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录》十八弯弯

78、温室效应 一

　　一

　　听早几辈的人提到‘温室效应’，说当他们还是少年时，那只不过是环保杂志上一个遥远的名词。
　　他们看见融化的两极冰川会连连叹息，看见饱受风暴之苦的灾民会潸然落泪。但丢开书本，他们照样会洒脱地开着汽车到处兜风，寻觅一片青青的草地肆无忌惮地践踏。去超市购物，还是习惯提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因为很方便，用完即扔。然后开着整夜的灯火狂欢舞蹈，在热恋的时候送女友一件昂贵的皮草外套，又或者在失恋的时候开着整夜的水龙头只为了掩盖自己的痛哭声……

　　听早几辈的人说，真是悔恨之极，那时候的生活真的太美好。美好到庸庸碌碌的脑袋根本无暇去思考诸多行为可能会带来的恶果，也根本无暇去顾及，大自然可能会爆发的愤怒……

　　听那些人说着，说着，他们皱纹密布的脸上顿时爬满了浑浊的泪水，蜿蜒成河。
　　科学太发达，人类的寿命被无限延长。但青春和美丽却因为环境的日渐腐坏而流逝得越来越早。那些口吻凄凄为我们说故事的早几辈的人们，他们固执而残喘地活到现在，皱巴巴的皮肤早已遮盖不住骨架的凛冽轮廓，一个个看上去都像是活生生的木乃伊。

　　但人总是贪婪，活得这么不堪也还是要继续活下去。哪怕空气变得越来越浑浊，哪怕天空变得越来越晦涩，哪怕温室效应之下的地球已然渐渐成为熔炉。

　　于是顶着灼烧的阳光走到大街上，会瞧见身边爬过一具具活生生的木乃伊，迟缓而僵硬地行动着。一不小心从衣服里露出一丝皮肤，立刻就会被灼热的地面烫到。‘嘶————’的一声，脆弱的木乃伊们疼得呜呜直叫。

　　那场景，就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拍摄的那种僵尸电影一样。

　　说起来，那些很久很久以前拍摄的电影，现在大都已经成了被封存在库房中暗无天日的胶片们。我却还会历历在目地记得，当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时，那些古旧的电影们常常作为怀旧专场被定期放映，我也曾经抱着爆米花陪着爸爸妈妈去欣赏过。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电影的画面都是模糊不清的，很多情节何其幼稚可笑，让当时年幼的我惊讶地发觉，原来人类科技也经历过如此落后的时代。可每当电影院放映这些古旧的片子，原本宽敞的放映厅里就会挤满了特地赶来的人，我的身边也往往爬了密密麻麻的木乃伊，翘首等待着。

　　我总是难以理解，就问妈妈这是为什么？
　　灯暗了，屏幕亮了。听见妈妈轻声地回答我，兴许是这些老电影里模糊的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勾起了那些早几辈人的怀念吧！
　　我听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可妈妈却说我不会懂的，我没有经历过那个落后却还尚存着美好的年代，所以我是不会明白的。

　　兴许妈妈说的对。我虽然点了头，但我并不是真的明白。
　　科技带来的便利蒙蔽了人们的判断力，对于从来没有见过绿意葱葱的地球的我而言，再怎么努力想象也只是隔靴搔痒罢了。

　　而当时年幼的我最难以理解的，就是一些描述未来世界的老电影。
　　每当那些电影播完，我身边的木乃伊们就会竭尽全力地呜呜叫着，舞动着枯枝般的双臂，眼角溢出一行行浑浊的泪。我看了，竟觉得恐慌，并深深质疑着：那些不遗余力描写英雄人类终究丢弃了坏掉的地球，幸福地奔向外太空寻求生机的愚蠢电影，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那种狂妄自大的情节，放在现在来看，还真是痴人说梦呢！

　　难道，不是吗？
　　人类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毁坏了地球，已然千疮百孔的母星，又怎么会轻易地放过人类呢？
　　纵然再疼爱自己孕育出的孩子，但极限之下，受伤的母亲也会挥刀相向。这个道理就在不久之后，真切地显现了。

　　二

　　公元Xxxx年，由于环境被过度破坏，温室效应极速加剧，导致地球的两极冰川大量融化。仿佛只是弹指之间的事情，惊涛骇浪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人类的寄居地。

　　人类被杀得措手不及，一切高傲的科技在喜怒无常的大自然面前统统失灵。
　　新闻里每天都在悲哀地播报，一个城市从地图上消失了，又一个城市成为了海底的一片遗迹。从直升机上向下俯视着，只瞧见无数渺小的蝼蚁们宛如撒在蛋糕上星星点点的巧克力碎屑，他们在用人类的语言拼命求救，无助地随着浪涛挥舞着疲惫的双手。那么努力，那么渴求着生存下去，却在下一秒就被风浪掩埋，消失在了茫茫汪洋之中。

