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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移情   教堂图 ...

  •   教堂图书馆开门后,莫离予照常带着陈温月进去看书,他有预感这次很有可能会读到书的最后一页,也就是陈温月的二十一岁。
      他的心情不知为何有些沉重,或许是因为陪陈温月重过了一遍人生的缘故,连他都为他感到惋惜。
      故事本不该就这样草草收场。
      再一次打开书的时候,陈温月倒是多了几分镇定,他和刚来时的差别太大了,连莫离予都常常感叹,原来一点爱意都可以让他焕发出这样鲜活的生命力。
      只可惜他贫瘠的世界里连这一点爱意都不曾拥有,他一直在失去。
      书里,陈温月已经上了大学。
      在他大学生活的回忆里,莫离予几乎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和周围的同学走在一起,他回避了大多数的社交,在其他同学都积极向上地享受美好的大学生活时,他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他那时的抑郁症已经很严重了,失眠成了常态,对外界的许多事情都没有反应。
      他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袖子,没有人知道,被衣袖遮挡的手臂上是多少触目惊心的伤疤。
      他的皮肤白,那伤疤就像盛开在雪地里的玫瑰般刺眼。
      莫离予每一次看到他拿起小刀划向自己时都跟着心痛,那雪落到了他的心脏,随着血液在缓缓流动。
      陈温月是麻木的,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哪怕是如今再一次看到曾经伤害自己的行为他也没有丝毫触动。
      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一样。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两年,陈温月在大三实习的时候搬出了宿舍。
      租他房子的老板是个中年人,许是太久没有感知过外界了,在签合同时他连老板贪婪的眼神都没有感觉到。
      那么赤裸裸的目光,盯着陈温月的时候像是要把他吃进去一样,任谁被这样注视都会察觉到危险,偏偏陈温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毫无防备地接过了老板手中的钥匙,住进了那间狭窄潮湿的出租屋。
      人一旦脱离了群体有些不好的念头便会疯长。
      他还是无法控制地想伤害自己,便在外面买了一把小刀放进了床头柜里,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把刀会救了他,又杀死了他。
      那天的月儿很圆,陈温月在外面实习回来后已经很晚了,洗澡的时候他正准备脱衣服,恍然间看见头顶处白色瓷砖上闪烁着红色的光点。
      他刚打算凑近瞧,卫生间门外突然传来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啪嗒一声,房间大门被打开了。
      纵是陈温月再迟钝,他也知道外面有人进来了。
      他吓得锁好了浴室门,以为是有人来偷东西,便躲在里面,打算等他走了再出去。
      结果没想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房东的粗犷的声音响起:“听说房子里灯泡坏了,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灯泡?他没有给房东说过啊。
      若是按照以往,他是绝对不会相信这么拙劣的谎言,但他最近状态差极了,想什么脑袋都跟隔着一层雾似的,便也分不出房东话里的真假,更没有怀疑他这番举动的意味。
      陈温月把浴室门打开了。
      房东长满皱纹和横肉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连带着一副诡异的笑容。
      陈温月只认为那是诡异的,但那笑容里其实还有贪婪、疯狂和欲望。
      这个房子里只有一铺床和一个卫生间,陈温月带他来到床边,想要打开床头灯的开关。
      他刚弯下腰去,背后就传来解皮带的声音。
      银质的皮带扣发出清脆的响声,陈温月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房东勾着陈温月的腰把他扑倒在床上时,陈温月的大脑才发出警报!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周涛……周涛也对他做过这种事!
      陈温月霎时开始剧烈的挣扎,奈何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房东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嘴里还痴迷地说着什么是陈温月在勾引他,跟他玩欲情故纵。
      陈温月的上衣被房东粗暴地脱掉时,他一整个手臂的划痕暴露在房东面前。
      “你私下还玩这玩个啊?”房东捏着他的手,肥胖的身躯压得陈温月动弹不得,“下次我们也玩玩。”
      陈温月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就着那只手扇了他一巴掌,最新的那几条疤痕都因此裂开流出了血。
      他不顾一切地打开床头柜,拿出放在最里面的那把刀,他从来没想到过,这把一直在伤害他的刀关键时候还能有这样的作用。
      哪怕他再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他过得再痛苦,也不会任由房东这样侮辱他。
      他只是生病了,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生病了……
      杀了他……杀了他……陈温月的内心在疯狂叫嚣。
      然后一切都该结束了。
      鲜血顺着房东的手臂流了下来,他还是只敢把刀刺向这里,算了,还是不想背负一条人命。
      陈温月脱力地偏过头。
      走吧,你走吧……
      他几乎祈求着这个人离开这里。
      房东根本没想到他会拿刀,甚至没想到这个柔弱的男人会反抗。
      “疯子。”他摸了一把手臂上的血,上面留了好长一条口子,“真晦气。”
      说着便从床上站了起来,他家里还有妻女,是看陈温月好欺负才动的歪心思。
      他不想闹出人命,但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过陈温月,“明天天一亮你就滚出去,这房子老子不租了。”
      骂完这句话他才提起裤子从房间里出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终于只剩下陈温月一个人,他连泪都流不出来了,整个人倒在床上像极了一朵颓靡的花。
      他喜欢鲜血,可那把刀上沾着的血是那么令人感到恶心。
      他从床上站起来,拖着步子走到卫生间,在水龙头下一遍遍冲洗着恶心的血液,然后把干净的刀放回了床头柜。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陈温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躺在出租屋的房间里被冷汗浸湿了身体,他挣扎在梦中……
      陈建仁扭曲的脸,姥姥喃喃微张的嘴,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以及天上黄圆的月亮。
      “温月,姥姥看不到你长大喽!”
