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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世间的三种非典型性缺席 第一种 ...

  •   第一种

      一

      拼命克制着发颤的手掌,紧紧握着手机努力贴合着耳边,不让他的声音显得太过遥远。
      言言一边垂着泪,一边推开紧急通道的门,向着高楼的天台缓缓走去。

      电话的那一头是他狡黠却又苍白的辩解。
      他说,“对不起。今天公司临时加班,是很重要的客户,几百万的单子,我不接待不行。缺席你二十岁的生日,我也很难过。下次,我一定弥补。”

      言言听了,微微一笑。踏在楼梯上的脚步蓦地一个踉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落下一串眼泪。
      言言说,“十七岁那年,你说过会弥补我。十八岁那年,你也说过会弥补我。十九岁那年,你又说过会弥补我……”

      男人迟疑了几秒,蓦地讥讽而笑,“十七岁那年,你说我不去就死给我看。十八岁那年,你也说了我不去就死给我看。十九岁那年,你又说了我不去就死给我看……”

      言言呼吸梗塞,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打开天台的门。
      迎着呼啸的风,她俯视脚边着几百米以下的城市风景。

      她说,“是阿,这么多年了。原来我已不再相信你,你也不再相信我。”
      男人回答,“你明白就好。但或者这正是我们能继续在一起的理由。”

      言言却自嘲地笑了,“不一样。我和你不一样。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
      男人却讽刺地反驳,“哦?是吗!……你那边似乎风很大,难道你想告诉你,你现在站在饭店的楼顶,想跳楼吗?”
      言言没再回答他,关了手机,狠狠闭了眼,双脚向前一跃……

      二

      男人被言言唐突地挂断了电话,不禁恼怒把手机狠狠丢在地板上。怀里妖艳的美人于是讨好地问他,

      “怎么,又是你那自杀成癖的女朋友?”

      男人点点头,“自从前几年她在网上交了一群不三不四的网友后就变得越发神经兮兮了。第一次她信誓旦旦地说要死给我看,我还当真气喘吁吁地跑去找她,可后来她完全成了个放羊的孩子!我早该看出来,她只会拿自杀要挟我!”

      美人咯咯地笑了,“可你现在终究还算她的男朋友,缺席她二十岁生日,真的没关系吗?”

      男人回答,“世界上的确有很多事情是不能缺席的。但是,绝不包括一个神经病女朋友的生日。”

      “你确定她真不会自杀?”

      “她年年如此,是她能用来威胁我的唯一筹码,我早已习惯。”

      美人于是艳丽地笑了笑,装作不经意地拾起地上的手机。

      三

      每一年的生日,言言其实都是鼓足了勇气的。
      因为她越发察觉爱情的痛苦,越发觉得背负的压力已经快要折断她的脊梁骨。
      他身边换了一批又一批的女人,她都知道。
      她只是他用来应付父母的幌子,她也知道。
      但她就是爱他,无法逃离他的魔力,她更知道。
      而唯一的出路就是死,她比谁都知道。

      十七岁生日的那一天,是她第一次尝试着抽离自己的生命,就因为他的一句“抱歉,我会弥补你的。”
      可当华灯初上,她在街角用完好的身体死死地抱住姗姗来迟的他,却没发觉他的眉目之间露出了厌恶。那时,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个问题,

      “世界上的哪些事情是绝不能缺席的?”

      男人恼怒了,狠狠推开了她,推开了她完好的身体。他说,“我只知道这其中绝不包括一个拿性命威胁我的神经病女朋友的生日!”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而言言呆滞地留在原地。
      她动了动嘴,似是在黑暗中挣扎地说了些什么。

      四

      言言说,其实自己每一年的生日自己都是鼓足勇气的。
      因为她知道男人是不会出现的,所以她漫不经心地准备着两人的烛光晚餐,随即花更多的精力去准备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仿佛已经是固定的戏码了,因为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方法可以表达她的悲哀。

      但是每一年的生日,她都失败了。

      此刻,当言言睁开眼睛,刚满二十岁的她发现自己完美无缺地躺在饭店底楼的广场上。
      几个路人好奇地围着她,问她出了什么事?为何要躺在地上。
      言言只是默默地起身,她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是从饭店的顶楼跳下来的。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失败了。
      漠然地望向天空,似是吹过一阵犀利的风,那声音就像在嘲笑她。
      她对着天空惨淡地笑了,说,“又一年了,但你们还是不肯原谅我……有些事情,果然,是绝不该缺席的阿……”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天台,拾起丢在地上的手机,打开。
      立刻就出现一条消息,是他的号码,却是一个女人的口吻,

