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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听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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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日是利伟搬入新家的日子。
忙碌了好半天,直到天际被夕阳泼了满满的殷红,利伟这才客客气气地送走了搬家公司的员工,得以尽情伸着懒腰,站在布置一新的家中浑浑噩噩地扫视几眼。说他浑浑噩噩,当真形容得贴切。于是朋友雅雅停下手里的活儿,嘟囔着说利伟的脸上怎么一点也不见喜色?
利伟听了,于是扭头问她,“那我的脸上该有怎么样的喜色呢?”
雅雅理所当然地答他,“乔迁之喜的喜色啊!”
利伟这才笑了,“只不过是从一个狭隘的牢笼换到了另一个比较宽敞的牢笼罢了,又何喜之有?”
雅雅顿时翻了翻白眼,最是讨厌他这种似是而非的理论。想他利伟也算一表人才,何以年近三十还孤家寡人?还不是因为整天胡思乱想又胡言乱语,尽说些让人啼笑皆非的玩意儿,惹得多少姑娘见了他就退避三尺。
“若非和你青梅竹马,鬼才理你到现在!”雅雅轻轻叹了口气,“什么牢笼不牢笼的呀,整个城市的人都是这么过的,怎么就你觉得不自在了?”
“我也没觉得不自在!毕竟从降生那一刻起就住在牢笼中了。”利伟欠了欠身,“就像你说的,整个城市的人都是这样的,所以不会不自在,顶多……”
“顶多?”
“顶多不甘心罢了。”
“哼!”雅雅讽刺地笑,“那请你以后住山洞啃树皮,尽情体验没有牢笼的日子后,再回来告诉我自由的天空是多么蔚蓝,自由的空气是多么清新吧!”
利伟听了,也跟着不置可否地笑。他觉得雅雅是不会懂的,而既然她没有这份求知欲,也犯不着硬是逼着她去明白。可他这份宽容的怜爱表现在脸上,倒是惹得雅雅更不高兴了。她索性就拉下脸,
“利伟,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地过吗?”
“你指?”
“正常人怎么过你就怎么过。”
“对错都无所谓?”
“是!对错都无所谓!如果世界上的人都在杀人放火,那就说明在那个世界里,杀人放火的好处大于坏处,那你就别想这么多了,跟着一起杀一起放总没错!这是群众的智慧!别老想着只有自己才有思想!”
“……我知道了。”利伟点点头,但那表情却让雅雅叹息更浓。
“随你吧……”雅雅说着,放下手里的活儿离开了利伟的新家。
2
雅雅高跟鞋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门外,利伟索性也跟着出了家门,目送雅雅的身影蝴蝶似地飘出了社区。
雅雅的话,利伟何尝不明白。但他就是固执己见,哪怕全世界都在肆意地杀人放火,只要他觉得不对,就会有所保留。
眼见着视线里再无雅雅的背影,利伟正准备回屋,却是忽然被社区门前一个瘦弱单薄的背影牢牢牵住了眼球。那时正是下班时段,夕阳灿烂,在门前进出的背影少说也有十多个,却只单单那一个牢牢地定格在利伟的视线中。
细看,那是一个老头,约莫六十多岁,衣着打扮相当普通,怎么看都是茫茫人群里的沧海一粟。但与外表相违,他的行为却古怪得很。
只见他时而深深低着脑袋,好似要把额头贴上肚子。又时而拼命仰着脖子,好似要生生折断自己的脊椎骨。脚步匆匆,却只是慌张地从社区大门的左边跑到右边,追着夕阳,又迈着逃命似的步子从右边跑回左边。
利伟看得入迷,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几步。更惊讶地发现老头的嘴正微妙地一张一合,喉头骨碌碌地翻滚,好似正和自己说着什么悄悄话。
这一瞧,利伟越发好奇。
那神经质的老头究竟在喃喃自语些什么?为何他说着说着,脸上竟渐渐浮出一种奇异而满足的神情?利伟不可思议,着魔似地缓缓靠向他,却才混沌地迈了几步就猛地撞上一个刚下班的姑娘。
“你没长眼睛啊!”姑娘被撞疼了,恶狠狠地骂了句,匆匆走远了。
而利伟却好似大梦初醒,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老头还在几米之外,神经质地絮絮叨叨,从他身边陆续经过了好几个人,却都行色匆匆,不分半点注意力给那老头,就好似他是透明的,从他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了。
没人注意那老头,没人理睬那老头。
除了利伟。
注意到这一点,利伟的手心冒了汗。
身边又过了几个行人,觉得利伟眼生,望了他几眼,却都不约而同地把那老头当做空气。
利伟顿时没了勇气,他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雅雅,目光一沉,转身离开了。
3,
“但若真能这么毫无记挂地离开,就不是利伟了呀!”雅雅听着利伟叙述那老头的事情,不禁讥讽道。
利伟笑了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当那古怪老头不存在呢?”
