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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该来的总会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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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在安州玩了几日,道祯身心舒爽,总算准备启程回京了。
清早出门,道祯见坐骑冰霜已经洗刷一新,行李整整齐齐地拴在马上,满儿等人也是精神振奋,可见休息得极好,不由满意地对前来送行的客栈众人道:“天色尚早,我就不与你家主人告辞了,麻烦传报一声,今后有缘再见了。”
她翻身上马,冰霜轻快地在石板路上跑了起来。待出了城与仪仗卫队会合,一路兼程,不过三两日便到达万年县郊外。
天色已晚,道祯一向懒惫,应付了赶来谒见的万年县令后,便早早沐浴歇下了。
将将睡着片刻,就听汴儿在外急道:“大王,孝惠宫遣人送信来。”
满儿撩起纱帐,扶了迷迷糊糊的道祯坐起来。等打开信一看,道祯顿如如雷轰顶:“主父···竟是中风之症···圣人一回京便要赐婚···”
魏氏姊妹立刻跪下劝道:“事发突然,大王千万要冷静啊!”
道祯将信在烛火上烧了,复对汴儿道:“你拿我的手令,看今夜是金吾卫哪位将军值更,就说我轻骑进城,不会给她惹麻烦。”
“大王···”
“快去!”
汴儿轻声应后便出门去了。
道祯对满儿道:“你就别跟着了,天亮之后再进城,在宫里等我。”
天空突然雷声大作,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击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满儿满面担忧:“大王,还是等雨停了再去吧。”
“这雨一时停不了,不等了。”
琴朝只得取出雨绸披风:“大王路上小心。”
道祯点了点头,满儿悄悄牵出马来,又打开了角门,与琴朝目送道祯消失在重重雨幕之中。
因使节府失火损毁严重,太子命工部在京中另择一处府邸,修葺后做了新的使节府。陈慎亲至东宫致谢回来,此刻正与崔世清在房中对弈。
“大王见了梁国太子,看法如何?”
陈慎闲闲敲下一子:“看似温文和煦,行事却是鲁莽急躁。今日我在别处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传闻。”
崔世清立刻来了兴趣:“喔?大王不妨说来听听?”
“前日兵部有急事要办,侍郎赵豫一时着急,正巧遇见东宫卫率府府兵巡逻,便唤了个小兵跑腿,来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被御史台知道了,便有御史跳出来攻讦兵部私役东宫府兵乃犯上不敬之举,当下便将侍郎抓进了牢里。你知道那侍郎是什么来历吗?”
见崔世清摇头,他意味深长地笑道:“赵氏乃山东世族,与李氏人丁最兴旺的成济房有姻亲。赵豫论辈分得叫中书令李其真一声表姑祖母。这事本是不举不究,可大可小,但东宫拿着大做文章,全然不顾赵李的脸面,这不是鲁莽急躁吗?”
崔世清笑道:“难道身边的人也不劝劝?”
“我进门时正好碰见礼部尚书何仲闻,面上犹有怒色,大概就是为此事吧。”
“看来东宫未必就是铁板一块?”
“内部不谐,对手虎视眈眈,便要想法借助外势四处拱火来转移矛盾。一朝得逞,百试不爽,迟早露出破绽。”陈慎敲敲棋盘:“我赢了。”
这时常胜匆匆进来附在陈慎耳边说了几句。陈慎大惊,急忙起身出门,步子快到常胜小跑才追上。
常胜边走边说:“自走火以来,只因府中守卫不足,英王安排的人始终跟在暗处,不会看错。”
“现下太子监国,满城都是御史台的耳目,一个不好又会生出是非。实在任性!”陈慎越说越担心,待打开侧门一看,确有一人一马站在门边避光处。
陈慎几步并一步冲上前将道祯拉进门:“这么大的雨,你深夜入城来做什么?”
道祯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勉强睁开眼看向他:“我有话和你说。”
“什么话非要赶在这时候说?”陈慎将她身上雨绸披风解开,见里头的袍衫也尽湿透,不免急道:“若是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
道祯穿着湿衣连打了几个喷嚏,陈慎牵起她快步向厢房走去:“府中无有侍女,此时又不便惊动他人。你先将衣裳换下再说话。”
道祯见他来得匆忙,身上只穿着素青的中衣,腰间也未束带,头发半披散着,显见是真心焦急,心中便有了底数。
待进了门,道祯环顾四周,见室中按北齐习惯摆放着宽大稳重的柜案几榻,一应陈设清雅质朴,装饰简单。
常胜急匆匆地进来,翻箱倒柜找了几件衣裳呈给道祯:“请大王更衣。奴这就退下。”
道祯接过衣裳,闻到那股熟悉的衣香,已是红透了脸。
待陈慎端着茶盏进门来,见道祯坐在矮床上看那棋局,便在对座坐下:“不合身也只能将就一下了。这是我日常喝的药茶,虽不对症,也有三分驱邪扶正的作用。一会儿热姜汤来了,你再喝些暖暖身子。”
看道祯将茶一饮而尽,他方问道:“到底有什么事值得你冒着这么大的雨夤夜回京?”