      “你的他现在在我房里。我不知道你此刻是死了还是没死?无论如何,我都期待着你从他的生命中缺席。”

      言言握着手机哭倒在地。
      爱情的痛苦再一次压垮了她。
      她记得许久之前的自己曾经一遍遍地与人叹息着世界的荒凉与不公,但其实这中间的真意,她之后才慢慢地真正察觉。

      察觉的代价,就是她知道唯一的出路便是死!
      可她,却是怎么都死不了的。

      五

      言言其实什么都知道,她甚至早就知道那个女人的家。当她看见男人的车停在楼下,她便认命地笑了笑,又紧了紧手里的刀。

      “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能缺席的。我从十六岁起便是这个男人爱情戏码中的女主角,那么我就应该完整地演出全场。你不过,是个客串的小丑。”

      随着一股难言的兴奋,言言在杀死那个女人时,是这么说的。
      随后她的刀子扬向了男人。男人受了伤,无力挣扎,哭着求饶。关键的时刻,却不知怎么了,他只是结结巴巴地反复说着,

      “以后……以,以偶每一年你的生日,我,我都绝不会缺席了。我保证!”

      言言却摇摇头,“可惜了,我并不相信你。因为你从来都只会骗我。”

      男人则恼怒地反驳,“你还不是一样,每一年都骗我要自杀!今年呢,你不是去跳楼了吗?”

      言言沉默了片刻,垂了眼,把刀子捅进他的咽喉。

      六

      言言温柔地为男人合上眼睛,哭着告诉他,自己从来不曾骗他。
      她每一年去实践了给他的承诺。

      十七岁生日的那一天,言言站在街头问他,“世界上的哪些事情是绝不能缺席的?”
      当时的男人并没有察觉她深深的恐惧,在昏暗的路灯下,也没有发现她的衣服上满是泥泞。

      男人只知道,言言自从在网上结交了一群奇怪的网友后变得神经兮兮。
      可他不知道,他们是同为一家自杀俱乐部的成员。
      言言在察觉了男人对爱情的背叛后,终日与组织里的网友们哀叹着世界的荒凉与不公。她们控诉着生活带给他们的枷锁,隔着冰冷的电脑成了彼此的知己。
      组织的每个人都深深同情着言言,然后约定了,在她十七岁生日那一天,集体自杀。

      “世界上的哪些事情是绝不能缺席的?”
      言言的答案,在看见了那群人横七竖八的尸体之后,永远地烙印在心里。

      是的。她失约了。
      因为当她歇斯底里地威胁男人,自己即将去死时,她分明听见了男人口气中的动摇。
      那一瞬间,世界对她而言又有了眷恋。她竟意外地找了可以威胁男人的东西。
      她在与网友相约的树林前徘徊许久,最后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她回到家中,拼命冷却自己的心情。
      她心跳如鼓地打开网页,她想知道那些人真的去了吗?

      她忽然收到一条给自己的留言,

      “所有人都不会原谅你的懦弱。所有人都会诅咒你的缺席。
      既然你还是对这个世界有所眷恋,那就让我们所有人一起帮你,永永远远地留在这个世界上吧!”

      言言惊呆了。她慌忙再跑去相约的树林里,她找到了他们。
      那一双双没有合拢的眼睛,齐齐地看着惊慌失措的言言。

      七

      那之后,言言成了奇异的不死之身。
      她再也不能用自杀去威胁自己心爱的男人了,但可悲的是,这似乎本是她唯一的武器。

      伴随着男人对她“撒谎”的轻蔑,言言永远失去了爱情和生活下去的动力。
      于是永远留在这个世上成了对她的惩罚,对她缺席的惩罚。

      言言又笑了。
      此刻,她看着遍地的血,和两具尚还温热的尸体,她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会来打破这份平静。

      举起刀子,狠狠刺向自己的咽喉。
      可锋利的刀刃却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化成了片片废铁,洒落了满地。

      言言空着手,久久地看着镜子中如怪物一般完好的自己。
      她默默地听着空气中传来的细微声音,那声音就好似永无止尽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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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种

      那日的天气是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坐在一楼的教室,还是靠着窗边的位子,玲玲更能闻到一股被太阳晒得无比清爽的青草味儿。

