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录》十八弯弯

72、小丑 一

　　一

　　他的相貌平淡，所以宁可用厚重的油彩掩盖住庸俗的轮廓。盖得又厚了些，稍稍一笑就显出两道深深的裂纹，他索性又蘸了红色的油彩，顺着裂纹重重地勾了两道。再一笑，就变得无比滑稽了。

　　穿上臃肿的服装，在鼻头安上殷红的圆球，试着在镜子前摇摆了几步。
　　他的工作是马戏团的小丑，用自己伪装的愚蠢和丑陋去取悦观众的猎奇。

　　华灯初上的夜晚，马戏团的大帐篷在月光的浸淫下好似一颗通透的大糖果。而帐篷里的观众们也都笑得甜美如糖，瞧那大口嚼着零食的小男孩正笑得露出满口半蛀的牙，

　　“妈妈，你看那个小丑多好玩，比我还丑！比我还胖！”

　　他听了，笑了笑，凑到那个男孩儿的身边转了几个滑稽的圈。几颗被嚼过的软糖忽然从大笑的男孩儿嘴里喷到他的脸上。黏糊糊，湿漉漉的。他也只是轻轻擦去了，微笑着又翻了一个跟斗。

　　他毫不在意，因为满足别人的自尊就是他的工作。
　　更何况，他也有属于自己的一份小小寄望。

　　表演渐入佳境，他心中的期许也渐浓。装作无意地顺着固定的方向望去，他看见了一如既往坐在第一排的她。
　　那个端庄的少女是从来不会笑得肆意的，无论他如何卖力地表演，她素来只是矜持地微笑，露出两只浅浅的酒窝。

　　他不知自己是从何时起开始在意她。起初只知道她是常客，知道她一直都坐在固定的位置上。但渐渐的，他察觉自己竟有意无意地总是望向那个位置。等他蓦然明白，眼中早已容不下其他人了。

　　此刻，他心跳如鼓地走到她的面前，厚重的油彩掩饰了他的脸红。
　　他颤抖着向少女伸出了手，这使少女的目光变得疑惑。他有些紧张，但不容许自己失败。
　　他深深地呼吸，头脑中温习着之前偷偷向魔术师学来的手法，手掌翻飞，瞬间！他成功地变出一朵艳丽的玫瑰。

　　他这才松下一口去，殷勤地递给她，却见少女的神色一下子凝重了。她并没有接受，身子稍稍向后缩着，只是矜持地点点头表达自己的高傲的谢意。

　　小丑献花的手于是僵在了半空。

　　那朵玫瑰是由十片红色的铁皮精心做成的，他记得自己整整花了两天的时间。
　　而她就这么轻易地拒绝了。其实，他早就该想到的。

　　直到演出结束，他一直沉浸在深深的失落中。
　　驯兽师却还笑话他，“看打扮，她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门当户对你是别想了！这么爱她，不如干脆把她给绑了？”

　　说完，驯兽师哈哈地笑了。连一旁的魔术师，空中飞人和火焰魔女们也纷纷地笑了。
　　而他却越发阴沉着脸，隔着油彩也能看出他的愤怒。他懊恼地闭了眼，甚至觉得那笼中的狮子，栅栏里的大象都在嘲笑着他的失意。越是想，就越是难堪，他索性垂着头快步离开了帐篷。

　　朗朗月色下，他用清水一遍一遍狠狠清洗着自己的容颜。
　　渐渐露出一张平淡又贫穷的脸。他终于清醒，告诉自己，别再做梦了。
　　他深深地呼吸，从口袋里掏出那朵玫瑰，狠狠地向远处抛去。

　　他决定了，要忘记她。
　　但突如其来，那位小姐却失踪了。

　　二

　　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是那晚在马戏团。她矜持地拒绝了小丑的红玫瑰，在表演结束之后一个人顶着月光散步回家。

　　但她却永远都没有到家。她满是鲜血的衣服在树林的深处被发现了，在充满了挣扎和打斗痕迹的现场，那朵红玫瑰跌落在血污的衣服旁，显得越发娇艳欲滴。

　　警察来马戏团询问，驯兽师在探员的咄咄逼人下，支支吾吾地道出了小丑对少女的暗恋，也证明了那朵玫瑰是小丑赠她却未果的。

　　探员笑了，他又问，“那晚，小丑先生在演出结束后，可还有人能证明他的行踪？”
　　驯兽师回忆着，“他心情很不好，一个人离开了帐篷，之后大家就各忙各的，没再留心他。”

　　案子似乎已经有了眉目。
　　之后甚至在小丑的房间中找到了沾有些许血迹的刀子，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他。
　　小丑被拉到众目睽睽的法庭之上，没有了满面的油彩，他的痛苦无从掩饰。
　　他看见那位少女威严而愤怒的父亲，才知道她当真是一位有门第的千金小姐，他的父亲有权有势。在那位老爷凛冽的目光下，法官变得格外犀利无情。小丑百口莫辩，终于，在少女的尸体都还没被发现的情况下，迫于仅有的证据和伟大的权势，他锒铛入狱了。

