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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牙刷 于我而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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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我而言,这个故事开始于我和圆子一次随意的谈话。
原本我和圆子都不是多话的人,但那一日清晨的圆子也并非她原本的样子。
那时她提着书包摇摇晃晃地推门进来,闯进了原本只有我一个人的清晨的教室。听见渐进的脚步声撕裂了难得的宁静时光,我不禁狠狠拧了眉头,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窗外的晨曦上挪开,回头,却看见了脸色比晨曦更加苍白的圆子。
我说过,我和圆子原本都不是多话的人。她持着她的理由沉默,我持着我的理由沉默,两个沉默的人是不会有交集的。
但,也许是那时的我怨恨她打搅了我的独处时刻吧,又或许是她异常惨淡的面容激起了我某种幸灾乐祸的情愫,亦或是两者皆有。总之,我欠了欠身,笑着向她搭话了,
“你来得真早!若是约了哪个男生私会的话,大可以把我赶去别的教室。”
圆子愣了片刻,兴许是没想到清晨的教室里居然早早就来了人,又兴许是惊讶素来沉默的我居然向她发话。总之,她亦欠了欠身,回答我,
“没有男生会为了和我这种女生约会而放弃温暖的被窝。”
我不禁又笑了,圆子非常漂亮,而我更欣赏她的自谦。接着听见她问我,
“你也来得很早?”
我自然愿意答她,“因为我喜欢清晨的教室里,那种被封闭了整整一夜的空气。第一个开门走进来,猛地吸一口,很好闻很舒服。你想试试看吗?你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样子。不过可惜了,今天的份我已经吸光了。”
她坐到她的位子上,努力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我的幽默,却再也没说什么。
对于她的冷漠,我倒也不觉得失望。只是对她不舒服的原因有些耿耿于怀。
好吧,我似乎天生就是个幸灾乐祸的人,所以对别人的苦难了解得越清楚,我的满足感就越膨胀。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的快乐是一个定量,别人的快乐多了,兴许意味着我的快乐就减少了。反之亦然。所以,即使那时的圆子并没打算再理睬我,我却依旧伺机,等着向她搭话的机会。
这个机会倒是很快就来了。只见她忽然猛地抬高了头,伸长了脖子,双手紧紧捂着嘴,身子颤了片刻后立刻跌跌撞撞地奔出了教室。
是吐了吗?果然不舒服得厉害阿!
而当她回到教室,等着她的是一张充满了同学爱的纸巾,和我的一句亲切问候,
“你怎么了?很不舒服?出了什么事吗?”
她接过纸巾,瞅着我,眼神有些受宠若惊。于是犹豫地答我,
“没什么……只是……”
“只是?”我分明嗅到了一丝有趣的气息。
她哀哀地叹了一口气,“……只是早上拿错牙刷罢了,等我把牙刷伸进嘴里,才发现自己拿的是……是他的牙刷……”
“他?”我不明白为何圆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个‘他’是指谁?若是在家中,不是妈妈就是爸爸咯,我可不认为偶尔用错了父母的牙刷是一件恶心到想吐的事情。
可之后我也不便多问,因为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同学,我只得收起我假意的好心回到座位上继续扮演着沉默的角色。想着圆子兴许是个洁癖严重的家伙儿吧,若是那般,还真无聊呢!
但不知怎么,这件事情竟久久盘旋在我的脑海里,好似在叫嚣着‘还没完呢’,固执地等待着一个后续。
这个后续倒也来得很快,第二天清晨,当我推开教室的门猛地想吸一口气,却发现今天的份已经没有了。坐在晨曦下的,是越发惨淡的圆子。微张着无神的双眼,唇边是星星点点的唾沫,兴许又刚去吐过。
不过她可怜巴巴的模样却一点也不能激起我的同情,我只为自己失去一天中唯一的乐趣而感到生气,不禁出声讥笑道,
“怎么?又吐过了?又用错爸爸的牙刷了?”
‘爸爸’一词我只是随口说的,却不料她的眼睛蓦地瞪大,嘴唇稍稍哆嗦着。我想我应该是猜对了。
“用错爸爸的牙刷是这么痛苦的事吗?你还真是纯洁无垢的大小姐阿!”我不管不顾,继续嘲讽地对她笑着。却见她的五官变戏法似地蜷成了一团,看上去难受极了。又猛地捂住了嘴巴,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又平静下来。
而我始终看马戏似地盯着她,今天完全没有发挥同学爱的心情,反正她痛苦的模样已经让我瞧得很满足了。可那天,倒是她像再也忍受不住了似的,自己说了起来。还牙齿打架,舌头打结,说得结结巴巴,
“他……他有口臭……很,很浓烈的口臭……”
“口臭?其他人也说臭吗?”
圆子迟疑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兴许别人不清楚吧……但是会残留在牙刷上……每次,我,我用错他的牙刷,那股口臭就在嘴里翻江倒海……”
“那,为什么会频频用错他的牙刷?你和爸爸用款式不一样的牙刷不就好了?”