雅雅不以为然地答他,“习惯了吧!老实说,一个疯子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
利伟一愣,错愕地说,“邻居们也这么说。我有意无意地问起过邻居太太们,她们和你说得一样,‘一个疯老头而已,她们从来不放在心上。最初还看几眼,久了就当他不存在了。’
“正常人都会如此。”
“可你们不好奇吗?不好奇那老头为什么这么慌张地走来走去,他嘴巴里又在念叨着什么?”利伟皱着眉问。
“哪怕知道了也不过多条八卦,不知道也没损失,犯不着为了这种事情而伤神吧!”雅雅耸耸肩,眼里写满了疲惫,“利伟,你很清闲,可我很忙,好多工作等着我完成,电脑里全是写到一半的计划书,日程表里满满的都是行程……”她说着,望了望咖啡馆外灰茫茫的天空,“我哪有心思去考虑一个神经病脑子里在想什么?”
利伟听着,点了点头。雅雅眼里的疲倦让他怜惜,而当他顺着雅雅的目光向窗外望去,大街上,男男女女,竟都是和雅雅一模一样的倦容。利伟张了张口,却再也说不出什么。他并不觉得那神经质老头的事情是无聊小事,但他隐隐认为,雅雅是这么觉得的。
和雅雅在咖啡馆门前道别,话还没说完,她的手机就响了。她听完一个电话,额角的皱纹都多了几条。在挥手告别之际,雅雅说,
“利伟,别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别人怎么过你就怎么过,异乎寻常总是不对的!哪怕是真理也要经过烘炉火,如果是你,多半没烧多久就成灰了,犯不着!”
4,
雅雅虽然这么说了,但利伟若听进了,那就不是利伟了。
于是固执的利伟依旧对那老头耿耿于怀,而老头也从不辜负利伟的期待,日日在社区门前表演着他的古怪。有时似是情到深处,甚至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跪在地上口齿不清地嘶吼着。但路人却只是皱着眉绕开,好似只是介意他挡住了大家进出的路。
“那老头在喊什么呀?”偶尔利伟在社区前买烟,装着无意地问售货员。
“谁知道,疯老头,大家都不在意的。”售货员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们都不好奇他在念叨什么吗?”
听利伟这么问,倒是售货员好奇地看着他,直把利伟看得低下了头,匆匆离开了。
意兴阑珊地提着烟走回社区,路过那老头身边,依旧见他的嘴唇默默地上下翻飞。可惜,说得太轻了,利伟努力装作无意地靠近他,又靠近他,依旧听不清楚。只隐隐听见一些奇妙的回声,在利伟的耳蜗深处徘徊。可越是如此就越是撩人,利伟咬着牙想靠得更近些,却忽然被身后的人出声叫住,
“先生,刚刚少给你两块钱!”