　　连那高山之巅的村落也渐渐成了威尼斯，举目远望到处是绝望的灰蓝色。
　　人类在高喊着自己的未来究竟何去何从……

　　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如此轻而易举地粉碎了人类对大自然的所有奢望。人类于是加紧行动，将那些老科幻电影中的情节付诸现实。

　　次年，灾难的间隙，侥幸存活的各国政府纷纷火速研制成适宜长期在外太空飞行的宇宙飞船。各国首脑们也适时地召开记者会，在镜头前痛哭流涕地感慨着要先天下之忧而忧，他们要为人类的未来身先士卒，决定第一批飞往外太空，亲赴其实尚还在建设之中的外星球基地。

　　于是逃命的行为被官方文件粉饰成壮烈的牺牲。
　　各国首脑们登船的那一天，张灯结彩，全世界都在转播着他们难掩的兴奋之状。千千万万双眼睛透过镜头狠狠瞪着那些高大的宇宙飞船，和飞船前脑满肠肥的身影们。

　　大家都是被首脑们抛弃的子民，而大家也都怀着同样复杂的心情。明明知道哪怕成功了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底层的蝼蚁们根本就没有踏上飞船的资格。却还是窃窃地祝福着，因为，那起码是一个希望阿……

　　宇宙飞船的运行是不会出错的，所有指示灯都规律地闪烁着，所有工程师都竖起了准备就绪的大拇指。因为那上面登载的可都是人类世界的精英份子阿。
　　而被剩下了的残渣们只有仰头膜拜的余地。他们拥挤在所剩不多的陆地上，被绝望的灰蓝色所围绕，抬眼望着黯然的天空，等待着从世界各处腾空而起的巨大气流。

　　五……
　　四……
　　三……
　　二……
　　一！

　　阿……
　　欢呼吧！让所有濒临干涸的喉咙最后一次地声嘶力竭，欢呼着人类的精英们逃离即将灭顶的地球！

　　但喝彩的声音尚还堵塞在人们的咽喉中，那些齐齐发射的宇宙飞船们却都在一瞬间陨落了。一架接着一架，冒着滚滚白烟径直掉落在汪洋之中。剧烈爆炸顿时引起了灼烧的热浪和冲天的蘑菇云，宛若是一朵朵盛开在地球各个角落的巨大烟花。

　　整个地球，就好似是在高烧着发狂。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不仅仅代表着希望的幻灭，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在渐渐弥漫。

　　因为，从监控卫星拍摄的视频中显示，在各国的宇宙飞船即将飞出大气层的那一瞬间，从云雾缭绕的天际之中蓦地出现了一只只雪白的巨大手掌！好似是用云朵捏成，却又真真实实地存在着。因为天空是灰色的，所以那些手掌就白得刺眼，显得何其突兀。

　　飞船有几架，巨大的手掌便出现了几只，仿佛早有预谋一般。也正是那些巨大的存在，象揪小鸡似地揪住了运行中的飞船，不容许丝毫挣扎，狠狠地捏碎了，捏碎了，垃圾似地丢到海里……

　　那一连串动作无比流畅且迅速，宛若最一流的体操选手。甚至需要动用精密的电子仪器仔细定格视频才能被识别，而越是看得仔细，屏幕中所呈现的影像就越是让人毛骨悚然。

　　没有人关心各国首脑们的处境。因为毫无疑问，在那一只只手掌之下根本就没有生还的可能。
　　取而代之的，无数失序的错乱的问题从人们的嘴里溢出。

　　那些巨大的手掌究竟是什么？
　　那些巨大的手掌究竟从哪里来？
　　那些巨大的手掌究竟想干什么？

　　还有，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有神明的存在吗？

　　三

　　那一副副空中巨掌的图片轻易地从失去了首脑的政府机构中泄露到民间，成功摧毁了所有人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我至今都还记得首脑去世后的那几日，大街小巷都贴满了那些巨大手掌的图片，热风一吹就
　　如同病毒一般，传播得到处都是。

　　有人疯了，拼命地抓着那些图片吞进肚子里，直到把自己撑死。又有人疯了，跪拜在那张图片前不停地磕头，直到额头流血，直到伤口流脓，直到露出了森森的头骨……

　　“都疯了啊……”妈妈说着，轻轻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的眼前顿时昏暗一片，耳边却是静悄悄的，出奇的静悄悄。我想了想才明白，是绝望的人们早就连叫嚣着世界末日的力气都没有了阿！仿佛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统统都蓦地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木乃伊，拥挤在越发拥挤的陆地上，胳膊挨着胳膊，大腿垒着大腿。

　　那之后，也不知浑浑噩噩地过了多久，兴许是长寿的人类对于时间的感应越发迟钝了。只依稀察觉天气越来越热，越来越难以忍受，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早几辈的老人们说，那是温室效应阿。以前只不过是环保杂志上一个遥远的名词，现在却是地球灭顶之灾的代言。

