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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往事 ...

  •   不料韩世渝下一句话又戳中他神经。
      酒足饭饱,韩世渝闷闷地说,“沈终夜,你既然把雁儿收了房,就该好好待她,怎么忽然又对闻棠上了心?”
      “我……”沈终夜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解释,又觉得一切都不必解释。
      他以为他们相知已久,对方却如此信不过他的品性,怎叫人不灰心。

      “韩世渝,”沈终夜那双凌厉的凤目逼视着对方,“怎么你可以拒绝丞相之女,我就做不得柳下惠了?”
      韩世渝怒道,“你若真想做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就不该和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是是是,探花郎是君子,自然不耐烦与我这样眠花宿柳的小人来往,”沈终夜愤然起身,怒极反笑,眼眶却有些红了,“所以韩世渝,我们还是朋友吗?”

      韩世渝意识到他说错话了,却不知该如何补救。
      他有些笨拙地走向他,手足无措地给了沈终夜一个拥抱。

      “对不起,”他哑声道,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掏出来,“沈终夜,我们是朋友,永远都是。”
      他紧紧将沈终夜圈在怀里,仿佛只要两颗心贴得够近,就能心意相通。

      他知道他饱受摧折的半生里,唯独没有同行之人,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

      良久,他听见沈终夜在他耳畔轻声道,“韩世渝,你想听故事吗?”
      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又回到那座别院中去了,沈终夜带着他在小石舫里坐下,望着一池静水,沈终夜陷入了回忆,
      “我生于瀛洲的一个偏远小镇,双亲都是南安遗民。出生那日,母亲便殁了。父亲为了纪念亡母,为我取名终夜【1】。
      我在瀛洲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七岁那年,燕国皇帝谷截朔风下令从遗民之中搜罗有识之士,普天之下,莫敢不从。父亲就这样应召入仕,在蔡州担任同知,我也跟随父亲移居蔡州。

      父亲深陷异国,却仍心系故土。他一介弱质书生,虽不甘故土沦落于异族之手,却也无可奈何。北地苦寒,长夜漫漫,他壮志难酬,便将一生的期许都放在了我身上。
      他亲自教我读书习字,又雇人授我骑射、算术,别的孩子还哭闹着不愿去学堂的年纪,我已经习惯了夙兴夜寐,秉烛待旦的生活。

      时移世异,星霜屡变,转眼之间,我已年满十五。这一年父亲筹谋已久的计划终于浮出了水面。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夏夜,他告诉我,他决定动用职权,把我从边境放归故国。
      在此之后,他提笔写了一封长信,将我的余生托付给了他身在南安的故交。

      同年十月初九,我扮作流民,在与父亲相熟的守卫的帮助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蔡州城。
      蔡州与安国的信阳隔河而望,很快我便坐上了渡河的航船。在船上,我一边倾听羁旅之人讲述见闻,一边饱览两岸风光,头一回离开北国,我对一切都感到兴奋。
      岂料这一走就是二十年,我与父亲生离,却胜似死别。

      当日黄昏,我初入信阳城,彼时城中华灯初上,车马辚辚,我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弋,意外闯入了一座庞大的市场。
      我信步走在人群中,只见各色摊头上,有许多我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
      眼前是琳琅满目的货品,耳畔是陌生的乡音,我一时感慨万千,原来这就是父亲魂牵梦萦的故土。

      然而好景不长,未经世事的我在投宿的第一个夜里,就被人顺走了钱财。或许偷窃者正是相中了我流民的身份,知道我不便告官,才选择向我下手。
      我身无分文,父亲旧友所在的固始城距离信阳尚有二百五十里之远,头两天还能强忍着饥饿赶路,到后来,走投无路的我只能沿街乞讨。

