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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恩人 ...

  •   “在我万念俱灰之际,风雪之中出现了一驾犊车,它镂刻精美,昭示着主人显贵的身份。
      多好的机会,如果我还有力气,我会试着追车跑上一段,看看能不能多讨些铜板。
      我沮丧地想着,不曾想就在下一个瞬间,那犊车竟在桥边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一个同我一般大的少年,他身披狐裘,手执一盏风灯,在雪中趋步前行,有种说不出的优雅风度。

      我多想走上去讨一点铜版,我试着张了张嘴,只有喑哑的嘶声回荡在耳边。

      或许是我的悲苦终于上达了天听,我竟看着他一步步朝我走来,雪霰散落在他肩头发间,却丝毫无损他的风度,我强打起精神,伸出一只病得酸软的手,作出了一个讨要的动作。
      我看见他笑了,他笑起来如沐春风。他离我那么近,我小心翼翼地把手缩回去一点儿,我怕我弄脏了他。
      他却靠得更近了,我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两块小饼,放在我手中。

      他笑道,“这是我车上带的乳饼,给你吃吧。”
      到手的吃食,我却因为病得脱力,差点没接住,他竟不嫌脏地拢住我的手,帮我攥住了那两块乳饼。
      眼泪扑簌而下,我听见我抽噎着道了谢。
      可能是感到我的体温过于滚汤,他细心地碰了碰我的额头。
      然后他柔声道,“你病了,我送你去医馆。”

      他回到车边,将驭马的老仆叫了过来,那老仆麻利地将我抱起,风雪渐盛,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中,一步步向犊车走去。
      就这样,我被挪到了舒适温暖的犊车之中,我与小少爷相对而坐,我的下裳很快浸湿了车厢的软垫,他却没有皱一下眉,我们当中隔着一个小巧而精致的薰笼,它正源源不绝地冒着热气,我盯着薰笼里蒸腾的烟雾,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再度醒转之时,我已在医馆的床上,高烧退去了,我蹑手蹑脚地走下床,打开了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只见一轮圆月挂在远处的山尖上,山脚下的千椽万瓦都蒙上了一层素练,在无瑕的纯白之中,各色灯笼闪烁着暖光,点缀在街头巷尾,宛如万点繁星散入人间。
      劫后余生让我第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领略故国的风光,我终于读懂了令父亲魂牵梦萦的万里河山之壮美,这个画面长久地刻印在我脑海里,成为了我此生最想要守护的东西。

      每隔几日,那位小少爷都会差人来看看我的境况,到了我痊愈的那天,他终于又出现在我面前。
      那日他身着一袭青衣,腰间悬着一枚青色鹤形玉坠,很是衬他。我急切地向想要打探他的姓名来历,好在来日报答他的恩惠。
      他却淡淡地摇了摇头,说他救我不是为了图什么报答。
      我学着父亲教我的汉人礼节,屈膝向他下拜,不料他竟噗嗤一声笑了,我一时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想大概是我行的礼不大对。
      我只好恳切地说,“多谢公子搭救,公子今日之恩,小人至死不忘。”

      过了一会儿,他反倒问起了我姓甚名谁、家在何方,又问我是如何沦落到这个境地的。我蒙人救命之恩,不敢不据实以告,便将我南渡以来的种种曲折都对他和盘托出。
      他耐心而专注地听着我倾诉,听完之后,他沉吟了一会儿,而后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他很同情我的遭遇,也很想帮我,但我首先得清楚我眼下的处境。他告诉我,朝廷对归正之人是有一套管辖制度的,像我这样以流民的身份进来的人,若是无人担保,过不了明路,便不可能有户籍。没有户籍,就只能做些零碎杂工,或是出家当个僧人。

      我一听便有些发急,我懊丧地说,我还想着等我长大一些,能去投军呢。
      小少爷宽慰我道,你都自顾不暇了,还能心怀天下,也是不易。
      我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我说我甘冒奇险,南渡归国,不是为了在青灯古佛前消磨余生的。
      小少爷笑着向我眨了眨眼,他说,亏得你遇见了我,我有法子帮你。
      我顿时破涕为笑,催促着他细说。

      他叫我莫急,又吩咐老仆从大夫那里借来笔墨与纸笺,就着窗外的雪光,他写了一封长信,墨迹干透后,他将纸笺卷起,装进封筒。
      他告诉我,淮西军都统制林尺寒曾经吸纳过一批归正人进入军队,他父亲与林尺寒是旧识,他写信,就是要让林帅看在他家的面子上收留我。
      我知道他这是在利用家族声誉,为我谋求一条生路,若是我在军中犯了大错,是可能牵累到他的。
      萍水相逢,我何德何能,得他如此信重。

      我一时激动,觉得无以为报,作势就要以燕人的大礼给他磕头。
      他阻止了我,说我既然救了你,就送佛送到西。说罢,他嘱咐老仆去驿站雇了辆前往淮西军营的马车。
      我们并肩走出医馆,他亲自将我送到驿站外。
      我登上前往淮西军营的马车,车轮缓缓向前,我从车帘里探出头,对他大喊道,“我会回来看你的”,他依然从容地笑着。
      可命运弄人,一晃十三年过去,我再未与他重逢。”

      这个故事让韩世渝始料未及,他本以为沈终夜会向自己倾吐一些军中往事,不曾想他还怀揣着一个更大的秘密,一段遍历艰辛的过往。从蔡州到固始的二百五十里,他走得遍体鳞伤,从瀛洲到余杭的二十年,其间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曲折,是过尽千帆之后,才能付之于笑谈的。

      他也曾暗暗揣测过沈终夜为何没有字,此刻才了然,他的弱冠之年是在军营里渡过的,父亲已不在身边,林帅再赏识他,也不会记得为他取字这样的细枝末节。
      那个饱受欺凌、形影相吊的二十岁,连个为他取字的人都没有。

      他凝视着那双墨玉般的黑眸,诚恳地说, “沈终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很想给固始城的雪夜里有家归不得的沈终夜一个拥抱,也很想给装得若无其事,不经意间提起这段往事的沈终夜一个拥抱,奈何石舫空间狭小,他只能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消融他心里的风雪。
      沈终夜轻轻笑了笑,“韩世渝,我说这些,是把你当朋友,并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
      “我明白的,”韩世渝哑声道,“我只是有些……心疼你。”

      “你后来……试着找过那个小公子吗?”
      沈终夜点了点头,“找过,可就如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传来。”

      “还有一件事,”沈终夜垂眸道,“我军籍上写的是流民充军,不是归正人,我是归正人这个秘密,你得给我带进坟墓里。”
      “敢不从命,”韩世渝笑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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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 带病写作,存稿用完后更新会比较慢 喜欢可以先养肥,不会鸽,完结后会修一遍感情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