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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旧时  辞别白追 ...

  •   辞别白追风,二人纵马离了风云会,未入城中,绕过云浪山,径直向北行去。

      “你要从哪里走?”越辞骑在马上,奈何此处山林错杂,不比北原可以驰骋,只得缓行于林间,倒也给了二人最后独处的时间。

      “出了这片林子。”谢鸿道。他如今是以江湖人身份与越辞同现于霁州,此前出宏都时已安排身形相似者与越辞分道而行,此刻身为江鹄,自不该出现在宏都。

      “啾~”远处传来一声鸟鸣,越辞警觉起来。

      他与谢鸿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手扣紧缰绳,另一手已暗自握上剑柄。

      绕过一处山脚,前方忽地冒出两人扯起绳索,欲将二人绊于马下。

      二人本就警觉,见状猛地一扯缰绳,马儿前蹄扬起,身形立起,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转身停住,而后不安地原地踱步。

      是陈进的人。

      “动手。”

      来人也并无多少话,直奔目标。好在是人不多,但他们的目标应当是越辞,招招狠厉,图的是留下越辞的性命。

      当时越辞面具破裂,应当是被陈进认出来了,这才有了第二支箭和这次埋伏,只是不知白鹰有没有在后方虎视眈眈,若在,怕是不好应对。

      谢鸿沉着脸,从马上掠下,将越辞护在身后,提剑便刺。刀光剑影间,能看出谢鸿也是动了气。

      陈进三番五次使阴招对越辞下手,算是狠狠踩到了谢鸿的底线。越辞也看出来谢鸿认真了,加之伤势未愈,便提了剑跟在谢鸿身后,只时不时解决几个从侧面刺出的刺客。

      说起来越辞并没有见过谢鸿施展全力,此刻谢鸿招法流畅,动作如行云流水,却是步步紧逼。

      谢鸿曾以内力助他调理,他是知道谢鸿内力之深厚的。谢鸿的剑法路数看不出属何门何派,倒好像自创的一样,与他用长笛时的儒雅不同,他的剑法大开大合,气势磅礴,又滴水不漏。

      谢鸿自然是听说了白鹰的事儿,故而他也时刻提起十二分精神,提防着暗处射出的冷箭。

      你来我往间,果然有暗箭从角落里射出,其势破风,直奔越辞而去。这次越辞也是早有提防,但不等他作出反应,谢鸿腾出手来将剑凌空一劈,内力注入其中,猛地将箭横空折断。谢鸿眼神如鹰隼般追随箭射出的方向而去,捕捉到远方一双惊愕的眼睛。

      远处,白鹰发现谢鸿竟然能在应付十几名好手的同时凌空截住他的箭,且这么快就根据箭的轨迹找到自己的位置,他知道今天的暗杀肯定要失败了。

      白鹰已经在谢鸿眼神追随过来的瞬间起身离开,但是谢鸿眼神刚锁定他,手边便有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暗器从腕间射出,划出破风音啸,白鹰应声倒地。

      一击既出,身边剑影又至,谢鸿和越辞无暇查探白鹰的死活。

      此番来人随训练有素,武功高强,但却也不是谢鸿二人的对手。这陈进终究是小看了越辞与这位江湖圣手,派来的人颓势尽显,本欲撤退,谢鸿却并未收住攻势,倒像是杀红了眼。

      越辞心下担忧,上前拦了一拦。谢鸿却似未闻,仍是全力击出,待刺客一一断了气,方肯罢休。

      一战终了,谢鸿消耗也是不小,他单膝跪地,将剑直直插入最后一人胸口。那人瞳孔骤缩,如离水之鱼般狠狠喘息几口,眼神便散了焦。

      血早已溅上衣摆,铁面具衬得他愈发冷厉。他漠然抬头,眸中不带一丝温度,此刻的他看起来如阎王一般,视人命如草芥,完全不像一个救人命的医师。

      “你……还好吗?”越辞上前问。

      谢鸿沉默了片刻,方才起身,用脏了的衣摆将剑擦干,声音有些嘶哑,“无妨。”

      语罢,他抬腿便往林中走去,越辞跟了上去。

      在百二十丈外,白鹰倒在地上,已无生气。暗器击中了白鹰胸膛,想来暗器并未让他立刻死去,地上拖出一条血色痕迹,即便如此,白鹰一手仍紧握弓身,不肯松开。

      谢鸿走近,将白鹰手中的弓和散落在原地的箭取来,“是他。”

      越辞自然一眼便认出,他从谢鸿手上取了弓,仔细摩挲着弓弦,“龙筋为弦,玄铁为臂,好弓。陈进养此人果然下了不少心思,这次暗杀真是下了血本。”

      “他血本下错了地方。”谢鸿眼中狠厉未消,身上那股凌厉之劲却有所消退。

      越辞将手轻搭上谢鸿的肩,“还好吗?”

      谢鸿后知后觉地抬眼,看到越辞关切的神情,抿了抿唇:“吓到你了?”