道祯正色道:“我有话想与你说。”她紧紧摄住陈慎的目光:“我欲向圣人和主父求娶,现在只问你,愿不愿意。”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陈慎惊慌地转开脸,却被道祯伸手掰了回来:“我不想再和你玩猜心的把戏,今日你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跑。”
“你这是要做什么···”陈慎阵脚大乱,不自觉地想要后退。
“不做什么,就是要你一句话。”道祯并不打算放过他,见他慌乱无措,心中反而有了几分把握:“你若不说,我就这样一直等着,等到你说为止。”
两人对视良久,陈慎终于败下阵来:“你是圣眷隆重的皇女,我是屈居异国的质子···”
话还未说完,道祯猛地吻上他的双唇,带着几分赌气、几分快乐地轻抿着他的唇,最后残存的理智似那夜的烟花般轰然炸开,只余下五光十色的绚烂花火,骤然盛放,悠然坠落,在少年温热混乱的气息中流连沉醉。
许久,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你心中所想分明与我一样···”
陈慎如梦惊醒,一把将她推开:“如果你来就是为了这个···你已经达到了目的,还请早些离开吧!”
道祯扑上来抓住他的双臂:“你为何就不能坦诚些?”
“我不坦诚?”陈慎眸光一闪,冷笑道:“英王又何曾对我坦诚?”
见道祯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他再逼近一步:“你不是一直在查访我的过去吗?既然知道了,难道不懂我想要的是什么?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舍不得这个绝佳的脱身计?”
“你···”道祯完全没料到,立时怔在当场。
陈慎反抓住她的手,沉声道:“你出身高贵,聪明灵鉴不输于人,偏要做出混账的样子,还想借着与我的婚事彻底脱身。你究竟在怕什么?”
“我从未想过利用你,我是真心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道祯急忙辩解。
“你既要我的答案,不妨先回答我的问题。”
“可···”道祯在他紧紧的注视下无处遁形,只得败下阵来:“可说来实在话长···”
“那便请坐,且听卿慢慢道来。”陈慎松开她的手,先在矮床上坐下。
道祯与他隔着棋桌坐下来,深吸一口气:“你既已知我私下所为,想必我的过去你也知晓了。”
“当年,主父无所出,纪王却已长成。她父家微贱,为了这个储君之位一直纠缠主父,想要主父将她收养膝下。主父看不上她的出身,更看不上她的品性,便想着要找一个出身更贵、更能与他同心的人。我阿爷是老魏国公唯一的嫡子,便被主父选中,侍奉圣人生下了孝惠和我。可我百日种痘时未能成功出痘,在大梁就意味着早夭。阿爷本就患有心疾,忧惧之下便薨逝了。”
“圣人以为我是个养不大的孩子,阿爷薨后便将我置于偏僻宫室,着保姆魏氏,也就是满儿、汴儿的阿娘养育。纪王指使人将毒藏在糖饴中送与我吃,偏姆姆谨慎,一应吃食都由她自己或者亲生女儿尝过才会到我这里。姆姆中毒身亡后,我便被圣人接到身边亲自养育。”
“既然太子曾加害于你,为何不顺承上意,与她争上一争?”
“争?争过了,获胜了,而后呢?如今大梁早已不是表面上的太平光景,藩镇尾大不掉,勋贵世卿腐朽贪婪、不思进取,士人以清流自居,私下亦少不了结党营私、蝇营苟且之事。民间土地兼并严重,租赋流失,庶民难有立锥之地,变法革新已是迫在眉睫。但号称要行变法之事的人却只将刀冲着五姓世家,种种主张之下不过尽是党同伐异、相互倾轧罢了。”
“我明白,要保大梁万年基业便要扼制门阀,取消特权,推行均法。可五姓百年积威犹在,怎会轻易让步。圣人当年依靠五姓支持方登大位,如今亦困于党争举步维艰。无论心智还是手段,我尚不及圣人三分,又怎么坐得稳这个位置?”
“主父既有意将应如是婚配与我,如此一来,孝惠的婚事便十有八九落在唐氏。这是要牺牲我阿兄,把摇摆不定的唐氏牢牢拴在我这边。”说到此处,道祯已是哽咽:“我要么坐视大梁一日日衰败下去,不知哪天滑向内乱深渊,要么借助五姓托举登上大位,再自毁根基拿亲族开刀。我···我哪一点都做不到!”
“与你成婚,确实是我急流勇退、谋图长远的机会。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也许是上天怜悯我艰难,才将你送来我身边吧。”
陈慎伸手替她拭去眼泪:“也不是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
“与我合作,”陈慎的目光温柔而坚定:“让我来帮你。”
“你···想要怎么帮我?”
“事已至此,你若不争,待东宫彻底成了气候,五姓失了最后的退路,恐怕才是梁国内乱之肇因。反倒是你争,或可使东宫忌惮,不敢轻举妄动。维持平衡,再图化解。你以为如何?”
“那你说的帮我,就是···”
“你这样聪明,应该早已猜到先前暗杀我的人是何来历。既然东宫能与马氏合作,你自然也能与我联手。政权之争只分胜败,不论正邪。胜利者才有资格选择···自己的命运。”
“英祖胜了,所以倒换乾坤,重置山河,”陈慎握住道祯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谁说皇夫就不能是齐人呢?”
雨后的深夜,万籁俱静,月光朦胧而轻薄。陈慎重新摆开棋盘,却没了先前的兴致。
“常胜,我这样算不算乘人之危?”
不等常胜回答,他已自言自语道:“梁帝多疑好猜,却养了个重情重义的好女儿。五姓放弃恭王而选择她,恐怕更多的是看准了她心软重情好控制。我何尝不是打了这样的主意,明知她对我有情,却还是要利用她。”
“大王也是迫不得已。”
陈慎看着面前摆放的棋局,布局严密,筹算精巧,没来由地心生厌恶,一挥手,棋子洒落一地:“已走出这一步,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待梁国内乱一起,马氏失了外援,便是清算其罪之时!”