      哈哈哈……
      “你们看他呀,跟个女孩似的,怎么不穿裙子呀?”
      “跟你爸一个德行!滚!”
      还有!还有!
      “滴滴滴——”
      陈温月从梦中惊醒过来,循着声看向了浴室天花板上闪烁的红色光点。
      “不是喜欢看吗?”他没有开灯,借着月光从床头柜里拿出了藏匿其中的小刀,“该结束了。”他对着自己说,手腕上有丝丝鲜血冒出,闭上眼的那一刻,他呆呆地直盯着窗外的月亮。
      我死在了月光温柔的夜晚,至少,他是这样想的。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那用刀刻下的最后一笔成了故事的最终章。
      陈温月从书里脱离出来,再往后翻就是一片空白了。
      “没有了。”他对着莫离予说,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茫然。
      莫离予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臂问:“疼吗?”
      陈温月垂下眼,小声地回:“不疼。”
      那声音轻飘飘的,在莫离予耳边响起的时候似羽毛刮过耳膜。
      怎么会不疼呢?他细白的手腕上有那么多狰狞的伤疤,光是看着就足以触目惊心。
      那种他极力克制的情感一瞬间又涌了上来,他不曾想陈温月竟又一次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周涛、房东……
      他的原生家庭本就伤痕累累,还一次次遭遇外界的恶意,你叫他怎么在这样的世界活下去?
      “不怪你,”莫离予缓缓松开了握住他手臂的手,“这样的世界不值得你去珍惜。”
      莫离予不敢想也永远不敢承认,他舍不得让他走长亭了。
      从教堂图书馆出来时,莫离予让陈温月把书放回了二楼,依旧是空荡荡的书架,陈温月凭着记忆把书放回了最开始的位置,刚放上去书就一下子消失了。
      莫离予告诉他如果之后还想看,闭上眼睛书就会出现。
      陈温月料想他也没有勇气再看一遍,或者说,他没有勇气自己一个人再看一遍,“你陪我。”他对着莫离予说,声音中带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依赖。
      莫离予没有立即回答他,直到他们回到月亮岛上时,莫离予才语重心长地对着陈温月说:“总有一天你要学着自己去面对回忆。”
      理性如莫离予,纵然再不舍,他也不得不教会陈温月独自面对生活的勇气,他知道他的过去有多黑暗,也理解他选择结束生命的决定……但是,过去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路还很长,莫离予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让他留在这个地方。
      没有岛主能永远留在这里。
      不死岛透支完他们生命的那一天,也代表着他们正式与人间告别,没人知道他们会去哪里。
      他们或许会成为馆中的一部分,会被永远困在里面,教堂图书馆闭馆后的世界便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你还是想让我走长亭吗?”陈温月在月光下看向了莫离予,“哪怕你知道我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哪怕你知道我回去后的生活并不会有所改变。”
      “你的人生还很长,”莫离予有点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不再试试呢?”
      “不会太残忍了吗?我一个人面对那样的世界。”
      陈温月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内心,他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
      “你看,你刚才就走出来了。”
      “那是因为有你在。”
      莫离予眼中闪过一丝狭促。
      “可是我不能一直陪着你,”莫离予藏好了那点情绪,“你有没有发现,你对我有点太依赖了。”
      “这样不好吗?”
      陈温月不懂爱,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他只是想让莫离予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不想再回到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哪怕他的过去已被治愈。
      “知道什么是移情吗?”
      陈温月摇头。
      “你对我的信任不过是将过去所需要的情感和需求转移到了我身上,这只是短暂的投射,并不能代表什么,你最终还是要靠自己走出去。”
      “那你呢,你真的只是把我当作岛主,或者说你的病人吗?”
      “我……”莫离予一时语塞。
      陈温月走到他的面前:“你比我还胆小。”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莫离予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他还在挣扎,“这种感情只是短暂的,是治疗过程中正常的反应,不是你理解的那样。”
      “那你会躲开吗?”
      “什么?”
      岛上的月光如水般温柔,陈温月的脸慢慢向他靠近,在莫离予嘴边几厘米的位置停了下来,“你没有躲开。”
      他们离得很近,呼吸都纠缠到了一起,莫离予很想就这样吻上去,但他只是伸出手,抱紧了陈温月,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他耳边说:“去找个爱你的人吧,那个人,不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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