　　越发升高的气温，越发升高的海平面。
　　等回过神志，四面环海的狭小陆地上早已聚集了过多的失去了国家的灾民们。

　　科技是这么地发达，人类的寿命被无限延长，延长到此刻随处可见那些面目可曾的木乃伊们，和年轻又怕死的人们争夺着最后的生存余地。老家伙儿们一个个僵硬如尸，却偏偏对生执着得很。那些年轻的人们于是被逼得急红了眼，在危急关头才没有人再尊老爱幼，他们捂着鼻子抬起那些手无寸铁的木乃伊们，一一奋力扔进翻涌的冒泡的海水里。

　　‘嘶——’的一声，一具具木乃伊们被迫落了水。竟一瞬间都狰狞地瞪圆了眼睛，干枯的四肢痛苦地蜷曲着，扭动着。岸上的人们这才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皮肉居然在刹那之间起泡发红，他们的身体在海水里翻滚了片刻之后就静止不动了，渐渐散发出一股气息。

　　是，熟了的气息。

　　所有人都错愕了。
　　瞠目结舌的人群之后，有一个尚还未被丢下海去的木乃伊阴沉地笑了。他颤颤地说，

　　“自从那些宇宙飞船被巨掌们丢进海里，在海中爆炸，那时迸发的熊熊火焰就从未熄灭过，在反反复复煮沸着这片汪洋……这一切都难以解释吗？其实，我们早就该料到了阿……”

　　四

　　自那以后，海平面一直以惊人的速度上升着，吞噬着仅剩的陆地。海水的温度也不可思议地上升着，整个大海就像是被反复煮沸的水缸。

　　我所寄居的这片陆地，在我向你缓缓叙述的这段时间里，似乎又被缩小了一圈。
　　身边的一个个朋友都已经不在了。起初是被人扔下海去，后来，是绝望地自己跳下去的。依稀只剩下父母还固执地紧紧拉着我的手，但灼热的空气令皮肤的触觉日渐失灵。我明明紧紧地握着他们的手，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握住一般。

　　食物的危机已经不存在了，想吃，用木棍一捞，滚烫的海里到处是可以食用的熟肉。但，已经没有人吃得下任何东西了。

　　大家都是在等死吗？
　　剧烈的蒸汽灼烧着我，也迷蒙着我的视线。我看不清周围，视线之内是一片白茫茫。
　　好热，好热……
　　好想死，好想解脱阿……

　　但我却一直一直固执地坚持着，就好像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一刻，虽然连我自己也并不清楚。

　　渐渐地，我被热气熏得几近晕倒。脚趾有些痛，有些麻，这才发现滚烫的海水已经逐渐蔓延到我的脚边。

　　而此刻，周围的蒸汽竟蓦然奇迹地慢慢散去了。就好像有人在用手拼命地扇着风。
　　我的视线逐渐清朗，才发现汪洋之中只剩下了我所蜷缩着的如此一小块陆地，也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而我的脚边，沸腾的海水里，漂浮着一具具上下翻滚的白骨。

　　哪一具会是爸爸？
　　哪一具会是妈妈呢？
　　我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情不自禁地笑了，明白自己也是在劫难逃。

　　于是抬手擦干眼角的眼泪，此刻连泪水居然都是烫的。
　　随即轻轻地叹一句，“来了……爸爸，妈妈……我这就来陪你们吧……”

　　恍恍惚惚，突然又想起儿时曾经看过的老科幻电影。那些英雄人类丢弃了坏掉的地球，奔向外太空寻求新生活的电影，我现在才明白，是真的真的很好看呢……
　　好想，再看一遍阿。

　　深深呼吸，却差点连喉管都被烫到。
　　终于决定要跳下去，却是突然之间，就在我的面前，我的眼前！从高高的云端上径直垂下了一只巨大的手掌。

　　雪白的巨大手掌，在灰色的天空和海洋中显得何其突兀。却又是无比熟悉的，因为早就在图片上见过好几次了。
　　近看，那手掌果真似是用云雾捏成一般，白得通透，没有一丝青筋血管。却又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的，彰显着难以言喻的魄力。只见那只手掌安然地伸进了滚烫的海水中，缓缓地左右挪动，捞走了许许多多尚还残留着些许肉块的白骨。

　　我错愕了，看得几近入迷。
　　也本能地察觉到，我挣扎地存活到现在，是不是就为了等待这一刻呢？

　　那只巨大的手掌来来回回地在海里捞了好几次后，才满载而归地缩了回去，缩回了天际。紧接着，从云端之上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嘎达……嘎达……嘎达嘎达嘎达嘎达嘎达嘎达嘎达嘎达嘎达嘎达……’

　　唇齿之间是无上的满足之声，一些被咀嚼过的碎屑从空中洒下，落了我一身。
　　最后，那个高居在云端之上的家伙儿，那个巨大手掌的主人似是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
　　他，竟用人类的语言赞叹着说了一句话，

　　“水开了，煮好了……想不到这些捣乱我花园的害虫们，味道倒是很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