。”
      “是该跪下,她就是让你下地狱你也得去。”
      “什么惩罚我都受着。”
      陈温月没想到陈建仁话能说到这份上,说实在的,他来的时候就没想过陈建仁会有什么悔改,他答应来见他不过是想向他证明他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没曾想,陈建仁会有这样的思想觉悟。
      陈温月垂眼看着眼前这个虚弱消瘦的男人,他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他恨了一辈子的人生命也快走到尽头了。
      “这病还能治吗?”
      “苟延残喘罢了。”
      “为什么不申请保外就医。”
      “没必要。”
      陈温月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恨那怨都散了,再恨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铁窗外突然随风飘来一阵桂花香,陈温月恍然间想起以前他们一家三口住的那栋单元楼下也长过一株,小时候的他身高不够,陈建仁就背他上去摘,那段日子太珍贵了,珍贵到陈温月都舍不得去碰那绵长的梦。
      若是他没有染上赌博,妈妈或许就不会走,姥姥也不会早早去世,而他自己也就不会那般颠沛流离,宛如浮萍无所依。
      一切是不是都会变得不一样?
      干燥的眼眶变得有些潮湿,陈温月把泪硬生生憋了回去,“监狱里准备了月饼吧?”
      陈建仁木然地点头。
      陈温月只问狱警能不能拿来两个。
      豆沙味的……
      陈温月撕了包装,把另一个递给陈建仁,“吃吧,以前姥姥也经常在中秋节的时候买豆沙馅的月饼吃。”
      今晚的月儿会不会特别圆呢?
      陈温月看到陈建仁浑浊的眼中流下了晶莹的泪水。
      父子俩一起过了最后一个中秋节。
      电影结束了,陈温月却还没从电影里回过神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和陈建仁有再见面的一天,就算有,也不会是这样。
      陈建仁根本不会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一丝悔恨,哪怕他真如电影里那样身患重病,也不会想要对陈温月说出那些道歉的话,那个敢在法庭上指着鼻子大骂陈温月不孝的男人,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陈温月不相信,甚至有点鄙夷,杀人偿命,陈建仁就是死也是死得其所,他的道歉赔不了姥姥的性命,也赔不了陈温月因他而改变的人生。
      莫离予见陈温月一直盯着屏幕,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很不真实,对吧?”
      “对,”陈温月疲惫地闭上眼睛,“他不可能会道歉,也不可能会对自己做过的事感到悔恨,更不会在快死的时候想见我一面。”
      “你不会原谅他。”
      “永远不会。”
      “我也不希望你原谅他,”莫离予声音温柔,像是电影里吹出来的那阵风,“但是我希望你能原谅自己,温月,放过自己好不好。”
      陈温月在听到‘温月’两个字的时候明显愣住了,这样亲昵的称呼只有姥姥喊过,他心中顿时百感交集,酸涩肿胀,眼睛顿时溺满了泪水,仇恨都因着这几个字消散了不少。
      放过自己好不好?
      陈温月也曾无数次尝试让自己忘记这些事,他也想过要拥有新的生命,但他做不到,一个人自救的力量是有限的,那些浸泡在骨子里的恨意一到夜晚就不断滋生,潮水一般将他生生淹没,他被噩梦缠绕不得呼吸,直至最后放弃抵抗。
      怎么还有人破开一切朝他游去?莫离予想要把他拉出深海。
      “别人这么说可能都有安慰的意图,但是我,我见过很多被害人家属他们都放下了,”莫离予言辞诚恳,“亲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不要让自己这么痛苦,你遇到这件事的时候年纪太小了,那时的你什么都不懂也很无助,帮他一把吧,年长几岁的你可以尝试着拯救他,你要做自己的英雄。”
      啪地一声,陈温月听见什么东西碎掉了,他站在一个黑暗的空间朝身后看去,那里蜷缩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一直隔在他们之间的玻璃碎掉了。
      陈温月朝他走去,看到了十四岁那年无助的自己,他的世界还在下雨,陈温月把他拥在怀里,七年了,也该走出来了,雨停了。
      莫离予的话还在继续,“你会拥有比电影里还要美好的人生,你会比那个人更成熟、更优秀……”
      “我知道我做不了自己的英雄,”陈温月在黑暗中拔足狂奔,就差一点就要抓住那束光了,他几乎声嘶力竭,“你不要走好不好。”
      “回忆都困不住的,我怎么能困住你呢?往前走吧。”
      那束光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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