是那售货员追了上来,递了钱,又有些异样地瞧着利伟和老头之间咫尺的距离。
利伟仓皇地接了钱,低头离开了。
5,
雅雅一再地说,“别人怎么过你就怎么过,因为异乎寻常总是不对的。”
利伟虽然骨子里排斥这道理,行为上却总还是顾忌几分。就像他曾经说过的,“毕竟从降生那一刻起就住在牢笼中了,顶多是不甘心罢了。”他也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异类。
于是想通了这一点,利伟决定还是放弃对老头话语的耿耿于怀。别人都当他是疯子不以为然,毫不在乎他念叨什么,那利伟也就该一笑而过,犯不着为此而疯癫了自己。
雅雅笑着说,利伟这回可学聪明了。
她在说这句时,眼里的疲倦比上次更浓重。她喝着杯子里的咖啡,热气糊了她的神情。利伟素来讨厌咖啡,因为咖啡让人睡不安稳。可雅雅喜欢,说咖啡提神,是好东西。
雅雅说,“你就是太清闲了,总是浑浑噩噩,才总会被奇怪的事情吸引。”
利伟就反驳,“正因为我没有被过多无谓的琐事困住自己,所以才会看得更清楚。”
雅雅听了,又嘲讽地笑,“做一个异类就算是看得清楚了?看清大部分人才是真的看清楚。”
利伟不置可否地笑了。但这次并不是因为觉得雅雅无知,而是因为他不知该怎么反驳。
雅雅见他不说话,一时也沉默了。望着窗外的城市风景,久久才又开口,“城市是个大机器,我们安分守己地做一个齿轮,有什么不好?异类,就好比是故障了的零件……”
雅雅的话没再说下去,停了片刻,索性起身告辞。利伟也不多挽留,他喉头梗塞,什么也说不出来。
6,
告别雅雅,利伟信步回到社区,回到他所居住的那片混凝土的牢笼中。
路过社区大门,阳光明媚,那神神叨叨的老头也惯例表演着他的异常。焦虑的脚步,通红的眼眸,不停翻飞的嘴唇,无一不令利伟情不自禁地转了方向……
不行……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心猿意马,于是赶紧清醒,紧了紧肩膀快步走开。
但那一日,真不知是不是神安排的巧合。那焦虑的老头转着转着,峰回路转,竟一下子撞到了利伟身上。出其不意,两人纠在一起,齐齐倒地。老头的干裂的嘴霎时擦过利伟的耳,但他迅速起身,连衣服上的灰都不拍一下,又继续绕着社区大门一遍遍地疾走。
而利伟呢?
他久久跌坐在地,动弹不得,耳朵嗡嗡直响。
老头甚至在跌倒的一瞬间都在窃窃自语,那一丝丝语意不清的电波擦过利伟的耳朵,虫子般狡猾地钻进了他的耳蜗深处。
啊……耳朵里顿时变得好吵,好吵……
利伟不由地浑身发颤,拼命捂住双耳。
他禁不住,求救地抬起头,却发现周围的路人都皱着眉绕开他,好似只是厌恶他挡住了众人进出的路……
7,
利伟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关上门,瘫在床上好似一具尸体。
又忽然觉得,人生在世,能拥有这么一座牢笼原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耳朵里依旧嗡嗡作响,连绵不绝,甚至越演越烈。
利伟尝试着掏心掏肺地嘶吼,无奈咽喉发出的声音如何也掩盖不了盘旋在耳蜗深处的回声。又尝试着用挖耳勺拼命挖着耳朵深处,甚至出了脓出了血,但那回声依旧萦萦绕绕。
夜深了,怎么也睡不着,好似有千万人在耳朵窃窃地倾述。利伟索性凝神去倾听,却只依稀辨认出那都是同一把苍老的声线,怎么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利伟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给雅雅打电话,接通了,对着话筒‘喂喂——’了好半天却怎么也等不到雅雅的回答。他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啊,雅雅兴许回答了,只是他的耳朵里太吵,听不见罢了。
因为这份无法根除的吵闹,世界反倒变得安静了?连雅雅都无法对他说教了呀!