      只是隔着一堵墙罢了,就是茵茵绿地和灰色水泥地板的巨大落差。玲玲不由唉声叹气,回过神看着讲台上正说得唾沫风飞的教授,玲玲更为自己黯淡的大学生活隐隐惋惜。

      如果可以,真想翘了这节无聊的课呢!
      但偏偏玲玲早已翘课两次,被记到翘课三次是要取消期末考试资格的。大学虽读得浑浑噩噩,但挂科这种事,玲玲还是不想尝试的。

      此刻,窗外忽然走过一对莺莺浅语的情侣,不由让玲玲想到了自己的室友。珍儿那家伙儿也是被记名翘课两次的呢!不过被恋爱冲昏了头的她,这次竟为了和男朋友约会义无反顾地选择第三次缺席了。

      “真是胆大包天,难道不知道这个教授心狠手辣吗?”玲玲自言自语地埋怨。临近下课,却忽然见教授合拢了书本,笑着扫视着全班,

      “课就上到这里。接下来,我们点名。”

      玲玲浑身一颤,赶紧掏出手机发消息给珍儿。却只是发到一半就听见教授点到珍儿,反反复复了几次无人答应,玲玲只好硬着头皮举手道,

      “珍儿去厕所了。”

      “哦?”教授却讥讽地笑了,“离下课还有五分钟,厕所就在隔壁,你现在就去叫她回来。如果她能在五分钟里回到教室,我就不算她缺席……但我看,似乎困难了点吧!别挣扎了,象你们这种不仅翘课还撒谎骗人的学生,根本就一无是处,害群之马!如果五分钟之内赶不到,就连你也取消考试资格!”

      玲玲听了,又是生气又是心惊。
      她赶紧冲出教室,找了个角落打珍儿的手机。电话响了许久,兴许有半分钟之久吧,所幸珍儿总算肯接了。

      玲玲气急败坏,赶紧把教授的话对着话筒一股脑儿地重复了一遍。还以为珍儿也会跟着气急败坏呢,却不料电话的那一头竟是静默一片。

      玲玲慌了,“喂……珍儿你还在听吗?再被记缺席,我们就都完蛋了!”
      却听珍儿惨淡地笑了,“玲玲,真对不起你,害你受连累了……真是不值得,为了这种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缺席,害你被骂,还担惊受怕……”

      “珍儿……你还好吧!”

      “我不好,但他很好……他甩掉我,就会变得更好……”

      玲玲下意识地住了嘴,想安慰珍儿几句,却猛地意识到五分钟快到了,教授正在教室里等着看她们的笑话。玲玲有些绝望,但还是问了句,

      “你现在在哪儿?赶得回来吗?”

      “我就在附近。放心,玲玲,我不会再连累你了。我很快就到,你回教室等我。”

      玲玲点点头,挂断电话,一共花了三分钟。
      玲玲垂头丧气地回到教室,以为是毫无希望了。她看见教授满面的讽刺,喉头堵塞,不知该辩解些什么。

      教授扶了扶眼镜,“怎么?去了厕所的珍儿同学呢?掉下去了吗?她……”

      但教授正说到一半,窗外却猛然一声巨响。面对着窗户的玲玲恰好看见了,竟真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掉下,跌在了窗外的草地上。

      玲玲急得一下子跳到窗外,是她,是珍儿,躺在一片红色的草地上,被摔得有些变形的脸上竟隐隐挂着微笑。
      她的头颅还艰难地一寸寸转动着。玲玲终于发现,她的目光正努力地锁定着窗边,那扒着窗户瑟瑟发抖的教授。

      珍儿的声音,因喉头灌血而显得含糊。
      却又无比清晰。
      她说,“教授,正好五分钟,请……信守承诺……学号十九,珍儿,没有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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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种

      昨天来了位新邻居,半夜三更静悄悄地搬过来的,很有神秘感。溜溜儿地忙活了一宿,直到今天早上,帮他搬家的人才陆陆续续地走光了。走的时候也都蹑手蹑脚的,阿城猜想,这个搬过来的兴许是个大人物吧!

      于是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去和那新邻居搭讪,聊了几句,竟没想到对方也是个随性的人。互相交换了名字,知道他人称忠哥。两个人比邻而居,也都闲得很,就聊得越发热乎了。

      聊了没几句呢,话题弯弯拐拐,阿城忽然问道,

      “忠哥,你觉得人生在世,有什么事情是缺席不得的?”