她听了,竟笑了。只是那笑容怪怪的,就像撕开了图画后又重新粘回去,支离破碎的样子。
她说,“开始兴许只是巧合,我和他用了一样的牙刷……可当我用错了第一次以后,我坚决地换掉了自己的那一把。然后第二天,他把他的也换掉了……摆在梳洗台上,两把一样的牙刷……就像是一场赌博,我只有把牙刷伸进嘴巴里,才知道那是他的还是我的……而当那股恶臭弥漫,我就知道自己赌输了……”
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惊讶,因为她的话说得实在古怪,似是符合逻辑,却又疯疯癫癫的。再看看她,那被痛苦肆意扭曲的脸蛋却还挂着笑意,笑得凉凉的,阴森森的,看得我好生喜欢。
我不禁想对她的疯癫更煽风点火一把,
“那怎么办?这个问题要好好解决呢!”
她的眸子顿时亮了,似是瞬间把我当成了知己。而那一刻的她在我眼里也变得更可爱了,可惜又有同学陆陆续续进了教室,我只得吞下满肚子的话,期待着第二天的清晨。
就这样,我和圆子维持了好几天这般奇怪的对谈关系。
地点是清晨无人的教室。
话题是关于她爸爸带着口臭的牙刷。
我问她,“不可以事先闻一闻牙刷上有没有气味吗?”
她痴痴呆呆地笑,“没用阿!闻不到的,只有伸进嘴巴里才能感受到。”
我认真地点点头,她似是很感激我相信她的话,笑着笑着竟窃窃地落了泪。
我又问她,“可以做一些记号吗?贴个贴纸或刻一道印记,和他的形成差别。”
我没有再提‘爸爸’这个词,因为明显发现圆子不喜欢,所以我也和她一样,用‘他’这个字代替。
她听了,又痴痴呆呆地笑,“没用阿!他看见了,就会把他的也搞出一样的记号,或者消去我做的记号。如果实在弄不掉,他甚至会把我和他的牙刷统统丢掉,换上两把新的一模一样的牙刷摆在梳洗台上,等着我选择。当然,其中一把肯定是他小心翼翼伸进过嘴里的,又或者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两把他都伸进过嘴里。”
我认真地点点头,又说,“那干脆每天早上为自己准备一把新牙刷?”
她又痴痴呆呆地笑,“没用阿!他若是发现了,会早早守在盥洗室里,抢走我准备好的牙刷,强迫我选择他所提供的。我,起多早都没用,逃不掉的。”
我认真地点点头,算是明白了第一天她为何会来得这么早。我又说,“那,干脆不要刷牙了?”
她,又一次痴痴呆呆地笑,笑得眼泪爬了满面。她说,“没用阿!不管怎么样,都逃不掉的。”
我和她如此的对话持续了好几个清晨,她总是说着说着就又跑去吐了,好似每天都赌输了牙刷一般。最后一天的清晨,当她说出‘不管怎么样,都逃不掉的’之后,我冷冷地笑了。站起身,我猛地伸了个懒腰,表示我对这个游戏已不感兴趣。
我说,“其实你早就认输了!早就认命了,早就屈服了,吐都死也无所谓了吧!我们这样的讨论,只不过是彼此打发时间罢了。”
“不。”她却难过地摇了摇头,“不是打发时间,我真心感激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感激你愿意陪我出主意。这些都会成为我美好的回忆,我会珍惜地记住的。”
“提什么回忆阿,痛苦每天都在发生,痛苦永远是进行式的!”我鄙夷地笑了笑,“这个游戏结束了,我也不想再陪你玩了……不过最后,我倒还有一个问题。”
她点点头,示意我可以问。我于是问了她,她回答我,答案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最后,我说,“其实你早就知道答案了吧!那能够解决问题的,唯一答案。”
最后,她说,“是阿,讨论了这么多,我无非是在逃避。逃避最后那个无可奈何的答案。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在清晨盥洗室的选择题中,做出第三个,最糟糕也是最解脱的选择。”
我点了点头,那一瞬间又萌发了一丝同学爱。总算这些日子,没有白白和她聊天。
那之后,这个故事平平静静地走向了它注定的结局。
对我而言是相当平静的,因为我早就料到了。但对于班上其他同学而言,对于那些愚蠢的一惊一乍的家伙儿们而言,圆子的结局就好似是一颗重磅炸弹。
听说,素来沉默寡言的园子在某一天清晨,凶神恶煞地推开了好心递给她牙刷的爸爸,并狠狠折断了那把递来的牙刷。她的爸爸被推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子,就被圆子用断裂的牙刷柄猛地刺进了咽喉,一下又一下。他在一阵痛苦的挣扎后陷入了死亡的寂静。
而事件的最后,更为圆子的犯罪添上不可思议色彩的是,圆子在爸爸死后竟还用剪刀剪去了他的舌头,丢弃在地。那红红的糊糊的布满了白色舌苔的一团肉,让到场的警察不禁纷纷作呕。
圆子在留下这么一个谜团后,早有预谋似地逃亡了,永远地消失了。
而在一堆纷纷扰扰漫无边际的猜测声中,只有我可以坦然地微笑着。
我犹然记得,自己最后问她的那个问题,
“关于他奇怪的口臭,那是只有你一个人能体会的口臭吧!”
她听了,狠狠闭上了眼,咬牙切齿道,“是的!那是,只有我一个人能体会的口臭!那是,他始终刻意残留在我和他的牙刷上挥散不去的口臭!那是,他那长满白苔的舌头强行在我嘴里翻江倒海时所散发的,无与伦比的恶臭!”
圆子始终称之为‘他’,因为那是爸爸又不是爸爸。
而关于死去的男人只是她的继父的这一点,多多少少还算是一种安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