念及这一点,利伟忽然觉得讽刺,苦苦地笑了。他知道雅雅没挂,索性就对着话筒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雅雅,我的耳朵听不见了……我猜你此刻在大骂我活该吧,我的确活该,总不听你的劝,或者表面听了,心里还是固执己见……雅雅你说得对,其他人怎么过我就该怎么过,异类这种东西,迟早是要自取灭亡的……偶尔幸存下来几个,侥幸成了贤者和英雄,但你看透我了,我不是这块料子,烘炉火的火星子就够烧我成灰了……如果我还听得见,我兴许会听你的。听得久了,兴许会选择和你一样,好好工作,成为城市光荣的齿轮,忙碌得从此再也不去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因为坏掉的零件早晚是要出局的……不过真不知是不是某种启示,我现在听不见了,听不见任何好的坏的意见,脑子里只剩下最真实的想法……这次,我还是赌一赌吧……我只是想听一听,不顾所有人的眼光,好好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听一听……”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天色泛了鱼肚白,天亮了,社区门前那老头又要开始一天的表演了……
8,
雅雅替利伟去他的新家取些日用品,也顺便取了些社区里流传的闲言碎语。
社区的住户们都说,真看不出来,新搬来的那个男人竟然是个疯子。瞧着也是一派斯文体体面面,有一天忽然就疯癫发作,在清晨时分,光着脚又衣衫不整,瞪着一双烧得血红的眼眸径直冲到了社区门口。那时正是上班时段,进进出出的人无一不惊讶地看着,那男人是如何揪住一个无辜的正晒太阳的老头,硬着恶狠狠地把老头的嘴巴死死按在他的耳朵边。
雅雅问住户,“那老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住户答她,“没什么特别的啊,年纪大了无所事事,每日就在社区门前散散步,晒晒太阳,也会自言自语几下。但老人家吗,又寂寞,多少都有点痴癫的,我们笑称他是疯老头,其实也就是个孤老罢了!那男人却像条疯狗,也不知怎么就死命地把老头的嘴往他耳朵上按,还大喊大叫,把那老头吓得魂都丢了……也难怪那老头一狠心就咬掉了男人的一只耳朵,纯粹是被吓到了!要是我,另一只也咬掉他!”
雅雅无奈地摇了摇头,谢过住户们,取了日用品去医院看望利伟。
9,
利伟的病房是素白的,没有其他人,因为医生怀疑他有神经方面的疾病。
但雅雅是不忌讳的,提着东西进去见他,眼睛久久地注视着他右耳上缠绕的纱布。
利伟笑了笑,“雅雅你来了……”
雅雅点点头,“我来了……”
雅雅把东西放下,坐在利伟的床边,“我今天去社区帮你取东西,我见到那个老头了……”
“你觉得他怎么样?”
雅雅垂了眼帘,“我觉得……他虽然有些自言自语,絮絮叨叨,但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头罢了……在社区门口太阳最好的地方走动走动,散散步……我不觉得他是特别的……”
“是吗……你也看不见啊……”利伟惨淡地笑了。
两人顿时相顾无言,直到太阳施施然地下了山。
雅雅提着包准备离开,她站起身,影子被夕阳拖得长长的,像铺在地上的一条黑绸缎。她扭了门把,蓦地听见身后传来利伟淡淡的声音,
“雅雅,那天我听到了……听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我拼命把那老头的嘴按在我的耳朵上,死死地按,于是我终于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他,在我耳边,含着笑意地说,‘异类这种东西啊,迟早是会自取灭亡的……’
呵呵,我听见,就知道太迟了。我真该听你的劝。
然后他就笑着狠狠咬掉了我的右耳,那时的我居然着魔似的动弹不得。
其他人也许看不真切,但那老头真的笑了啊,笑得很满足……
所幸,那些盘踞在我耳朵里嗡嗡的听不真切的回声,现在已渐渐消失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那时老头心满意足的笑声,和他牙齿咀嚼着我右耳的清脆声响。两种声音交织,一直响彻在我的耳蜗深处。
我想,大概是因为没了一只耳朵,那些声音进去了,就再也出不去了吧!
哦对了,还有那句话,那句老头说给我听的话,大概也会一直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吧,
‘异类这种东西,迟早是会自取灭亡的……’
‘异类这种东西,迟早是会自取灭亡的……’
‘异类这种东西,迟早是会自取灭亡的……’
真好,雅雅你一定替我高兴吧!这下,我永远都记得这句话了……出院后,帮我找份工作吧,我想忙碌,想尽快开始正常齿轮的生活,因为坏掉的零件迟早是要淘汰出局的……”
“好。”雅雅笑了笑,走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