      殊不知乞讨也有乞讨的规矩,我头一日当乞儿,就因为占了别人的地盘,被痛打一顿。之后又因为没给头儿交口粮,被好几个人围殴。
      当乞儿,你得有点楚楚可怜的劲儿,我生得一副好相貌,倒是占了便宜。只是我的可怜并不是装出来的,流落异乡,举目无亲,没有三餐温饱、片瓦遮头,眼泪经常毫无预兆地光临我的脸颊,有时候哭着哭着,甚至忘了乞讨。
      除此之外,你还得嘴甜,懂得如何千恩万谢,我学着别的乞儿,说着吉祥话,可惜饶是如此,也还是吃不饱。

      光靠乞讨吃不饱饭的日子,我就去偷东西。偷东西也不容易,不仅要机灵,还得跑得快。有时偷窃被抓了现行,只能拼了命地逃跑,逃不掉就少不得一顿打。有一回闯空门被逮了个正着,对方要把我扭送衙门,我吓得要命,给那人磕了半天的头,他才饶过我。
      你可能不知道,燕国对逃户的处罚是很酷烈的,我若是再因为偷窃被逐出南安,等待我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风刀霜剑、百般折辱都没能击垮我,因为我心中还有念想,只要到了固始,见到了父亲的故交,我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这区区二百五十里路,我走了足足两个月。从一地枯黄,走到漫天飞雪。
      进入固始城的头两天,我特别兴奋,我甚至没再继续乞讨,而是专心打探着父亲旧友的宅邸所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第七天,叫我找到了那户人家。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卯时就来到那户人家门外,却又怕扰人清梦,直到辰时过半才敢伸手叩门。
      数九寒天里,乱琼碎玉般的雪花钻进我的衣领,缩在衣袖里的手指已被冻得红肿而僵木,脸颊上的寒疮如刀割一般疼。我浑身颤抖,却从未如此高兴过,我甚至已经在思考有人来应门时,我该如何对答。

      我叩了很久的门,回应我的却只有愈来愈大的风雪,我开始猜想或许是我叩门的声音太小,他们没有听见。我不甘心,终于忍不住开始拍门,我焦急地拍门,死命地拍门,连邻人都好奇地探头张望。
      在我执着的努力之下,门终于开了。

      准确来说,是开了一条缝,一位家仆模样的下人从门缝里露出一个脑袋,用训斥的语气说道,
      “没看到门孝吗?家里有白事,怎么还上门乞讨呢,这么不懂规矩,滚开!”
      不待我说明来意,那扇门又关死了。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在我脸上肆虐,我嘴里蔓延着一股咸涩与灰尘混在一起的怪味,可我不甘心,我怎能甘心,我又开始拍门了,虽然这一次回应我的只有一片死寂。我想他们一定是错把我当成了叫花子,才会这么对待我,于是我在门口大喊道,“我是沈终夜,我是沈终夜啊”,还是没人理我,我依然故我地大叫着我的名字,我喊得撕心裂肺、喉咙喑哑,我哭得昏天黑地,又有街坊探出头来看热闹了。

      直到夜幕降临,我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了,我疲惫地倒在门边,像条丧家之犬。
      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或许是精疲力竭的缘故,当天夜里,寒热病光顾了我,我昏昏沉沉地病着,梦呓着父亲的名字,等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户人家门口了。

      我被扔在河岸的雪地里,那河上有座桥,连通着东西两侧的长街。冰冷彻骨的雪不断在我身下融化,我的下裳都被雪水浸透了,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我的四肢完全不听使唤。
      我想我额头的热度一定非常惊人,因为我感觉我快要死了。隐约之间,我甚至看见了母亲的幻影,虽然我从未目睹她的真容。

      再度睁开眼时,长夜已至,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肃杀,我回想起旧日北国的雪夜,却从未觉得冬季如此漫长。时近年节,街头往来的行人寥寥可数,间或有军营的马车驶过长街,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车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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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 带病写作,存稿用完后更新会比较慢 喜欢可以先养肥,不会鸽,完结后会修一遍感情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