      越辞摇摇头,“尸山血海都见过了,只是没见过你这样。”

      谢鸿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寒冷已退。

      他勾起唇角,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江鹄,谦和有礼的宁王谢鸿又回来了,“现在好了。”

      越辞心中一拧,针扎一样的刺痛从心头弥漫开:“不想笑可以不笑,在我面前不用装。”

      闻言,谢鸿眼中有片刻失神,仿佛没有人对他讲过这样的话。

      “面具底下还是面具,你不累吗?”越辞微微蹙眉,故作一脸嫌弃,抬手将谢鸿的嘴角抹平。

      谢鸿眼神复又变得温柔,刚被抚平的嘴角又不自觉勾起,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好”字。

      这次越辞知道谢鸿是发自内心地笑,眉间的结跟着散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

      二人将尸体从林间小道上尽数拖入丛林深处藏好,方才重新上路。

      ”刚刚……你会不喜欢吗?”谢鸿有些试探地问。

      “什么样都喜欢。”越辞道,“只是没想到你还有我不知道的一面。”

      “那可能是更真实的我……”

      其实当年云梦子并不想收谢鸿做弟子。

      当时云梦子医术已然出师,在江湖上算是小有名气。开诊时,拜师者众,云梦子却还是一个弟子都没收。他自觉医术进入了瓶颈,便关了医馆,往人杰地灵的西南前去,希望有所感悟。

      巧的是当年谢鸿从宏都逃出来之后,迟迟甩不掉寻来的探子,只得向与宏都方向相反的西南跑。某个雨天,谢鸿在野外甩开探子之后,躲在一处洞穴之中,那时候谢鸿身上早无财物,又累又饿又冷,病地昏了过去,醒来便见行路至此的云梦子。

      谢鸿听说过云梦子的名号,当年西南王仍是一方霸主,不愿向大晖俯首称臣,谢鸿一个半大孩子往西南跑,终归是危险重重。他心念一转,干脆就地跪下拜师。

      云梦子盯着他稚嫩的脸,沉默了半晌才道:“不行。”

      “为何?”少年谢鸿一身衣衫早已破烂不堪,灰头土脸,全然没有皇家子弟的模样。他仍跪着,抬起头望向云梦子,眼中满是急迫与不解。

      “你身上杀气太重,不适合学医。”云梦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葫芦,拔开塞子,浓郁的酒香漫开。

      “我没有杀过人!”少年谢鸿辩解道。

      云梦子灌了两口酒,眼中却不见迷离,“在你眼里,我看不到悲悯。你适合学武,与医道无缘。”

      “我可以改,求先生收我为徒。”谢鸿又将头叩下。

      “你是个聪明孩子,何必强求。”

      云梦子执意不收谢鸿做弟子,谢鸿便狠了心,跟在云梦子后。云梦子住在何处,谢鸿就守在他门前。期间谢鸿捡过路边被人遗落的吃食,饮过溪水,也有店家像打发叫花子一般给他一些馊了的食物和水,他倒也不挑。见云梦子出门,便草草擦擦嘴,远远地跟着。

      不过两三日,谢鸿身量越发清瘦,云梦子终是不忍,唤他进屋中。

      “你为何想学医?”云梦子问。

      “不敢隐瞒先生,我想跟您去西南。”少年谢鸿也并未撒谎。

      “既是如此,我带你一同前往便可,不必拜师。”云梦子道。

      少年谢鸿复又跪下,急忙道:“先生,我也想学医,我娘死于毒发,见她痛苦离世,我却什么都不能做,求先生教我,我会好好学。”

      语毕,谢鸿似乎又想起些什么,补充道:“我发誓,此生只救人,不杀人,否则必定不得……”

      云梦子抬手打断谢鸿的话,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倒也不必发此毒誓,有时候杀人亦是救人,只是医者仁心。我观你面相,情感淡薄,实在不是行医的料子。不若这般,你便做我一个药童,我教你一些基础医理,更多的靠你自己感悟,可好?”

      如此,云梦子给谢鸿易了容,谢鸿便跟在他身边躲进了西南。

      云梦子没看错,谢鸿打小便机敏,小小年纪便能在偌大的皇城中看清人心。云梦子说他性情淡薄,倒也没错,他很难共情患者,见疼痛难忍、呻吟不止的病患,只觉烦躁,杀人于他也无心理负担。

      只不过谢鸿在医术上确有天赋,协助云梦子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云梦子惊叹于谢鸿的天赋,又遗憾于谢鸿的性情。不过医痴的云梦子最后还是被谢鸿的天赋折服,收谢鸿做了弟子。

      ……

      “所以你是真的性情冷淡吗?”越辞问。

      “有一些吧,不过师傅致力于叫我识得人情冷暖,如今已然好多了。治疗时若有亲人在一旁哭喊,也不会将人打晕了。”谢鸿道。

      “嗯?直接打晕吗?”越辞惊叹。

      谢鸿轻笑,“怎么会,我只是难共情,又不是孤僻,基本的社交礼仪自小便有宫中的先生教导。最多就是请出去,不会打晕。”

      “所以只是因为社交礼仪,而非真正理解亲人的悲痛吗?”越辞又问。

      “嗯,虽然师傅教了我很多,但我还是很难共情。”谢鸿道,声音平淡。

      性情淡薄?那我们算怎么回事?越辞心中疑惑,却又问不出口。

      谢鸿见越辞半天未回话,似是知道越辞心中所想,道:“对我的人不一样,我很护短。”

      “包括我吗?”越辞指了指自己问。

      “当然,否则我怎么会为陈进想要暗杀你而动怒。”谢鸿笑着弹了弹越辞的脑门。

      “你生起气来可真不好惹。说起来……在如归客栈的时候,你也跟变了个人似的。”越辞道。

      “面具戴太久了,有时候会有一点累。但我不会伤害你,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谢鸿认真道。

      越辞听到了谢鸿的承诺,他从未怀疑。

      晨雾未散,马蹄踏碎林间新绿,春风卷起落花掠过衣摆。初阳将二人二马交叠的影子,轻轻投在铺满落英的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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