　　驯兽师是他坐牢之前见的最后一个朋友。
　　驯兽师说，“你在牢里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小丑说，“我可不可以要回那朵玫瑰，那是我亲手为她做的。”

　　小丑的要求自然没有被理会，因为那是重要的凶杀证物，将永远绽放在他的凶杀卷宗里。
　　十片铁片做成的玫瑰永远不会凋谢，但也在几乎静止的岁月中被渐渐蒙尘。
　　就好似是小丑的生命一般，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当他终于走出了那扇铁窗，他脸上的皱纹已经深如刀刻了。

　　走到物是人非的大街上，他觉得自己心如止水。
　　双手按在淡淡起伏的心脏上，人生对他已毫无意义。只剩下兴许几十年的时光罢了，只要蹉跎几下，也就过去了吧。
　　世间，还有什么能激起他灵魂的悸动呢？

　　他这么自嘲地想着，眼前却忽然走过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
　　他的眼珠蓦地瞪大了。整整二十年，他依旧一眼就认出她，依旧一眼就认出那抹一如既往的矜持笑容。呆滞了片刻，他的眼眶湿润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哭泣着命运的不公，还是庆幸着她的尚存人间。
　　他冲动着想要上前去见她，却又懊恼着自己苍老的容颜再也没有油彩的遮盖。此刻，他忽然又想起那朵永不凋谢的玫瑰，他真想要回来，再一次送给她。

　　他的心潮翻覆。
　　正当他踌躇之际，见那女子却微笑着走向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她与他深深拥抱，一起消失在了人群中。

　　他看了，忽然郁郁地笑了。
　　他的灵魂在这一刻被激发了。

　　三

　　这一日，女子忽然收到两张马戏团的门票，是许久不见的一个朋友送的。
　　女子有些迟疑，她本就不喜欢马戏，却被吵吵嚷嚷的孩子纠缠，她的孩子哭着闹着非去不可。

　　华灯初上的夜晚，马戏团的大帐篷在月光的浸淫下好似一颗通透的大糖果。而帐篷里的观众们也都笑得甜美如糖，她的孩子大口嚼着零食，笑得露出满口半蛀的牙，

　　“妈妈，你看！你看！居然有这么老这么难看的小丑！”

　　她尴尬地笑了笑，似是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随即好奇地望到场中，她竟意外地与那个小丑目光交错。
　　他真的很老，很老，再厚重的油彩也盖不住满面的皱眉，和一种近乎火焰的神色。

　　她不由一颤，却发现那个小丑竟径直走向了她，那场景似曾相识。
　　他发颤地向她伸出了手，这让她无端端地觉得恐惧。那是一种直觉，来得汹涌，让她猛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她的孩子依旧兴奋地叫着，见那苍老的小丑手掌翻飞，蓦地变出一朵艳丽的玫瑰花，送到她的面前。

　　她不由尖叫了起来。
　　全场的人都叫了。

　　那是一朵手工做成的玫瑰花，却不是贴片了，而是用十根男人粗壮的手指固定而成，栩栩如生。
　　那夺目的红，应该是血染的吧。

　　哪怕隔着厚重的油彩，她也知道这个小丑是谁了。
　　她看见其中一根血淋淋的断指上还戴着一枚结婚戒指，和她手上所戴着的正是一对，她不禁眼前一黑……

　　她的丈夫，此刻还活着吗？

　　她真不该带着孩子来看马戏。但孩子固执得很，因为爸爸从前是马戏团的驯兽师。
　　妈妈是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姐，却喜欢上了做驯兽师的爸爸，就天天去马戏团看他，坐在固定的，最能欣赏驯兽师的座位上。
　　爸爸曾经玩笑地说着妈妈当年是多么美丽，美到连马戏团的小丑都不知天高地厚地爱上了她。在她的面前卖力地表演，但妈妈始终只是矜持地微笑，因为她的目光始终牵挂在别人身上……

　　他的眼里只容得下她，而她也是一样的。

　　只是这对幸福的父母并没有告诉孩子接下来所发生的故事，关于他们是如何践踏着这个傻瓜逃过了门第的冲突，最终获得了幸福。

　　此刻，小丑献花的手僵在半空。
　　二十年过去了，这次她依旧没有收下，却是因为她早已经昏了过去。
　　小丑自嘲地笑了。手里的玫瑰却忽然散架，十根手指掉落，掷地有声。其中一根上还戴着耀眼的钻戒，闪烁得小丑的眼里充盈了泪，禁不住，终于落了下来。

　　他察觉了，赶紧抬手擦干净。因为小丑是不能被人看见眼泪的。

　　抬头，他看见她的孩子正蜷缩在昏倒的母亲身边，瑟瑟发抖地看着他。那孩子有着和母亲一样淡淡的酒窝，十根手指却象极了那些掉在地上的垃圾。

　　他轻轻一笑，跨过栏杆走到他身边，怜惜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然后，他蓦地挺直了腰杆，抬高了下颚，凝重地走出了帐篷。

　　外面是一片朗朗的月色。
　　马戏团的大帐篷在月光的浸淫下好似一颗通透的大糖果，衬托得那些正包围他的警车上，那些一闪一闪殷红色的灯光，也变得甜蜜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