      忠哥回答,“有很多啊!我想想……比如和女朋友约定的婚礼,若是缺席,小心以后被穷凶极恶的婆娘报复阿……还有家里亲族的葬礼,若是缺席,小心以后被其他亲戚嚼舌头。”

      阿城一笑,觉得他倒似是江湖人,也说道,“还有一些古怪的约定。上次听说有一个女孩儿,缺席了和网友约定的集体自杀,之后被冤魂缠身,古怪得很。”

      “我也听说了一个。一个为情所困的大学女生翘课,在下课前一分钟从楼顶上跳了下来,径直摔到自己缺席的那间教室窗外。死前嘴里全是血,还笑着告诉教授自己总算赶到,不算缺席。教授被当场吓得精神分裂!”

      两人嘻嘻哈哈地聊了半天,然后一致认同,这世上最悲哀的缺席,就是缺席自己的葬礼。
      谈到这点,忠哥蓦地痴痴而笑了,他说那还真是悲哀呢,人死后本就身不由己,居然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棺材里躺着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凭白地让那东西受了族人的吊孝。

      阿城也跟着笑,“是阿,但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有的是爆炸了,或者车祸全烧光了。根本就没有尸体。有些迷人的家人却硬是要个实物放进棺材寄托哀思,有时就会花大价钱做仿真人偶,蜡像,这也是没办法的。”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阿!”

      “那是,我本就是做殡仪这一行的。”

      “哦!那生意可好?”

      “人总是要一死的,所以我不愁没饭吃。这不,前几日就接了一单大买卖,着实让我海捞一票阿!”

      “怎么样的大买卖?听着内有玄机阿!”

      “告诉你也无妨!”阿城得意地笑了笑,突地压低了声音,“是这一片儿最大的□□,死了老大。听说那老大生前也是无恶不作,嚣张得很。答应了娶别的帮派的千金小姐,临要进教堂了,又忽然反悔逃婚。害得那小姐变得歇斯底里,整天张罗着杀手要买他的命。那老大也不肯担责任,浪子一个,就到处逃咯!逃得连帮里长老的祭日都没出席,他手下的人早就不服帖了。”

      “哦……”

      “然后阿,那老大以为风声过了,优哉游哉地又回来了。轿车却在山路上出了事故,尸体的脸被烧得面目全非阿!不过□□老大的葬礼,总不能拿那一团烂糊的脸然人吊孝吧!就来找我了,让我照着老大生前的照片,重新塑造一下。”

      “这份工作,听着倒恶心。”

      “恶心是恶心,钱多啊!不过呢,呵呵,我也是因为这事儿,被迫搬到这儿来住了。”

      “怎么说?”

      “我也是被他们入了土以后才知道,给我的那具尸体并不是他们老大的,是抓了那老大的弟弟,弄死了又半毁了脸后才给我化妆的。也就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不过呢,到底是做贼心虚,不放心我。这不,半夜把我绑到这片荒山林子里,一颗子弹,让我在这儿永久定居了。”

      “原来如此,兄弟也是命苦的人。”

      “算了,都过去了。你呢,忠哥,以前是干嘛的?怎么就被人埋这儿了?”

      “我?”忠哥凄凉地笑了笑,“以前也是个做老大的。自以为伟大,日子过得嚣张。这不,前阵子才发现自己被手下出卖了,临出事儿前跳了车,腿却受了伤也逃不掉。在山林里挣扎了好几天,又被那群兔崽子找到了,密秘抓了回去。等回去了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就有了二手准备,我弟弟早就代替我躺棺材里了。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连那个死人化妆师都被做掉了,他们瞧我也没了利用价值,昨晚一颗子弹,把我搬这儿来了。”

      “兄弟,苦命人……”

      “恩恩,你苦我也苦……”

      两人隔着土堆彼此开怀地笑了笑,却越是笑就越是凄凉。
      山林里飞过几只乌鹊,泥巴里爬过几条蚯蚓。

      忠哥忽然说,“你说埋在这儿,几天身子能烂?”
      阿城笑,“没几天功夫。我已经开始烂了。”

      “哦……想想真对不起我的兄弟,白白代替我躺棺材里……可想想又羡慕他,好歹是躺在红木软垫的棺材里,受人吊孝!而我呢?想来想去,连自己的葬礼都缺席,还真是可悲阿……”

      “兄弟,我也一样。哪怕按失踪算,七年以后我就算是死透了。到时候家里给办葬礼,我还不是一样缺席?”

      “可悲……可悲……”

      “可悲……可悲……”

      俩孤魂野鬼就这么久久哀叹着,异口同声……

      ~~~~~~~~~~

      世间的事总是充满意外,缺席往往也是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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